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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病中惊雷   尊严与 ...

  •   康熙在龙床上昏迷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紫禁城如同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乾清宫内外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太医们轮番值守,药香混杂着压抑的恐惧。

      太子胤礽、大阿哥胤禔、四阿哥胤禛等几位年长阿哥奉命在偏殿侍疾,实则被变相软禁在乾清宫范围内,彼此之间连眼神交流都透着十二万分的谨慎。

      朝臣们递上的请安折子堆成了山,索额图、明珠、佟国维、马齐等重臣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那日南书房心声透露的各自下场,已让他们惊魂未定,如今皇上又因咸安宫前的预言吐血昏迷,局势之诡谲险恶,已远超他们的掌控和理解。

      每个人都在心里疯狂盘算,若康熙真的一病不起,这泼天的大位,会落到谁头上?

      是看似被厌弃但名分仍在的太子?是蠢蠢欲动的大阿哥?还是……那个被心声点名的、四阿哥未来的儿子弘历的父亲?

      这想法太过大逆不道,却如毒藤般在某些人心中缠绕生长。

      太后日夜守在康熙榻前,念经祈福,神色疲惫而悲戚。

      她看向昏迷不醒的儿子,又看向殿外那些跪着的、各怀心思的孙儿,心中一片冰凉。

      赫舍里氏那孩子的心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不愿深想的潘多拉魔盒。

      天家无情,她活了这么久,看得太多。

      可如此赤裸裸、血淋淋地将未来惨状摊开,还是让她这历经两朝的老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第三日深夜,康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一直守在旁边的梁九功几乎以为自己眼花,连忙凑近,压低声音唤道:“万岁爷?万岁爷?”

      康熙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随即,昏迷前听到的那凄厉控诉、咸安宫冰冷的宫门、太子绝望的眼神、还有弘历、乾隆这些陌生的字眼,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急促起来。

      “嗬……嗬……” 他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嘶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万岁爷醒了!太医!快!” 梁九功喜极而泣,连忙扬声呼唤,又小心翼翼地扶康熙微微起身,喂了点温水。

      太医们连滚爬爬地进来诊脉,片刻后,为首的院判松了口气,跪禀道:“皇上洪福齐天,龙体已无大碍,只是急怒伤肝,痰迷心窍,还需静心调养,切忌再动肝火。”

      康熙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沉,只是那深处,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惊悸与阴郁。

      他挥退了太医,只留下梁九功。

      “朕昏迷了多久?” 声音沙哑。

      “回万岁爷,整整三日了。” 梁九功垂首道。

      三日……康熙闭了闭眼。

      三日,足以让很多人心思浮动。

      “外面……如何?”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汇报:“太子爷、各位阿哥都在偏殿候着,日夜担忧。太后娘娘方才歇下。朝臣们递了请安折子,并无异动。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毓庆宫那边,安妍格格一切如常,未曾哭闹。只是守卫回报,昨夜似乎听见格格在梦中呓语……”

      康熙的心猛地一提:“呓语什么?”

      梁九功硬着头皮,低声道:“似乎……是在背诗,又像是在念叨……‘咸安宫’、‘十二年’、‘弘皙’……还有……‘勿忘祖先创业之艰,兄弟阋墙之祸’……” 后面这句,明显是“心声”风格的警告了。

      康熙的胸膛又隐隐作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

      那妖孽,连他昏迷时都不放过!是警告,还是嘲讽?

      “太子呢?他有何反应?”

      “太子爷忧心如焚,数次想求见皇上,都被奴才按旨意挡了。饮食俱废,人也清减了不少。” 梁九功斟酌着词句。

      “大阿哥也曾想打探消息,被奴才挡了回去。四阿哥……最为沉静,除了按规矩问安,并无多言。”

      老四……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心声提及的弘历、乾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若那预言为真,难道天命真的在胤禛这一支?

      不,他绝不相信!他是天子,天命在他!太子才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可是……咸安宫的景象,太子被圈禁十二年的凄凉,还有那“爱新觉罗家代代相传的猜忌与屠刀”……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他一生自负,文治武功,可若身后留下的是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骂名,他这千古一帝,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一种深刻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悄然侵蚀着这位帝王的内心。

      “传太子……单独进来。” 康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嗻。”

      很快,胤礽被带了进来。

      他形容憔悴,眼下乌青,一进寝殿便噗通跪倒在地,未语先哽咽:“皇阿玛!儿臣不孝,让皇阿玛忧心至此!儿臣罪该万死!”

      他是真的怕,怕皇阿玛就此一病不起,怕那心声预言的一切加速到来,也怕……皇阿玛将这一切归咎于他。

      康熙看着跪在地上、真情流露的儿子,昏迷前那心声的控诉和眼前儿子的模样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保成幼时聪慧可爱的模样,想起自己手把手教他读书骑射,想起赫舍里氏临终前不舍的眼神……

      “起来吧。” 康熙的声音缓和了些,带着病后的沙哑,“朕无事。”

      胤礽起身,垂手站在榻前,不敢抬头。

      “那日……咸安宫前,安妍她……” 康熙艰难地开口。

      胤礽心中一凛,连忙道:“皇阿玛明鉴!安妍年幼,定是听了什么邪祟之言,或是……或是撞了邪,才会胡言乱语!儿臣已严加管教,绝无他意!那等大逆不道之言,绝非儿臣所愿,更非儿臣所教!请皇阿玛相信儿臣!”

      他必须撇清,尽管他知道,那可能就是皇额娘的真心话。

      康熙审视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惊恐、委屈、急于辩解,还有深深的担忧……不似作伪。

      难道,保成真的不知情?一切都是那赫舍里氏的魂魄在作祟?

      “朕知道。” 康熙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是个孝顺孩子,朕心里清楚。”

      胤礽鼻子一酸,几乎落泪。

      这句久违的、带着些许温情的肯定,在此刻听来,却让他更加心酸。

      “只是,” 康熙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是太子,是大清的储君。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当稳重如山,更要谨言慎行,明辨是非。身边之人,尤其是至亲,更需严加约束,莫要被一些……邪妄之事所趁,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徒惹非议,动摇根本!”

      这话既是提醒,更是警告。

      提醒胤礽管好女儿安妍,警告他不要利用那心声搞事,否则就是动摇国本。

      胤礽心中发冷,连忙躬身:“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定当时刻反省,约束宫人,绝不让皇阿玛再为儿臣忧心!”

      “嗯。” 康熙似乎满意了些,疲惫地挥挥手,“你跪安吧。好好办你的差事,不要多想。”

      “儿臣告退。” 胤礽退了出去,背心已是一层冷汗。

      皇阿玛看似安抚,实则疑心更重了。那不要多想,是让他不要多想太子之位,还是不要多想那心声预言?

      胤礽走后,康熙独自躺在龙床上,望着明黄的帐顶,眼神空洞。

      敲打了太子,暂时稳住了局面,可那根刺,还扎在心里。赫舍里氏……咸安宫……弘历……

      他忽然想起那日萨满所言,“已逝之人的强烈意愿附着于生者之身”,“悲伤、愤怒、充满保护欲”。

      保护欲……保护太子。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康熙的脑海。

      既然驱散不了,掌控不住,那能否……与之沟通?甚至……交易?

      赫舍里氏最在意的是保成的安危和前途。

      如果他明确承诺,只要那心声不再出现,不再扰乱宫廷,他就保证太子的地位,善待保成,甚至将来传位于他……赫舍里氏的执念,是否会平息?

      这个念头让康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天子,岂能向一个亡魂,一个妖孽妥协?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若不妥协,难道要日日活在这心声的阴影下,眼睁睁看着父子离心,朝局动荡,甚至可能真的应了那骨肉相残的预言?

      尊严与稳定,身后名与现实祸,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良久,康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

      或许,可以试一试。

      但不是妥协,是安抚,是策略。

      先稳住那妖孽,争取时间,同时……他必须加快培养、考察其他儿子,绝不能让太子,或者说太子背后那东西,觉得可以拿捏他!

      “梁九功。” 康熙唤道。

      “奴才在。”

      “明日,让安妍……来给朕请安。” 康熙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梁九功心头一跳。

      “朕病了这几日,也想见见孙女。记得,只让她一个人来,身边不必跟太多人。”

      “嗻……” 梁九功躬身应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万岁爷这是……要亲自面对那妖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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