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纪事》离者不归

2、二

　　“明启三十年，太子毅于东宫谋反，未遂，株连九族。荣安帝下诏废太子，连同其母族满门抄斩。帝肃清朝野，因急火攻心，缠绵病榻数月不起，天下为之震动。越明年，诸子夺嫡，朝堂风云再起。彼时九殿下辰尚年幼，不曾波及。璟王及其弟恭王皆远避庙堂，不问国事。”
　　——《大衍本纪》
　　穆昭独自坐在衍都新开的茶楼顶层，案前的凤凰单枞散发出缕缕幽香。抬眼望去是大衍的万古长天，连绵起伏的青翠山峦被云雾笼罩着，迷迷朦朦，让人看不真切。就如同朝堂如今波诡云请的聚张局势，始终不见分晓。天家之事似乎并未过多影响到衍都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这些事无非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罢了。十里长街依旧热闹非凡，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此时正是阳春三月，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不时有垂髫稚子嘻笑打闹着穿过长街，他们纷纷剪断手中长线，数只纸鸢顿时飞向四面八方，直至看不真切。

　　这是穆昭出宫的第三日。这一次他并未锦衣华服，而是扮作寻常游侠模样，刻意隐去真实身份。尽管知道逃避并非长远之策，但他依旧选择去江湖上游历。上一次身处茶楼顶层还是在年前，璟王殿下亲笔为茶楼题下“天茗阁”三字。而这次他不是璟王，只是一个名不见传的闲散游侠。无人相识，亦无人刻意逢迎，如此甚好。不管日后父皇驾鹤西去，哪一个兄弟登基都与他无关。他极少与他们来往，但关系都不算太差。到时候表明立场，安分守己，他们大概都不会太为难自己。

　　正思忖间，一阵喧闹拉扯声从楼下传来，随之而来的是瓷器碎裂和桌椅倒塌声。穆昭忙下一楼去看，只见一楼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群中央立着三个人。其中一人肥头大耳，满脸奸笑像是个土财主。身旁站着个卖艺唱曲的年轻姑娘，衣着破旧却颇有几分姿色。一老妇人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

　　“老爷，求求您大发慈悲放过我儿吧，她今年才十三啊!”

　　“你这老妇人恁的不懂事，爷看上这小妮子是她的福气。今儿个跟爷回去作第九房姨太太，吃得那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端的比在这唱曲强一万倍!”

　　"娘，我不要给人做姨太太啊!老爷，求您放过奴家吧!”小姑娘吓得号陶大哭，“噗通一声跪在低下不住磕头。围观者皆议论纷纷。众人皆心怀不懑却无人敢上前阻挡。原来这豪商是当地一霸，系本地县衙门姻亲。故而欺男霸女，鱼肉百姓。众人早已见怪不怪。穆昭见此情景，不由得怒从心生。他刚欲出手阻拦，只听得一声清丽的怒喝响起“大胆淫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真当这皇城没有王法吗?”

　　众人皆诧异抬头，只见一个火红身影从三楼一跃而下，刹那间便稳稳落在一楼正中央。此人一身利落的红色短打，腰间系着把长剑，乌发高束，头顶正中系着根红发带。肌肤胜雪，隐隐透着些红晕。凌厉的凤眸溢满了桀傲和愠怒，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却又含着几丝描绘不出的风流意蕴。——倒是个极俊俏的年轻公子。只见这少年快步上前，一把拉起那小姑娘和老妇人护在身后，抽出腰间佩剑指向财主，步步紧逼。

　　“诶呦，哪里来的臭小子，也不睁眼看看你苟大爷。敢在爷的地盘撒野!我告诉你，衍都官是我小舅子!皇城里的贵人们进的是我家的货!这衍都里除了皇帝老儿，谁见我不得叫声爷?"那姓苟的豪商极为不屑地白了红衣少年一眼，脸上的肥肉随着嘴唇一张一合来回乱颤。

　　“我管你是什么猪大爷狗大爷，那小姑娘才十三，您老今年贵庚啊?够作她爷爷了吧?”

　　"就是，糟老头子还想讨黄花大闺女作小老婆，老牛吃嫩草，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配不配!”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紧接着一呼百应，平日里受够了欺压的平民百姓一齐怒骂，声势浩大的几乎将茶楼掀翻。那豪商欲再辨解，却不敌人多势众，整个人忤在那原地，脸早已涨成猪肝色，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留你一条狗命，给我立刻滚出茶楼!否则…”少年随手拎过一张长椅，一剑向正中央劈去，长椅应声而断。“它的下场就是你这狗东西的下场!"

　　“看清楚了吗?”少年轻巧一跃，立于八仙桌之上。眼中流露出几丝厌恶和讥笑，双唇翕动，掷地有声。

　　“滚!”

　　那富商横行霸道惯了，又哪里见过此等阵势?闻声立刻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夺路而逃。看热闹的人群纷纷散去，留下一地凌乱不堪的桌椅，不少茶具都在喧闹中挤得粉碎，好端端的茶楼成了修罗场。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我也只是路见不平，举手之劳罢了，算不得什么。”红衣少年拉起跪在面前感激涕零的母女二人，从行囊中掏出一个红布袋递于那少女。"别在这卖艺了，这里面的银子就当作盘缠，喏，你们拿着这枚凤凰印章出衍都，一路北上，去荣城的悦来客栈找我师兄，让他带你们安排个好去处……

　　待送走那母女二人，红衣少年招来店小二节算茶钱，刚要从行囊中掏钱袋，却一下摸了空。

　　完了……好像…没钱了。

　　所以现在怎么办?自己是留在这打工还钱，还是找师兄求救?不成，银子和印章都叫人拿走了……

　　“小二，这茶钱和赔偿费，在下替这位姑娘付了。”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将几块雪花白银掷于桌上。那手微微带着些薄茧，倒像是惯常握笔拂弦的，瞧得出来有习武的影子——但不多。

　　“好嘞客官，您二位慢走，"小二乐颠颠地捧着银子远去，心想总算能根掌柜的交差了。等等…好像有点不对劲。刚才赶走那狗奸商的…是个姑娘?没看出来啊!

　　"姑娘侠义心肠，断非俗人可比，在下实在佩服。敢问姑娘芳名?芳龄多少？”穆昭从旁拉来一张椅子，与“少年”面对面坐下，眉梢眼角尽是嘉许和笑意。”

　　“在下黎煜，小字唱晚。女子爽朗一笑，向穆昭抱了拳。她方才仔细打量他容貌。只见这人并未戴冠，只用黑色发带在头顶挽了个髻，其余墨发自脑后披下。身着一袭白布袍，上面隐隐绣着银灰色暗纹。他面部线条硬朗分明，却是极温润的长相。眉目间透着春风般的和熙和暖意，令人感到安心。修长的身形似梧桐木一般挺拔，略带些少年人的青涩。端的是个气度不凡的温润公子，不由得让她想起来某个人，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元兆，字召日”穆昭报上早准备好的化名，低头抿了口茶。家住衍都，排行第五，有很多人叫我元小五。

　　“敢问元公子如何看出我是女子？我十三岁便女扮男装偷跑出来玩，除了师父师兄还没人认得出我呢!”黎煜狡谐黠的挑了挑眉显得有些得意。

　　“实不相瞒，家母年轻时好习武，与黎姑娘装束一般无二。曾有故人作画相赠，家母珍重非常。画中人装束与黎姑娘竟有七八分像，也是件奇事。”

　　“原来是如此。”黎煜恍然大悟般点头。二人行至顶楼，对坐攀谈，从武术道法论至山川风物，以至于江湖奇闻异事，心里早将对方认作知己。聊到兴致高处，穆昭起身拔剑，欲与黎煜比试一番，对方欣然应战。一红一白两道身影来回交错，起初穆昭觉得对方再厉害也是个小姑娘，自己好歹练过几年，未必不及她。却不曾想她出手敏捷，手中长剑变化莫测，轻盈的随剑招变化来回游走时而如惊鸿点地，时而如大鹏展翅，令人应接不暇。起初二认势均力敌，待过了百八十招，穆昭终是招架不住，败下阵来。

　　“元小五，你输了!”黎煜颇为得意的向他挑眉，笑靥明媚而张扬，像是正午的烈日骄阳，穆昭见她眉间笑意正浓，英姿皮勃发。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淌下，面色灿若桃花，恰是一副独属少女的娇憨之态，他心中微微一动，从衣袋中掏出一方罗帕欲擦拭她面庞手比脑子更快，他也去确实这么做了。仿佛二人并非素昧平生，而是相识多年的知己，抑或是…….

　　那几分钟长的像几个世纪，他微微弯下身替她拭汗，二人靠得极近，彼此间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不禁有些恍惚。“那个，我还是自己来吧””黎煜率先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与他拉开距离，坐在长椅上歇息。穆昭也觉得刚才的行为过于失礼，更缄口不言，心中暗自懊悔。

　　“方才是元某唐突，还请黎姑娘莫怪。”

　　“没关系的，正好我现在身无分文。这接下来的日子可都靠你了。”少女俏皮的向他眨眨眼，“不过我会还的，等到了荥城，我去找我师父扶桑散人，让他还钱。黎煜连忙补充道。

　　那是穆昭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这一年里，他和她结伴行走江湖，一路行侠仗义，在江湖中留下美名。他们曾在北疆的魏峨雪山上此武论剑，也曾于江南莲湖泛舟夜游。穆昭几手忘却了朝堂之上的风云诡谲，这一切都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本以为自己能多在江湖中逍遥几年。却不想在一年后的除夕夜里，荣安帝的一封密诏将他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