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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梨 梨 ...

  •   梨

      母亲那天的回答,如果换做我是姜且,肯定是非常失望,但是我发现姜且的表情略微奇怪,好像是失望的,但是也好像是没有那么失望,很奇怪。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担心母亲的状态,原本以为拿回了画之后,母亲的心愿得到满足,她应该是状态能够变得更好,但是,母亲的状态是一天比一天差。

      去看了医生,医生也只是说病人需要静养。给人一种说了又好像是没说的感觉,总归就是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问题。更是让我对拍卖行没有什么好的看法了,总感觉有点受到诈骗的感觉,毕竟号称是“价格必然是价值的结果”,我和母亲付出了这么多的价格,不论是金钱,还是执念,并没有感受到价值。

      也是这种怀疑,让我又一次鬼使神差的来到了拍卖行。这一次,虽然没有请柬,但是仍然被侍者引入了二院。很奇怪,但是还是很开心进去了。恰好赶上了这一次拍卖的开始,还是一副画,一副油画,是一个梨。

      清晨的山里是浓雾一片,雾气较大,裴青知在自己家院子里摘梨,手上沾满了梨子身上的小水珠,湿答答的。他从裤兜里面抽出一个灰色格子的手帕把手擦干净,又折叠好放进裤兜里。转身,骑上自行车走进了浓雾里。

      同一时间,远在南方的陆瑾怀骑着自行车自浓雾里驶出到厂门门口。下车后,陆瑾怀微微含胸低头向着门卫大叔点点头并举起戴着棉线手套的手冲着大叔挥了挥,便推着自行车走进工厂大门。陆瑾怀推开洗手间的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2009年12月21日17点58分。陆瑾怀将手机放回口袋后,走到操作台边开始收拾桌面。这时,主任走过来站在陆瑾怀身边,手轻轻在陆瑾怀肩膀上捏了捏,“瑾怀,你看,今天方不方便加个班,小凤他们组今天任务量大你去帮帮他们。”

      陆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转头,透过下班同事们走动的身影的缝隙中,遥望了一下小凤小组,再转头看了看自己的主任又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抬头,对着主任的笑得眼睛没了的脸。陆瑾怀低头低声,“可以。”主任很是满意地转身离去。

      独自一人加班的在夜上柳梢头之时才回到家中,陆瑾怀将自行车停在小棚,抬头看了看楼上,看到一抹惨白的灯光。陆瑾怀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走向单元门口。一进家门,陆瑾怀看着门口沾满泥点的皮鞋,嗅了嗅空气中传来的烟味儿,手中的钥匙在挂上门口的铁架子上,与铁架子发生摩擦,一阵刺耳的声音传开。

      父亲醉酒的声音传来,“呦,少爷下班了。咋还愁眉苦脸的。”没有应声的陆瑾怀默默地将背包挂在门上,将自己干净的白色球鞋放在皮鞋旁边,走进屋就看到父亲瘫坐在沙发上,双脚交叉横放在茶几上。

      陆瑾怀闻着空气中浓重的酒气,轻声地询问父亲,“吃饭了吗?”父亲躺在沙发上,斜着眼睛看着他,不清不楚的骂着,“老子问你话,你不答,现在反而过来审问老子了,啊。”

      听了父亲的话,也没有回嘴,只是上前帮父亲把鞋脱了,袜子也扒掉,老父亲看着儿子这般做派,即使是醉酒中,也是吭吭唧唧的回了之前的问题,“嗯,今天和你刘叔在外面吃了点。”,还罕见的关心了儿子,“嗝,你这咋这么晚才下班?”陆瑾怀回道,“加班。要再喝点吗?”

      听到儿子这么说的父亲着实很是吃惊,毕竟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有多讨厌酒这个东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嗝,你还问老子喝不喝酒了。那不得跟少爷喝点儿,嗝。”陆瑾怀闻到那股酒气中夹杂着的肠道内消化液的气味,揉了揉鼻子,转身挽着袖子走向厨房。

      厨房门打开,也是一阵酒气。黄酒香气扑鼻,地上是两个黄色的矿泉水桶。

      收拾妥当的陆瑾怀将花生米摆放在翘着二郎腿的父亲前面,然后倒满一茶杯的黄酒,父亲嗅了嗅,“你弄的这个黄酒倒也还行,不过今天晚上我和你刘叔,你知道我俩喝得啥不?”陆瑾怀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父亲也不管他的反映,自顾自地说:“呵,半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嗝,我们今天晚上喝的茅台,懂吗。”

      陆瑾怀盯着父亲的酒杯,就简单回了句,“哦。”父亲醉眼蒙松的继续说,“那酒香得很,”说完,父亲抬手喝了一大口黄酒。陆瑾怀盯着父亲茶杯里的酒看了几秒,终还是阻拦着,“少喝点。”父亲可是不管不顾,“嘿,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还管上我了。爷爷我就是要多喝。”陆瑾怀听了立马回嘴,“喝酒就喝酒,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你谁爷爷!”

      一听这话,立马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还管上我了,你算老几啊,干啥啥不行。老子在外面要受气,不让说话,来你这还受气不让说话。”这个时候的陆瑾怀也是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大声问,“喝吗,不爱喝滚。”

      父亲一听,酒劲一上头,一把掀翻桌子,开始大喊大叫,抬脚就冲陆瑾怀的腿踹去。陆瑾怀低下身捂住腿,整个身体蜷缩了起来,不停地发抖。父亲的拳脚接二连三的锤砸在陆瑾怀的身上。陆瑾怀眼眶发红得盯着厨房地上的那桶黄色的黄酒,手攥着挂在脖子上的木头猴子。

      清晨明黄的阳光照在陆瑾怀的脸上,睁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看了看身边,摸了摸被子,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猴子。陆瑾怀从裤兜内翻找出自己的手机。然后,侧卧在床,手慢慢捂上肚子。

      又是一天,灰蓝色的天空中零星的几颗星星已经挂上夜空。陆瑾怀推着自行车从厂区走到大门,看到了一个也推着自行车的人。这个男人衣着褴褛,一股小旋风挂过,男人便瑟瑟缩缩了。陆瑾怀多看了两眼,便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男人看到陆瑾怀,也推着自行车走上前来。陆瑾怀转身看着上前的男人,筐子在他推动自行车的时候发出一点声音。陆瑾怀身体微微前倾,便看见了走上前来的男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黑色的小猴子。

      陆瑾怀停住身体不动,看着眼前的男人用布满冻疮、发红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放到他眼前。陆瑾怀看到本子上写着:我是你表哥,裴青知。陆瑾怀抬头冲着裴青知摇摇头,摆摆手,向着薄雾驶去。裴青知在陆瑾怀身后发出啊啊啊的声音。看着陆瑾怀没有回头,也赶紧骑车跟着走。

      陆瑾怀在小棚里锁自行车时,又听到了筐子在自行车上被颠来颠去的声音。

      陆瑾怀转过身看到了口冒白气的裴青知。裴青知赶紧把自行车停稳,然后又掏出了那个本子,拦在陆瑾怀面前。陆瑾怀盯着裴青知脸上的冻疮不动。裴青知看着陆瑾怀不动了,赶紧将本子举在自己胸前对着陆瑾怀翻动。

      裴青知看着陆瑾怀还是盯着自己却不往本子上看,急的又啊啊啊的叫了起来。陆瑾怀听到这个声音紧了紧眉头,低下来看到了本子上写着:我要带你回河北,姑妈病重。

      陆瑾怀盯着那几个字,姑妈病重。又抬头看了看表哥的脸,然后再一次地摇了摇头。裴青知拦住陆瑾怀,从那个筐子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陆瑾怀。裴青知在纸上写:这是姑妈最爱的梨。陆瑾怀接过来,转身看着楼上黑暗的房间,想笑又笑不出来,再一次的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楼下。

      在陆瑾怀房间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家三口的照片。陆瑾怀站在自己卧室的窗前吃着梨干,低着头,看楼下车棚里的表哥。

      窗外的裴青知瑟瑟地站在车棚里,抬着头,看楼上窗户前的堂弟。

      一大早,准备开门的早餐店老板娘边挪动着门板,边跟身后的男人说话,“他爸,你看,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雾,都要以为要下雨了呢。嘿,这可好,今天弄了个大晴天。”这门板一挪开,老板娘就看到站在早餐摊前一直盯着菜单的瘦弱的、白净的小伙子。

      老板娘问:“还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陆瑾怀犹犹豫豫地回话,“嗯。嗯,”,犹豫再三,终究又是开口对着老板娘说,“再来三个包子,一杯豆浆。”

      提着早餐回来的陆瑾怀看着坐在车棚下的昏睡的所谓的表哥,走上前。陆瑾怀拍了拍表哥的肩膀。裴青知睁开眼看到是陆瑾怀,立马笑了。裴青知又要拿出本子。陆瑾怀按住裴青知的手,又赶紧拿开。陆瑾怀指了指手中的包子豆浆,又冲着自家的房子指了指,示意裴青知和他一同走。裴青知看到这样的陆瑾怀犹豫了一下,就跟上了。

      在饭厅里,两个人对彼此都很陌生,更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哑巴的情况下,吃了一顿静默的早餐,没有什么话,就是面对面的坐着吃包子。陆瑾怀先吃完,看着表哥,然后拿过表哥的本子开始写字。裴青知看着写字的陆瑾怀又笑了。陆瑾怀举起本子。裴青知看到上面写着:我跟你回去。裴青知盯着回去那两个字,笑个不停。陆瑾怀看着裴青知,也笑个不停。

      难得休息一天,吃完早餐的陆瑾怀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睡着了,直到一阵饭香味传来。陆瑾怀看了看手机屏幕,2019年12月24日12:15,平安夜。起身,穿上外套也打开房门。
      陆瑾怀推开厨房的门,看到了里面穿着自己的围裙的裴青知。

      裴青知正在炒菜。陆瑾怀上前拍了拍裴青知。裴青知转过身看到了陆瑾怀,又笑了起来。裴青知敲了敲锅沿,冲着陆瑾怀啊啊了两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陆瑾怀的肩膀,又用手指了指餐桌。陆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笑着的裴青知,转身将那桶黄酒往里角落里踢了踢,走向了餐桌。

      又一次,静默的午饭,两人面对面吃饭。陆瑾怀拿过裴青知的本本,在那个上面写:你喝酒吗?裴青知看了之后,摇了摇头,然后接过本子,开始写:我是一杯倒。陆瑾怀看着裴青知手里的本子,接过来。

      陆瑾怀写:厨房地上的矿泉水瓶不要动,是自家酿的黄酒。裴青知看看本子,再越过陆瑾怀看看厨房地上的黄酒,又看了看低着头的陆瑾怀,然后在本子上写你们家有种树吗?陆瑾怀看了本子后摇了摇头。裴青知顿了顿,将装着梨干的盘子推向陆瑾怀。裴青知又在本子上写:这是姑妈最爱吃的梨。陆瑾怀看着眼前的梨,拿过裴青知的本子,写上到本子:这是我最爱吃的梨。

      吃完饭,裴青知在洗碗池前洗碗。陆瑾怀怎么也争抢不过,最终也就是只能站在旁边,想着傻站着也是站着,陆瑾怀就拿着裴青知的本子在上面奋笔疾书,写了很多问题。有关于妈妈病情的,他们两个人怎么回河北,要不要给妈妈买点什么。裴青知边洗碗边笑着看陆瑾怀。对,这又是一次静默,只不过这次是洗碗,终于不是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去了市场。裴青知拎着好几个大袋子跟在陆瑾怀的身后。

      拦住了还要继续买的陆瑾怀,摇了摇头。陆瑾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和表哥手里的东西,笑了。陆瑾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裴青知,看着裴青知将这些东西都装进他的箩筐当中。两人骑上自行车,并排骑行在夕阳下。

      陆瑾怀正和裴青知在餐桌上吃饭,一阵沉重的上楼梯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一串钥匙砸在门上,然后钥匙转动的声音。陆瑾怀抬头看着门口,是父亲进来了。
      父亲一看着饭厅的情形,那话就跟机关枪似的,直接就冲着陆瑾怀突突过去了,“呦,这是有客人哈。嗝,臭小子,还不赶紧介绍介绍。”陆瑾怀听了,站起身,对着父亲介绍裴青知,“这是我表哥,裴青知。”

      父亲看了看那个脸黝黑黝黑的男人,在那歪脖晃脑的、装模作样的想着,非常做作的拍了下脑门,“昂,这就是你那个聋子表哥。”父亲就像是一个顽皮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玩具一样,拉起一个椅子坐下来,饶有兴致的看着陆瑾怀的表哥裴青知,然后假模假样的对陆瑾怀呵斥,“没眼色,还不赶紧给我拿碗筷来,嗝,老子和你表哥喝点儿。”裴青知听了对方的话,连忙摆手,然后拿起本子就要写,心里也是急得不行,越急越乱。

      陆瑾怀走进厨房,盯着地上的黄酒,然后弯腰从橱柜里拿了碗筷出来。路过裴青知的时候按住了对方写字的手,在裴青知面带疑问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什么没有说,只是摇了摇头。

      另一边,父亲在那里自说自话,胡言乱语,什么自己辛苦抚养孩子长大,孩子却不知冷热、不会孝顺父母之类的话,而裴青知就看着陆瑾怀的脸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红。

      裴青知连忙在纸上写字询问陆瑾怀。陆瑾怀看也不看裴青知,冲着父亲大喊大叫。由于裴青知看不到他们的面庞,裴青知也就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跟着啊啊大叫,希望他们能够不要再吵了。

      各种聒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父亲再一次掀翻了桌子,又要痛揍陆瑾怀。裴青知见此赶紧上前拦住陆瑾怀的父亲,陆瑾怀的父亲大喊大叫。裴青知看着陆瑾怀父亲的嘴巴一动一合,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形状,他跟着模仿起来,明白了意思后卸了力道。

      陆瑾怀听着父亲的话,看着本来拦在父亲身前,但是突然被推到在地的表哥。陆瑾怀撑在地上的手臂青筋暴起,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就把父亲推倒在地。陆瑾怀冲着父亲喊道,“如果说我是婊子生的,那你算什么?”随后,从裤兜里拿出一个信封仍在父亲身上。陆瑾怀看着身下的父亲,“你不就是要这个吗,这是最后一次。”

      父亲一把将骑在身上的儿子掀到一遍,捡起地上的信封,继续骂骂咧咧,但是已经是眼带笑意。父亲走到门口后,又折身回来,弯下腰拍了拍陆瑾怀的脸,“爹的孝顺儿子,等着,爹今天晚上给你赢个大的。”转身,又冲着表哥呸了一下,唱着小区下楼了。陆瑾怀重重的关上大门,转身。裴青知自己站起来,也看着陆瑾怀。

      陆瑾怀凝视着窗外骤然下起的暴雨,慢慢闭上眼。裴青知自己一个人将饭厅收拾好后走进客厅。裴青知在本子上写字,接着推了推陆瑾怀。陆瑾怀听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低头看了裴青知的字:不是这样的。这是姑妈的电话,你可以打过去问问。裴青知眼眶含泪,又推了推陆瑾怀。

      陆瑾怀从兜里拿出手机,拨通电话号码。

      裴青知看着陆瑾怀拿着电话,只说了三句话。裴青知字迹潦草,本子上写着说了什么。陆瑾怀冲着裴青知说了一句话。裴青知重重的推了推陆瑾怀的肩膀,并把本子推了过去。陆瑾怀写上:你姑妈早死了。裴青知和陆瑾怀都盯着本子上的那句话。久坐一夜。

      陆瑾怀和裴青知在吃早饭。窗外吹来一阵风,吹动了餐桌上的本子,上面写着:我和你回家。

      次日凌晨,陆瑾怀将床头柜里的照片拿出来,用剪子剪了,然后把中间的妈妈和爷爷奶奶的画像放在一起,磕了三个响头。

      下楼后,陆瑾怀将厨余垃圾扔进垃圾桶,里面的两个矿泉水瓶碰到了垃圾桶壁,发出了哐啷的声音。裴青知站在自行车旁看着陆瑾怀。

      公路上,陆瑾怀和裴青知都带着棉手套,并排骑车,头顶是一片青蓝色、万里无云的天空。

      “是团圆,是思念,也是执念,稀有的油画《梨》,我们的起拍价5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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