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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速之客(二) ...

  •   来人是位貌美郎君,同样姓宇文,宫妆俗粉细细描满,刻意将其容颜化丑,细看却仍能觉出这容貌是出水芙蓉似的清艳绝伦,俗粉之下,白肤似仙家,五官玉刻出来的一般,尤其是那双丹凤眼,流转间显出一点的轻黠,竟隐隐有多年前幽居于此、最终焚宫而逝的那位疯君后的影子。

      但举手投足间,却是如今栖凤殿中那位君后的温润得体,从容不迫。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进宫那日,他穿着一身清洌银白绸袍,上头的合欢绣样若隐若现,气度出尘意味。

      因着才行过及冠之礼,他耳上坠着长长的赤红丝穗,行走间轻拂过肩头。发间巧妙地拢着银制饰物,蜿蜒如蛇蛰伏,上头细细錾刻了伽蓝经文。行动时腕上叠套着的数圈金链便轻轻相击,发出细碎清音。初入若玉宫门时,金链不经意磕在老旧的门扇上,一声脆响,惹得身后紧跟的小侍童吓得一缩,慌忙拽住了他的衣袖。

      赐给他服侍的宫人对此地避之唯恐不及,最后只领着从家跟过来的侍童,名叫在水的,跟着他伺候,他也不强求,任由他们退避。

      院子已打扫过,陈年的枯叶作了流苏的肥土。白天的天光撤去,灯笼荡出一片静谧。在水给宇文识拢上织锦衾子,又烧旺了寝殿能烧的火盆,仗着还未学到宫中规矩,嘟囔着跪坐在矮杌子上,用软绢擦着一对玉核桃道:

      “这地方怎如此偏僻……我们家公子可是专程奉旨入宫,来陪伴君后殿下安心生产的贵人。从这儿到栖凤殿,路程遥远,往后每日请安,岂不是天不亮就要动身赶路?”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小脸皱成一团。

      “既然知道我们为何而来,更需谨言慎行。此处已经很好,清静。”宇文识正垂眸看着手中书卷,闻言,声音兀的一紧,他好看的眉头因不适而微微蹙起,修长的手不动声色的捂住腹部,莫名袭来的疼痛让他攥紧了衾被,“你若是贪觉,明日请安,我自己去便是。”

      在水见他神色不对,立刻噤声,忙将早已烘得暖融融的手炉塞进衾子里。

      “我去给公子煎药。”在水不敢再打扰,小声说着,匆匆退了出去。

      到底是身娇肉贵的世家公子,一路车马劳顿,往昔便有些不足之症的身子又显了形迹,全靠药石温养。廊庑下早已架起药罐,在水过去守着,还未等到罐盖被沸腾的药汁顶开,人已因疲惫,靠着冰冷的青灰石墙,握着蒲扇,缓缓沉入梦乡。

      八卦扇儿在在水手中尚且翕合,火焰噼里啪啦的煎着时间。

      月色被遮掩,惊栖的喜鹊在瓦当间穿梭。当年的窗纱绿梧似的,随着年华布上一层褐壳,殿中灯火熹微,光线朦胧,透着窗纱看外面,一切都像是染了旧绿。

      缓过来了后,宇文识卧在织锦衾被间,洗净白日里刻意描画的浓重宫妆,此刻一张白玉面庞在昏暗中泛着瓷釉似的冷光,愈发显得五官清艳,不似凡尘俗粉所能沾染白皙的面颊在暗夜里宛如上好的瓷玉,透出一丝孤高的摄人心魄。白日束起的发此刻披散下来,那银蛇般的发饰被他取下,随意缠绕在纤细的手腕上,在暗处盈出温和的光芒。

      方才那一阵莫名袭来的腹痛让他气息微乱,额角渗出细密冷汗,此刻虽已缓过劲,指尖却仍无意识地揪紧衾被一角,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侧耳听着窗外风声与远处隐约的更漏,这若玉宫太静了,他轻轻吹灭了榻边的灯火,窗外的一切声响仿佛也随之沉寂。

      距离窗边不远处的梨花木桌案上,还留着一盏未曾熄灭的烛火。

      那火舌的影子在窗棂上跳跃,宇文识偏过头。暗绿的窗纱遇上火影,模糊的是陈年的沁,却露出最开始的青白,仿佛这样还能瞧出当年新纱换上的影子。就在吞火器(1)即将熄灭那点火烛时,宇文识突然察觉,有人来了。

      窗外,有道影子正缓缓靠近。

      那身影被廊下残烛投在绿纱上,轮廓起初朦胧,随着步履渐近而清晰起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恰恰踏在他骤然收紧的心跳节拍上,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宇文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腕上缠绕的银饰尖端无声地抵入掌心,带来一丝锐利的刺痛,迫使他保持清醒。随着那人的靠近,门扇已近在咫尺,殿外的影子被烛光拉长,投在青瓦地面上,像投了一樽端严的青铜器。那身影轻捷从容,带些年少才有的轻松,不像是宫中常见的巡查内侍或积威深重的狠角色——她抬起手,并未犹豫,轻轻推开了在水并未闩死的门扇。

      “吱呀——”

      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让榻上的宇文识几乎屏住了呼吸。然而,就在那身影完全步入烛火能照亮范围的瞬间,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榻上人的存在,少女的长颈和淡紫披帛也在看到宇文识的白玉面色时轻轻颤起来。他们四目相对,那女子的朱唇终于轻轻动了动,一声低语轻轻的抵上宇文识耳畔,道

      “嘶。怎么又遇上脏东西了。”

      出乎意料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轻敲开这夜色,在若玉宫荡出一道涟漪。宇文识蹙起眉头,几不可查的朝锦被缩了缩,闻声不敢轻举妄动,只拉开距离,回望着打量她,却不见她有退避的样子,反而自顾自的凑上前来,像是在细致端详诗页的一行,对他充满了审视意味。宇文识玉瓷般的面孔,含着水似的眼,道叫她起了疑心,竟突然伸出手,试探着捏了捏他的脸,轻轻自言自语道:

      “生面孔,不知道能不能打发走。”

      宇文识被她的力道捏的怔住,许久都未做出反应,直到那人的手指又按上了他的唇。就在她微凉的指腹即将彻底触及他唇峰之际,那被冒犯的感觉终于冲破了短暂的怔愣,宇文识倏然抬手,一把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腕子,制止她想要继续拨弄他的意思。随后,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又暗沉了声音,开口道:

      “你是什么人?”

      喉间因之前的疼痛和此刻的愠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沉冷。

      耳上红穗随着宇文识的举动轻轻晃动,吸引了那来人的视线。她在晦暗光影中抬起脸,宇文识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她的百合髻,还有身上那团官绣的牡丹。

      少女腕骨纤细,被他牢牢箍住,肌肤相接处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却不见她有任何惊慌失措。她垂眸瞥了眼他钳制的手,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绝非鬼魅之流。复又抬眼迎上他隐含薄怒的目光,眼底竟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发现有趣谜题般的兴味。这时,他因动作而微微晃动的耳上赤红丝穗,那抹灼眼而热烈的红,瞬间抓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有片刻的失神。

      她忽然反客为主,另一只未被禁锢的手轻巧地覆上他扣住她腕子的手背,指尖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搭上了他手腕的脉门之处。宇文识察觉她的意图,欲要挣脱,却发现这少女看似柔弱,力道却奇巧,任凭他暗中使力,竟也难以撼动分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住。

      “在下叫端仪。”语气从容得好似在与人品茶论画,而非在深夜孤殿与一“生面孔”对峙“因着宫门落锁,只能暂借宝地一住,小魂君通融一下,今夜别缠着我,明日我定多烧些纸钱给你。一诺千金。”

      下一秒,宇文识眼前骤然一黑,视觉被剥夺的瞬间,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鼻腔萦绕开一股浓郁的陈年朱砂和某种草药的味道。他的额前被那叫端仪的贴上一道黄符,而那符纸质地粗糙,摩擦着额间细腻的肌肤,带来一种禁锢感。

      那人竟然还继续念念有词,语气多些恳切

      “这符纸是用来定身的,明日我就给你取下来。得罪得罪。”

      言罢,她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宇文识僵坐榻上,额顶黄符,一时竟真如被施了定身法般,唯有胸腔内那颗心狂跳如擂鼓,撞击着肋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轰鸣。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面前试探性地挥了挥,腕上珠串轻轻作响。见他未有反应,竟得寸进尺地拂过他披散在肩头的墨发,指尖缠绕着几缕发丝,带着一种近乎亵玩的好奇。

      随后,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她解开了身上那件淡紫色外裘,随手搁在旁边的梨木桌案上,竟自顾自在他身侧的空处坐了下来。织锦衾被因她的动作陷下一块,属于女子的、清雅的墨香与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红药气息更加清晰地侵袭而来,混杂着那恼人的香火味,充斥在他的鼻间。

      就在她理了理衣裙,准备在他身侧空余之处躺下之际,突然察觉身侧有张明黄符纸飘然落地,端仪动作顿住,猛地撑起身子望向他。昏暗摇曳的光线下,她清晰地看清了他眼中压抑不住的愠怒,那双向来沉静、试图模仿栖凤殿君后温润的丹凤眼,此刻漾着粼粼水色,眼尾微微泛红,竟有种秾丽逼人的艳色,与方才那堤防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她下意识伸出手,像是面对一只终于被惹得奓了毛的矜贵猫儿,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图,轻轻抚了抚他如墨的发顶,动作并不令人厌恶。而另一只手则迟疑着,带着最后一丝求证般的侥幸,探向他的鼻下。

      当那温热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呼吸清晰地、持续地拂过她微凉的指尖时,她仿佛被那热度烫到一般,眸中先前所有的淡定尽数碎裂,化作全然且毫不掩饰的惊愕与慌乱。

      “怎么……”她喃喃低语,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目光在他俊美却含怒的面容与她自己的指尖之间来回逡巡,“还是热乎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速之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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