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冰肌无骨

4、第4章

　　转眼到了1991年4月，春天在仙岭这个小镇悄悄崭露头角，路旁的小草不知名的小花灿烂绽放，这是一个春意盎然，春心萌动的季节。
　　那个年代时兴支农，就是每到春耕季节，所有的机关干部都要去农村帮农民插秧。我也很新鲜地加入了插秧大军。两个小姑娘没有被安排下田，我们就负责运秧苗，男同志负责下田栽种。
　　这天插秧很快乐，在狭窄的田埂边，不习惯走乡村田埂道路的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了。但我不怕，觉得比守在办公室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让人开心得多。
　　大家说说笑笑，农民伯伯家的豆花饭，香肠腊肉比食堂不知道好吃多少倍。
　　夕阳西下，大家欢声笑语沿着田埂回去。
　　尹存稀走在我身后，突然莫名其妙悄悄对我说了一句：周嫣然，我觉得你这人非常不错。
　　我有些诧异地转身看他，发现他脸红了。
　　但这非常不错是几个意思？
　　不过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缘故吧，在那样的此情此景中，我完全没有仔细去深究他话中的意思。转头继续和张兰闲话连篇。
　　尹存稀给我的印象是人帅，脾气不错，但貌似有女朋友的吧？他是那种每到星期天放假就不见人影的主儿，
　　陈所长对他意见相当大，每月的考核分数都压着给他打分。但由于他工作能力强，又写得一手好字，那时候还没有打印机等现代办公用品。很多上报县局的材料，均需要手写。
　　陈所长需要安排尹存稀帮他誊写。所以对于尹存稀，我个人感觉所长对他很矛盾，既想利用他又想打压他。这样复杂的心理我并不愿意去揣摩，以我当时的社会阅历肯定是搞不懂。
　　谈恋爱这个问题，我一直以来就是装糊涂，用蜗牛般地缩进壳里的态度来保护自己的不知所措。对于爱情，不是没有过憧憬，但对于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爱情，我却不知道。除了读过的各种言情小说，我对爱情其实知之甚少。
　　在读的函授班里，曾有男生对我表示好感，写信让我给他抄笔记啥的，我的选择是直接忽略，装作没有收到信，不作任何回应。
　　尹存稀的好感，我也没有太在意。他有女友的传闻让我避之不及。
　　那晚回房间，我心无旁骛，倒床边睡。
　　几日后，我刚回房间，突然发现书桌上放着一张卡片，上面龙飞凤舞就4个字：好好想想。
　　一看就是尹存稀的字迹。
　　这人是什么时候钻进我房间的？
　　我们这栋楼由于住的都是本单位同事，夜不闭户也是常有的事情。
　　我想什么想？我凭什么要想？暗自腹诽，继续装鸵鸟。
　　又是星期天，我没有回家，照样和张兰四处闲逛，逛到天黑才各自回去。
　　刚进房间，尹存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下子就闯进了我的房间，虚掩着门。
　　他要我上顶楼，有话要对我说。
　　去就去吧，把事情说清楚没有什么不好。
　　我跟着上了顶楼。
　　他深深地望着我，从来没有异性用那种眼光看我，我忽然就害怕了，莫名惊慌。
　　周嫣然，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
　　喜欢我？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愿意见到你。
　　可是，你不是有女朋友？
　　已经分手了。
　　和我在一起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尹存稀一下子就把我拉进了他怀里。
　　我居然没有反抗也没有不适。
　　一种从来没有闻过的男人味直接冲击我的嗅觉，不知道恋爱应该是怎样的感觉？难道就是这样吗？
　　我妈的殷殷教导仿佛还在耳畔，但他的怀抱在这一刻却让我沦陷。
　　这一晚，我破天荒第一次失眠。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云朵里，云里雾里不知所云，整个人都是懵懵懂懂的。
　　第二天清晨起床，站在阳台上深深地呼吸着远山的新鲜空气，忽然就感觉在这个偏远的仙岭镇与以往有所不同了，是因为有了让我牵挂留恋的人了吗？
　　于是，我的初恋也就开始了。
　　如果说我当时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爱情？但是随着和他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觉得他身上有很多优秀的品质，在他身上发现了很多和他同事这几个月来没有发现的特质。
　　可能爱情就是这样的吧？不一定需要多少语言来表白，有时候简简单单几句承诺会用一生来兑现。
　　不敢让家人知道，我和他约定暂时不公开恋情。
　　我们利用各种机会避人耳目，偷偷约会，偷偷接受他对我的各种好，而在办公室装着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却因对方一个眼神而甜如蜜。
　　瞒住父母和尹存稀谈恋爱，不是我的主观意愿，我也想在阳光下大大方方牵着他的手，给大家公示我们的爱情。
　　但是，我还是不敢，主要还是之前我妈的叮嘱，而且我也深深知道我的父母的固执，他们肯定是不会同意我在仙岭这个偏远的地方谈恋爱，我的工资关系还留在县局，注定要回城。
　　那时候回城3小时的车程，下午3点就没有回城大巴车，在交通极其不便利的年代，父母当然比我看得远，他们预见的是今后两地分居的艰辛。
　　但是，对深陷恋爱中的我，肯定舍不得轻易放弃这份感情，而感情以外的金钱地位等从来就不是恋爱考虑的因素。
　　周嫣然，接电话。
　　电话是县局办公室打来的。
　　原来是通知我回县局了。
　　就这样，在仙岭所工作了10个月，我被召回了县局。
　　和来时的沮丧不同，回去多了很多留恋和不舍。
　　找个借口拖延了几天，到最后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才在尹存稀复杂又不舍的凝视下，回城。
　　碍于父母的原因，他却不能去车站送我。
　　后来，他坦白说，在我走后，作为男人，却没有忍住眼泪。
　　回到家里，迎接我的是父母欣喜的笑脸，弟妹的欢腾。但是，我却开心不起来，感觉自己的心缺了一个大洞，空空落落的。
　　我被分配到企业股工作，负责企业统计和档案的整理。工作不难，就是眼见之功。我从前任同事手中接过工作，用一周时间理顺了工作，把剩余的企业档案全部整理清楚，每月报表按时向市局报送。
　　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和尹存稀约会，回去不到1个月，就给我父母坦白，却在家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父母表示坚决反对，父亲没有时间来数落我，就由我妈苦口婆心教育不止。
　　从小到大我懂得心疼父母的不易，从未忤逆过他们。小调皮是有，但足够听话。
　　和尹存稀的恋情，我却有着罕见的坚持和执着。
　　我不管父母说什么，不管他们怎么分析两地分居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也不管他们给我介绍条件多好的男生，我都拒绝见面。
　　那段时间和尹存稀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他想过要放弃，但是我不同意。这是什么年代了？又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社会。
　　我妈实在拗不过我，让我把尹存稀带家来她面试。
　　我满心欢喜，以为父母妥协了。
　　谁知道，我把他带回家，我父母就请他去里屋面谈，不许我在旁边。
　　也不知道我妈究竟给人家说了什么？谈话不到30分钟我见尹存稀含泪从房间冲了出来。
　　我赶紧迎上前去。
　　我妈叫住我：周嫣然，不许出去。
　　我白了我妈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和他一起冲出家门。
　　听见我妈在背后大叫：周嫣然，你给我回来！否则你就别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我丢下一句。
　　路上我问他：我妈说什么了？她说话就是难听，你别听她的。
　　他红着眼圈，什么也不说。
　　单位给我分了一间不到30平米的宿舍，我带他去了我的宿舍。
　　关上房间，他抱着我痛苦地说：你妈太厉害了，言辞犀利，句句戳我胸口。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应答了。太难了。我们是不是真的要分手了？但是，我真的舍不得。
　　说完，眼泪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我的发间。
　　尹存稀，不管我妈对你说了什么，我替她向你道歉。但是，请你相信，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嫁。你放心好了。
　　说完，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弥漫在房间。
　　我俩抱头痛哭。
　　就是这晚，他将我从女孩变成了女人。
　　也是从这天开始，我彻底和父母闹掰了。
　　我和尹存稀的恋情也就闹得全单位人人皆知。
　　我不知道大家在背后怎么议论我，我又没有错，所以满不在乎。
　　我每天上班都躲着我妈，当着外人，我妈还算给我留面子，不敢当众呵斥我。
　　好在有了宿舍，尹存稀进城看我也有落脚点。
　　我也就干脆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