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冰肌无骨

7、第7章

　　第二天，津南县工商局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宣读名单。
　　我和林欣留在了江南区工商局，王丽被划去了津南县工商局。
　　我妈被划去津南县，实属意料之中。肯定有我的缘故，这次划转人员，母女、夫妻、兄弟姐妹在一个单位的，无一例外都会去留各一人，这样才能彰显公平。
　　我妈本来还有两年就退休了，之前单位出了政策让提前退休的人员可以留在江南区工商局，但她又不愿意提前退休，于是她被分出去的可能性当然更大。
　　当时我们都没有去找局领导，因为我妈私底下更愿意她去津南县，毕竟她无所谓，两年后就退休了。而如果我去了津南县，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调回城区了。
　　也许局领导有充分考虑到这个因素，才将我留了下来。
　　只是我妈晕车的毛病，我不免有些担忧。
　　妈，你去红岭，每天乘车要1个小时，你不是有晕车的毛病吗？怎么办啊？
　　没事儿，晕车药吃吃，还有土法子将姜片贴在肚脐。不用担心，只是中午你爸的午饭我没法做了，我妈不无担忧地说道。
　　我爸赶紧说：没事的，我自己可以做饭的。你放心去工作吧。
　　老爸，我中午可以回来给你做饭。我妹周依然赶紧表态。
　　我妹周依然去年高中毕业，考上了津南县的一家广告公司，负责跑业务，时间比较灵活。企业是不随县城搬迁的，留在了城区。
　　我爸呵呵笑了：我们家依然也懂事了，知道心疼你爸了。
　　我爸还有一年退休，人大的工作压力不大，感觉他整个人比过去和蔼了百倍不止。
　　我妈也笑着说：那我也放心了。听说去津南县，县政府有交通车，每天接送大家上下班。所以分出去的人，除了上班不太方便以外，也没有什么不好。作为新县城，办公场所设施设备都是新的。而江南区，却是将就使用津南县政府的办公场所，机关事业单位也是用旧的办公室，我们去用新建的。哎，只要我们家嫣然留下来了，我去红岭那个地方也就无怨无悔了。
　　听我妈这样说，我眼前有些模糊了。世界上对你最好能总是为你考虑的人，真的就只有父母了。
　　想想我过去的忤逆，不禁汗颜。
　　文件宣布后，紧接着就是分家，吃分家饭。成刚成局长任江南区工商局局长，原常务副局长何明宇任津南县工商局局长。
　　分家饭在津南县政府招待所举行，招待所不能搬迁，但产权仍属于津南县政府。
　　这顿分家饭是我吃过的最压抑的一顿饭。饭桌上大家不自觉地分开坐，分出去的同事坐在一起说话阴阳怪气，留下来的又在极力压抑着喜悦之情，总之我见他们都憋得很难受。
　　成局长脸色很难看，何局长也全然没有新官转正的喜悦。
　　成局长简单几句祝酒词，过去领导讲话经常沿用的三部曲：一感谢二祝贺三希望。但是这次，只听成局长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首先我感谢这些年同志们对我工作的支持。这次区划调整是市委市政府区委区政府的决策，我们局党组只是执行者。区划调整作为城市发展的一种手段，对大家生活会产生了一定影响。但是，面对区划调整，我们都应保持积极的心态，努力适应新环境，把握发展机遇，让生活更加美好。大家同事一场，今后也是在一个系统工作，希望大家保持常联系。来，大家举起杯来，干了这杯酒！
　　现场鸦雀无声，没有人鼓掌，也有人在偷偷撇嘴。有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人却将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脸色难看之极。
　　我见成局长脸色铁青，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他明白，分出去的同志不会满意的，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分出去的，况且这次分出去的多数是年龄结构偏大，40岁以上的同志。他们已经习惯了固有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到了一个新的环境需要重新去适应肯定会有诸多不便。再加上人们通常对未知更有一种未明的恐惧。
　　后来听说，宣布名单的前夜，领导们熬了一个通宵。名单变来变去，最后到天亮才正式定夺。
　　王丽神色黯然地坐在角落，我和林欣想要过去陪陪她，但是见她一副天塌地陷悲痛欲绝的样子，我们又感觉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压抑的酒席，沉闷的气氛，我简直受不了，便和林欣偷偷去花园透气。
　　这种饭局吃起来可真难受。林欣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呢？你看桌上那些面孔。留下来的明明很开心，却不敢开怀畅饮。分出去的明明很伤心，却也不敢借酒浇愁。我吐槽道。
　　我都想去安慰安慰王丽，可是又不敢过去，怕他们那桌的人说我是去看笑话的。其实我们一个股室的同事。以前关系挺融洽的，可是现在你看他们那样，好像是我挤占了他们的名额似的，没有好脸色。
　　哎，这才工作几年嘛，就要面对这样的人生百态，我们也真是运气好。
　　我们正在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王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花园入口。
　　王丽，快点过来。我们忙向她招手道。
　　她神色萎顿地走了过来，默默地望了我俩一眼，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俩慌了，忙掏出手绢给她擦眼泪。
　　王丽，别哭别哭。今后想办法调回来就是了，又不会一辈子待在那里。况且每天都有交通车上下班的，每晚都可以回城区。我赶紧将我妈说交通车的信息告诉她。
　　是呀，我也在红岭呆过的，有山有水很秀美的，那里的人又质朴，况且你仍然是留在机关，有什么可怕的？没事啊，不哭了。林欣赶紧现身说法。
　　王丽抽噎着告诉我们：他们告诉我，其实当初留下来的名单有我，但是研究名单那晚，郑昭兰听说自己被分出去了，连夜去找了张大姐哭诉，听说还给人家张大姐跪下了，然后张大姐才找了她老公罗书记，罗书记给成局长打了电话，要求把郑昭兰留下。然后他们局党组研究来研究去，最后把我的名字划了出去。如果我一开始就被划出去了，我也就认了，真是越想越伤心，凭什么嘛？
　　我和林欣面面相觑，我们真的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来。
　　郑昭兰是企业股的副股长，工作认真但是很死板，工作又不懂变通。我在她手下做事，她常常来指导我工作，但是又不能说到点子上。反正我不是很服她，只是表面上尊重她我还是尽力做到。
　　她年近40，人很丰满颇有风韵。给我的印象是一本正经但却有装的成分。每次局领导来视察我们股室，她就挺来劲，胸脯挺得老高，整个人流光溢彩。后来听说她很多逸事，但是在当时，我还没有听到任何八卦。只是本能地不喜欢她。
　　怪不得今天见她在酒席上，紧挨着张大姐坐，频频给张大姐夹菜递酒，殷勤伺候的样子，原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王丽和我们倾诉一番，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抬起哭红肿的眼睛对我们说道：嫣然，林欣，我们三个是同一天参加工作的，你们可别把我给忘了啊。
　　我们也赶紧表态：不会的。大家都还在一个系统，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有事多联系。没事的，我们今后很快又会成为同事的。
　　我还多叮嘱了一句：王丽，我妈妈也要托你多帮我照看一点哦。她要晕车，我又不在身边，拜托你平常帮我照顾一二。谢谢！
　　王丽也擦干眼泪，努力绽放出一丝微笑道：嫣然你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张阿姨的。
　　那我们进去吧，找个时间我们约起去吃麻辣串吧，顺便给王丽践行。我提议道。
　　她们含笑答应着，感觉心情好了很多。
　　回到酒桌上，借酒浇愁的同事已经喝多了，开始在桌上指桑骂槐，骂声很难听。
　　我见成局长在极力隐忍。他也很无奈，人员去留并不是他个人可以决定的。区划调整这种党委政府的决策，他作为执行者除了执行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只是，留下来的人感激他，划出去的人恨他刻骨。但他没有办法左右时局，他的压力也大。
　　突然，坐在后边一桌的李先勇站了起来，端起酒杯摇摇晃晃走到局领导那桌，大家以为他要敬酒边都站了起来，却见他将一杯酒泼到了成局长脸上，口不择言地大骂道：成刚，你个龟孙！老子的老婆孩子都在城区，你把我分到红岭那个鬼地方，我老婆孩子怎么办？我老婆说了，只要我没有留下来，她就要和离婚。我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他边说边怒火起，伸手就想要去抓成局的衣领。边上的办公室主任赶紧一把抱住他。
　　他极力挣扎，试图挣脱。口中仍然脏话连篇，问候着成局长全家祖宗八代。
　　成局长脸色更加铁青，但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擦干脸上的酒痕，真的在现场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内心肯定是万分委屈却无法言说。大概这就是作为一把手需要的担当和忍耐吧。
　　我默默地佩服着成局长，看着李先勇脸色张成了猪肝色，恼怒得上蹿下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酒席没有待的必要了。我给林欣使个眼色，我们一前一后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