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昭纪事》离者不归

3、三

　　"明启三十三年,荣安帝崩.传位于璟王,国丧三年.璟王尊其生母元氏为庄贞皇太后.明启三十六年,璟王登基,史称崇德帝,易年号为永昭。永昭二年,帝推新政,变法革新."
　　————《大衍本纪》
　　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穆昭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最后偏偏是他。他这几年来远走江湖,并未亲自经历明启三十二年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只在与七弟恭王穆寅的来信中知道了大概.荣安帝在诛杀废太子后并未再立储君,朝臣们整日猜度着圣上的心意,互相投自己钟意的人选去了。以二爷荣王,三爷靖王、四爷绥王、六爷钦王、八谷淮王为首的五股势力相互倾轧,大有不死不休之势.靖王钦王本一母同胞,最终竟落得一死一伤,后者被先帝终身因禁。绥王被设计远征,横死荒野。荣王主动退出夺嫡。淮王及九殿下穆辰年龄尚小，先帝终是在璟王和恭王中选择了前者。
　　此时正日刚过,衍都依旧的雪依旧纷纷扬扬的下着,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最近的国丧之礼及各项父皇留下的事宜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幸有恭王为左膀右臂,才让诸事更有条不紊的进行。
　　"父皇到底是忌惮老七的出身。"穆昭披一件墨色鹤氅,独自立干御花园八角亭中赏雪."若论皇位,他还是比我更合适些."
　　正思忖间,忽闻得背后有踏雪声响,一人径直来到他面前,双膝跪地行君臣之礼."臣弟拜见皇兄,皇兄近来一切可好?"
　　穆昭忙将他扶起,笑道“甚好,劳烦七弟挂心下次私下场合,你再不必行此大礼,叫联五哥便是"
　　"臣不敢."穆寅依旧态度恭敬.
　　"臣弟见皇兄思虑过重,不知皇兄所虑何事,臣弟愿为皇无分忧."
　　"老七啊,说句心理话,你也知五哥本无心于权力,想也没那么多野心.只想安安稳稳做个闲散王爷如今--也只能说天意难料啊!其实...
　　"穆昭话锋一转，"你才是那个比我更适合执掌天下之人。
　　穆寅听闻此言,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似的向后退了一步,面上露出诧异而震惊的神色,忙跪伏再拜.
　　"臣惶恐,还请陛下莫要拿臣打趣了。里出身微贱,才疏学浅.又怎敢肖想夫子之位?陛下切莫再说这种话,臣担待不起。"吓到你了?快请起,跟你开玩笑的,莫要当真。"
　　穆昭将他扶起,面上多了些揶愉神色,内心深处却涌出几丝悲凉之感。"怪不得古往今来都称天子为孤家寡人呢..."他暗自想着。
　　奴婢之子又怎配登顶人极呢？"穆寅自嘲似的苦笑。"当年若非五哥和太后娘娘,我恐怕也不会安安稳稳活到今日了。"穆寅抬起头与穆昭平视,目光虔诚而专注。"五哥不必试探于我,穆寅对五哥绝无二心。只要五哥在位一日,穆寅便效忠五哥一日,为五哥和太后娘娘肝脑涂地,再所不惜。"
　　穆昭常为他这七弟感到惋惜。在他眼中,穆寅像是一块蒙尘的美玉。明明资质能力并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胜于诸皇子,却因为出身和皇偏见从未受重用,连封王都是最后一个。穆寅生母曲氏本是宫中三等婢女。趁先帝醉酒后爬上了龙床,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先帝得知后十分震怒,欲杖毙曲氏，却因其已有身孕饶了一条性命,打入冷宫。
　　五年后先帝祈福大报天下,下诏将他和曲氏接出来。谁知曲氏在他三岁那年患病死了。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宫里又没母妃庇护,常受几个兄弟欺侮,唯独五哥和待他最好,其后央求元妃向先帝请命将他记在自己名下.先帝盛宠元妃,便果断应了。自此二人一同坐卧读书,竟如亲兄弟一般。那元妃素来心善,也将他视如己出,悉心教养,故穆寅虽自小性子孤僻、非秉性纯良,却极为敬重穆昭和元妃。
　　穆昭心中泛起些许暖意，赶紧岔开了话题."阿寅啊,过了年你也到弱冠之龄了,是时候该成亲了。不知你可有中意哪家姑娘,五哥派人去人家府上提亲。”
　　"成亲?五哥开什么玩笑。众人皆知恭王脾气古怪,谁愿意把女嫁过来?况臣弟幼年时曾受曲氏虐打,心有余悸,不愿让人近身.五哥虚长我几岁,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吗?"穆寅狡黠一笑."莫非五哥如今已有心上人?”
　　"心上人吗?"穆昭先是愣了一下,蓦的眼前仿佛闪过一个红影。
　　"那便谢过元公子了。"
　　"元小五,你又输了,还是我历害吧?"
　　"元召日!"
　　"元小五..
　　故人音容笑貌恍在眼前耳畔,明明已是一年未见。他却依旧能记得与她相处时的每个细节:她叫他的语调,开怀大笑的样子,愠怒皱眉的样子,挥剑比武的样子,酒醉后抱着他胡言乱语不放手的样子....以至于无意间对视又错开的眼神,牵手时掌心的温度这一切仿佛还发生在昨日,清晰的不像话。
　　"也不知到她现在怎么样了？"思及此处,某人有些忍俊不禁，嘴角扬起一个好看的孤度。
　　这么看，臣弟是要有皇嫂了。"五哥如今登顶人极,有什么是得不到的,何不将那女子纳入宫中?"
　　"算了吧。"穆昭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之感。那样明丽卓绝的女子,合该成为海阔天空中自由搏击的鹰，或是翱翔于九天的凤凰，而不是深宫内苑中帝王掌心的金丝雀。也许他们此生....无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