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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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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春三月,惊蛰日。
日子是挑着时辰暖起来的,冬日的僵冷被东南风一熏,便软了筋骨。宫墙根下的残雪化尽了,洇出深赭色的湿痕,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萌发的新腥气。
天是雨后初霁的淡青色,澄澈得像一块上好的琉璃瓦,几只青绿纸鸢在这琉璃上划过了痕。那是绢帛设色的长尾鸢,翅翼上描着金,拖着长长的尾羽,在宫城上空悠悠地打着旋儿。一收一放,鸢鸟便掠过重重殿宇的鸱吻,直到宫城最深处。
宫城被一条笔直的车马道中分,东宫紧挨着西半部的宫闱,其间以一条窄窄的输水暗道相连。水道幽暗,上覆几块磨得边缘圆润的灰褐石板,偶有巡夜的宫人提着羊角宫灯踽踽行过,灯影在水面破碎又重圆,那窸窣的官履声,便也隔着水音儿,幽幽地传进东宫的墙内,添了几分莫名的寂寥。而宫城东首,那一片是心照不宣的禁地,只因被囚住的凤君,在此消磨了最后的光阴。
都说那位君后是疯透了。他焚宫的那夜,火光冲天而起,噀天即白。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描梁画栋,吞没了朱红宫墙,最后竟在翘起的檐角上,凝出一层幽昧的盈蓝色光晕。
夜色成了最好的幕布,光晕描这那猫一样的凤君,裹着一头长及脚踝、墨海般铺散的黑发,攀上了殿顶的瓦片。夜风鼓荡着他素白的寝衣,猎猎作响。火光映照下,他的面颊上似有一点湿痕,成了这场闹剧中唯一的理性尚存。随即,君后纵身一跃,衣袂在风中绽开一朵凄艳的花,整座宫阙也随之轰然塌陷,化作一片废墟。
宫中的老臣后来回忆,只对这段过往批下数语:身似芥子渡孤舟,乘月破樊笼,俱八荒,往自由。
将作监的匠人们推着咕噜作响的采石车,碾过那些深处尚未冷却的灰烬,车辙过处,翻出一条条白褐边儿的新土。工部的官员们指挥若定,丈量、打基、起架,叮叮当当的劳作声取代了往日的死寂。新的宫室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雕栏玉砌,藻井描金,竟比旧时更为华美煊赫。眼看将要收工,却在一个静谧得不能再静谧的夜晚,被几声凄厉的惊呼划破。
守夜的宫人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面色如见鬼。工部大臣被从被窝里惊起,匆匆赶来,随手抓住一个刚从昏厥中醒转、兀自抖如筛糠的小黄门。那小黄门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地吐露了缘由:先凤君的魂儿,就盘踞在那新殿的梁上!但见其面容模糊,周身笼着一层惨淡的绿光,若有宫人胆敢上前窥探尊颜,必会被无形的力量推下台阶,耳边还会萦绕着低低的、带着泣音的声响。
工部尚书突着眼睛,将信将疑。子不语怪力乱神,她读圣贤书,可这言之凿凿,又由不得她不慎。终究不敢拿阖衙上下和自家的前程饭碗去赌,连夜草拟了一道言辞恳切又带着几分惊惶的奏疏,递进了尚书房,恳请皇上降旨,延请萨满法师前来祝祷,超度先凤君那不安的魂灵,早登极乐,也省得折磨他们这些还在红尘里打滚、需得捧饭碗的凡人。
谁料,这道奏疏竟惊动了圣驾。夜色已沉,天幕上疏疏地点着几颗星子,空气清冽。皇帝的銮驾慢悠悠地行来,仪仗森严。
宫人手中高举的火折子,像一只只不安分的眼睛,光芒扫过汉白玉的孔雀影壁,抚过日月同的珠帘绣幕,最后,落在一旁那块蒙着猩红绸布、尚未悬挂的匾额上。那上头有太傅亲笔提了的“若玉流转”,因尚未得月光垂照,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沉黯。
“那是什么?!”
一名宫人突然失声惊呼,火折子随着他颤抖的手晃出一片凌乱的光影。亲卫立刻上前夺过灯火,趋步向前,将那骤然出现的物什照得通明——竟是一只纸鸢。青绿色的绢帛,长尾绵延。只是线断了,此刻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玉阶上,像一只折翼的鸟。
女帝自始至终未出轿辇,闻声,却从明黄的绡金帐幔里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亲自挑开了一角帘帐。她半倚在轿中的引枕上,面容在晃动的光影里看不真切,只透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仿佛此间住过的人、闹过的鬼,都与她毫不相干。亲卫躬身将那只寻常无奇的断线鸢鸟呈上,她只懒懒地瞥了一眼,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陛下,奴才看,这就是从宫外不知哪处野地里飘来的风筝,不像是……宇文先君后生前会爱的样式。”亲卫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女帝从鼻子里轻轻“唔”了一声,放下了帘子。静默良久,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她的声音才从轿中传出,却并非针对那纸鸢或鬼魂,只淡淡道:“窗纱都换成鹅黄、青绿的。”
工部大臣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殿内——那窗纱还是旧制,砂黄色的底子上织着万寿无疆的暗纹,如今对上先君后早逝的故事,确乎像一种无声的讽刺。工部大臣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扑通一声跪拜在地,额头紧贴冰凉的地面,直到銮驾慢悠悠地移出了宫门,才敢颤巍巍地起身。她鬼使神差地拾起那只纸鸢,在灯下细看,断线的绳头打着硬硬的痂,缠绕在指间,竟有种微妙的刺痛感。她小心地将纸鸢收起。说来也怪,自那以后,若玉宫竟真的再未听闻闹鬼之事。
然而,新殿终究还是空置了。若玉宫的窗纱颜色被风雨日光侵染,渐渐失了鲜亮,多了几分岁月的沁色。
先凤君的存在像是史书空白的一页,那夜连同过去的宫闱密事,全部封存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像是刻意掩盖过去的秘闻,新凤君很快入了东宫。挑开纱帐,是一张与先凤君极相似的面孔。
新凤君宇文若性情温润,姿容秀雅,尤其眼下那点小小的卧蚕,笑起来时愈发显得饱满可亲,远比宫人记忆中那位阴郁的先凤君好相与。
更何况新嫁的凤君不出三年便有了身孕,皇家子嗣,自是金贵无比。月份长了,得到应允接其宇文氏族人入宫照料。
直到那天,凤君赴完宫宴,乘着晚风,忽来了兴致,想绕远路散步回宫。侍从们不敢违逆,谁料行至半途,凤君竟骤然腹痛如绞,面色煞白,脉象大乱,险些小产。
女帝闻讯震怒,厉声追问凤君究竟途经何处。随行的黄门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抖着嗓子怯生生吐出了三个字——
若、玉、宫。
若玉宫久无人迹,宫门开启时,滞涩的吱呀声划破了凝固的寂静。灰尘如同被惊扰的蝶群,在从门缝挤入的光柱中扑簌簌飞舞。殿内光线昏晦,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质和尘埃混合的气味。婢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宇文若的手,连声提醒他留意脚下高低不平的砖瓦。
宇文若却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执意向着宫殿深处走去。他的目光掠过积尘的案几、空荡的博古架,最终,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半掩的紫檀木匣子缝隙里,窥见了一截棉细的线绳。他蹲下身,指尖触到那绳尾,上面有被灯油烫过的、硬硬的痂,摩挲在手心,不像线,倒像是某种小型兽类的乳齿,带着点顽固的啃噬感。
宫殿森冷,不知何处窜入一阵风,引得残破的帐幔飘动,案上唯一一盏临时点燃的烛火也跟着猛地跳跃、闪烁,映得人影幢幢。婢子立时想起了那些尘封的恐怖传说,腿肚子发软,哆哆嗦嗦地想着是否该将旧事和盘托出,劝君后速离。
还未等她组织好语言,宇文若已顺着那线头,轻轻一拽,竟从匣子深处,勾出了一只风筝。那是一隻做工极为精巧的凤尾蝶。蝶翼以薄如蝉翼的素绡制成,染着淡淡的樱草黄与翡翠绿,触须纤毫毕现,虽蒙尘已久,依旧能想见当年振翅欲飞的翩跹姿态。
婢子愕然当场,脑中一片混乱。传闻明明是.....为何不是鸢鸟?
而一旁的宇文若,在看清这凤尾蝶全貌的瞬间,腹中猛地一阵剧痛,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闷哼一声,捂住陡然下坠的小腹,额上瞬间沁出冷汗,痛呼出声。那只刚见天日的凤尾蝶,从他松脱的手中飘落,无声无息地重归尘土。
自此,凤君便一病不起,形销骨立。腹中皇家子嗣全靠太医院珍奇的安胎药一日日温补滋养着,如履薄冰。女帝惊怒之余,严令浮州不许再出现任何纸鸢。
若玉宫更是不再许人轻易踏入,不久,宫殿门庭愈发萧索冷寂。附近的宫人将其视为不祥之源,私下议论时连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惊动了其中的什么。打更的宫人夜间路过,只敢匆匆打个照面,梆子声到了宫墙外都自觉轻了下去,旋即脚步匆匆离去,不敢回头。
没有了日晷转影,更漏声也稀疏,若玉宫中,除了庭院里那棵老流苏树尚能感知四季流转,剩下的一切似乎在岁月里慢慢熬煮,凝成了蒙尘的、不可念不可说的古物。
直到这一天,这扇尘封的宫门,又一次被人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