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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帝后“叙旧” 玄烨,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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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单独召见安妍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沉寂紧绷的紫禁城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
毓庆宫内外看守的侍卫腰刀似乎都握得更紧了些。
胤礽闻讯,在书房中枯坐半日,心中七上八下,既担忧康熙会对安妍不利,又隐隐期盼这诡异的见面能带来一丝转机。
其他宫苑的阿哥、妃嫔则屏息凝神,等待着未知的风暴。
安妍自己,却显得异常平静。
她换上一身崭新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梳成精致的小两把头,戴上小巧的珠花,对着模糊的铜镜,露出一个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带着冰冷审视意味的微笑。
【玄烨,终于忍不住,要亲自来会会你这早死的发妻了么?】
她被梁九功引着,独自一人,穿过层层宫门,步入依旧弥漫着淡淡药味的乾清宫寝殿。
殿内光线被刻意调暗,只有康熙床榻附近点着几盏宫灯,明黄帐幔低垂,愈发显得气氛凝滞。
康熙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昔,正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安妍给皇玛法请安,皇玛法万福金安。” 安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蹲安礼,声音清脆,姿态无可挑剔。
康熙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这稚嫩的身躯里,看出另一个灵魂的影子。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是病后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到近前来。”
“谢皇玛法。” 安妍起身,迈着小步,走到距离龙榻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梁九功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最远的角落,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朕病了这几日,听说你很安分。” 康熙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皇玛法,孙女谨记教诲,不敢惹是生非。” 安妍乖巧应答。
【安分?等着看你如何收场,算安分么?】
清晰的心声,带着讥诮,直接撞入康熙脑海。
康熙面皮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他强自按捺住了。他今日的目的,不是来发怒的。
“嗯。” 康熙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如炬,盯住安妍的眼睛,“你前些日子,在咸安宫前,说了许多……骇人听闻的话。”
安妍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皇玛法……孙女、孙女不记得说了什么呀……是不是又像上次在尚书房一样,孙女胡思乱想,说梦话了?”
她眨着无辜的大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吓到的孩子。
康熙心中冷笑,好个装傻充愣!
他也不戳破,只是顺着她的话,语气放沉:“是不是梦话,你自己清楚。朕也清楚。有些话,能想,不能说。有些事,更是想都不能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安妍的反应,见她依旧是一副懵懂害怕的样子,心中那股被愚弄的怒气又升腾起来。
但想到自己的策略,又强行压下,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真的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孙女说话,又像是在透过她,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诉说:
“你是太子的嫡女,身份尊贵,更应懂得规矩,明白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太子是朕亲自选立的储君,是国本,朕对他寄予厚望,这些年来,悉心教导,何曾有过亏待?”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安妍。
“外面有些风言风语,那是小人作祟,离间天家父子,你切不可听信,更不可……胡思乱想,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这番话,既是说给安妍听,更是说给可能附身其上的赫舍里氏听。
他在表态,在安抚,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辩解。
安妍的心声立刻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讥诮,而是带着浓重的悲凉与质问,直刺康熙心底:
【悉心教导?寄予厚望?没有亏待?玄烨,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你教他帝王心术,却又防他如防贼!你给他无上荣光,却又用兄弟、用朝臣、用所谓的规矩将他捆得动弹不得!你将他捧上云端,又亲手将他推入泥沼!这就是你的厚望?】
【这就是你的没有亏待?你不过是把他当作彰显你父爱、你权威、你平衡朝局的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了,或者不顺手了,就可以随时丢弃、甚至毁掉的棋子!】
康熙呼吸一滞,胸膛又开始闷痛。
这心声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将他内心深处那些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阴暗算计彻底撕开!
他想怒斥,想反驳,可那话语中的悲愤与指控,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某些行为的本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低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也许是真诚?
他不再看安妍,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真的在对着那个早逝的妻子倾诉:
“赫舍里……是你吗?” 他叫出了那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声音干涩,“朕知道,你怨朕。怨朕没有护好保成,让他受了委屈,让他……身处险境。”
安妍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康熙。
他……他竟然真的承认了?在试探?还是……
康熙继续说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你是他的额娘,拼了命生下他,自然最疼他,最看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朕……朕何尝不疼他?他是我们的儿子,是大清的嫡子,朕对他,倾注的心血,超过其他所有儿子。”
【疼他?所以把他当成众矢之的?】
【所以用其他儿子来制衡他、磨砺他,美其名曰考验?】
【玄烨,你的疼爱,太沉重,太可怕!足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疯,逼死!】
康熙的拳头在锦被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了一丝血丝:“帝王之家,不同于寻常百姓。朕是皇帝,是大清的天子!朕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父子亲情,更是江山社稷,是祖宗基业!太子之位,关乎国本,多少人盯着?朕若不对他严厉,不让他经历风雨,他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江山?朕若一味骄纵,才是害了他,害了大清!”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是帝王心术的标准答案,也是康熙一直以来说服自己的理由。
然而,安妍的心声却如同最犀利的箭,直指核心: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借口!风雨?你给他的不是风雨,是刀山火海!是兄弟的明枪暗箭,是朝臣的落井下石,是你反复无常的猜忌与打压!】
【玄烨,你真正害怕的,不是他担不起江山,而是他太早有能力担起江山,威胁到你的皇权!你既想他成才,又怕他成材!你既希望他稳固国本,又忌惮他势力坐大!】
【你将他置于这进退维谷、动辄得咎的境地,不就是想牢牢将他控在掌心,让他永远是你的‘太子’,而不是一个独立的、可能超越你的‘皇帝’吗?】
【你这般算计自己的儿子,与鳌拜、与吴三桂那些外敌,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用刀枪,一个用‘父爱’和‘皇权’罢了!】
“你——!” 康熙再也忍不住,猛地坐直身体,指着安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红。
这番诛心之论,几乎将他帝王外衣下的自私、猜忌与恐惧扒了个干干净净!
他想怒吼,想否认,可那心声字字句句,都敲打在他最不愿面对的真实上。
他看着眼前那张与赫舍里氏有几分相似的稚嫩脸庞,那双眼眸深处冰冷而悲愤的光芒,与记忆深处那双温柔含笑、最终却充满不舍与担忧的眼睛渐渐重合。
一股混杂着愧疚、恼羞成怒、以及被彻底看穿的狼狈,狠狠击中了他。
“朕……” 康熙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虚弱和挣扎,“朕是皇帝……朕有朕的难处……保成是太子,是储君,他必须经受这些……这是他的命,也是朕的命……”
他的辩解,在此刻听起来如此苍白无力。
安妍的心声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那浓烈的悲愤似乎化为了更深沉的悲哀与决绝:
【命?好一个命!玄烨,你用命来解释你的自私,用江山来粉饰你的猜忌。】
【既然你认定这是保成的命,是爱新觉罗家逃不脱的诅咒,那好。】
她抬起头,不再伪装懵懂,目光直直地迎上康熙惊疑不定的视线,小小的身躯里仿佛爆发出巨大的能量,心声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最后的通牒,响彻在康熙的脑海,也仿佛响彻在乾清宫空旷的殿宇中:
【那我赫舍里氏,今日就以元后之魂,以保成生母之名,告诉你,也告诉这紫禁城里的所有人——我儿子的命,不由你定!更不由这所谓的天家诅咒定!】
【你若执意要走那条父子相疑、骨肉相残的老路,将他逼上绝境,那我便让这诅咒提前应验!】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这千古一帝的宝座下,垫着多少至亲的鲜血和冤魂!】
【让这大清的史书,用最浓的墨,记下你康熙皇帝,是如何逼死发妻魂魄,如何将嫡子变成废人,如何将好好的江山,搅成一锅兄弟阋墙、人人自危的烂粥!】
“你敢——!” 康熙目眦欲裂,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染红了明黄的寝衣。
极致的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这疯狂誓言震慑的寒意,让他几乎晕厥。
安妍却不再看他,缓缓转身,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一步步向外走去。
她的心声最后一次传来,冰冷如铁:
【玄烨,好好养病。日子还长,我们……慢慢看。】
【看是你的帝王心术狠,还是我一个死了的额娘,护犊的心更绝。】
她走出寝殿,消失在门外明亮的日光里,只留下康熙瘫在龙床上,剧烈地喘息,咳着,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暴怒与惊惧的茫然。
梁九功连滚爬爬地上前伺候,心中骇浪滔天。
他虽然听不见那要命的心声,但万岁爷的反应和最后那口血,足以说明一切。
这次叙旧,非但没有达成任何安抚,反而像是……彻底撕破了脸?
乾清宫的这次秘密会面,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具体内容。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康熙的病情因此反复,缠绵病榻的时间更长了。
而紫禁城中的气氛,也从此进入了一种更加诡异、更加紧绷的、近乎凝固的状态。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惊动某个沉睡的、或者已然苏醒的可怕存在。
那能听见的心声,不再仅仅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奇异现象,它变成了悬挂在所有人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并且,握剑的手,已经明确表示了不惜同归于尽的决绝。
风暴并未停歇,而是转入了更深的、暗流汹涌的海面之下。
夺嫡的暗战,在绝对的力量威慑和恐怖的未来预演下,暂时陷入了某种畸形的僵持。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僵持,比任何激烈的争斗,都更加危险,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