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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假假真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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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良久,他一点点试探挪动身子。
见我真的没什么反应,扶着墙根慢慢往外蹭。三两步后,膝盖发软,重重一声闷响,重新跪了下去。
他眸子极亮,最像柳眠,但仔细看便能区分出不同。
柳眠总是淡淡的,看向人时乍一看是漂亮的细碎,时间久了就会发现,黑色的下面是会吸人的漩涡,一旦陷进去,再也出不来。
卫子烨则浅显的多,他虽极力掩饰,可恨意如附骨之疽,是本能会漏出的东西。
身上的倔劲倒是和柳眠如出一辙,他有他的自尊,我也很善解人意地由着他自己一点点爬起来。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走走停停,我的影子始终纠缠在他脚下,一路护送到玉章宫。
宫里黑漆漆的连根烛火都没有。
卫子烨一脚踏进去,被黑暗吞噬身影,唯一一抹亮色是他站在大门里望向我的眼睛,如黑夜独行的黑猫,隔着老远撞见生人。
我无声浅笑,只当自己做了大功一件,“回吧。”说完再不管他,转身离去。
常听别人讲,说做妖的好处就是不会生病,我今日总算是亲身体验了一回,只不过是夜里受了点风寒,第二天就发起了热。
几位老头轻车熟路地开药,一通忙活,杨贵妃不出意料地又在我身边泪水涟涟,左一个心疼,右一个苦命,我几欲张口安慰,因实在六亲缘浅,叫不出来母亲两个字,只得装作烧迷糊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如此大半天,身边总算是清净了片刻。
丫鬟们怕我无聊,便从各宫送来的礼品里挑出一九连环让我解闷。
“这是六皇子特意送来的,百姓们正时兴的小玩意,想来殿下也会喜欢。”
偏殿形形色色堆了好几座小山,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礼品都有。
丫鬟一一记账,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喜笑颜开,
“几位皇子都与咱们殿下亲厚,都各自送了礼品过来,咱们宫里的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月国这几位皇子倒是难得和谐,没有争权夺利,没有勾心斗角,像是普通人间的孩子。
叹道:“会说回来,要那么多礼品又有什么用,殿下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说着说着伤春悲秋起来:“现下战乱刚歇,西南又起了瘟疫,殿下身子弱,三天两头地生病,奴婢们也心疼。”
瘟疫?这可大不好,柳眠若是也附在凡人身上,瘟疫可是能要人命的东西,他万一没躲掉怎么办。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路。
半夜三更,宫里其他人都睡下了,只有外面敲梆子报时的声音,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浑身急冷。
手足无措之际,卫子烨刚一进门的脚楞在半空,抬头确认自己是不是找对了地方。
我被冰地直打寒战,对他的到访颇有意外,“我今日……不不大方便,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说。”
他神色复杂地睨了我一眼,把袖子里的东西使劲往里藏了藏,收回那只迈出去的腿,走得没有半分留念。
我的想法很简单,让自己这病拖上半个月,太医院的那帮老头看不好,趁皇帝忧心之际,再趁机行哄骗之事。
什么做梦梦见神仙,降下神谕,命中有此一劫,需找到命中注定之人才能化解,而那所谓的命定之人正是柳眠,信口拈来。
月帝虽半信半疑,耐不住杨贵妃日日在他面前以泪洗面,还是遣人在外面张贴告示。
这么下去只有一点不好的地方,我每日病的昏昏沉沉,白不见日,夜不见月,折腾得满宫的人跟我团团转,杨贵妃日日坐在我塌前亲身照料,哭瞎了双眼,日渐憔悴。
半梦半醒间,柳眠入我梦中来,连月来身体上的难受和对周围人的愧疚找到了宣泄口,我毫不犹豫地窝在他怀里大哭。
梦里的柳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下下轻拍我的脊背,随我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哭到一半,手里浅色的衣衫被我染成色缸,心里不好意思,仗着自己生病恶人先告状:“你怎么穿单色衣衫,看着一点人气都没有,还是花花绿绿的衬你,亲和又喜庆,让人看着就喜欢。”
柳眠顺着我后背的手顿了顿,低声应了句什么。不消片刻,我的意识重归混沌,只模模糊糊觉得有丫鬟来给我喂水喂药。
转日晴光大好,我的病也在一夜之间好了大半。
不知不觉将近年关,外面几个小丫鬟正欣喜地讨论宫里会给发几套新衣服。
闻听西南有一神医横空出世,找到了治疗瘟疫的方子,皇帝大悦,借着年关封赏六宫。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六皇子并几个皇子公主来找我玩,天寒地冻,我裹紧身上的被子本不想出去,架不住几个小孩子太热情,半哄半拉地把我带到御花园里。
冬日里没什么景象,能玩的无非就是踢毽子、蹴鞠、斗草。
几个人一合计,照顾我身体吃不消,不适合骑马,便央了宫人去拿毽子。
我虽没有见过,但这插着几根公鸡毛的东西倒也不难,我看了几场,便已能踢上十几个。
十公主和尚幼安差不多的年纪,最是活泼可爱,偏偏她踢不好,几位兄姐不愿意带她一起玩,她便故意趁别人在玩的时候,过来胡闹一番,上场去抢。
几个人打打闹闹,笑做一团,不知道是谁混乱中踢了一脚,那毽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脚点是个不大的人影。
几位皇子公主起初觉得自己闯了祸,挤在一起不敢说话,待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个个成了插毛的公鸡,神气起来。
卫子烨拿起翠青色的毽子轻轻放在脚边,朝我们所在的地方行礼,沉默着走了。
他一身青衣踽踽独行,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我心里升起一丝怜悯,偷偷跟了上去。
他手里拿着东西,看样子似乎是一些靛蓝色的散布,都不超过三五尺,整整齐齐搭在他手臂上。
路上巡逻的士兵,做洒扫的宫女、太监免不了要来给我行礼,我不想拖慢脚步便小跑追上了他,侧在他右边,借他的身子掩饰。
卫子烨白皙的额头显出铜钱大小的淤青,为方便毽子能被高高提起,赵丽会在底部加铜片和铁片外面棉布包裹。人用脚去接,既能弹起的更高,又不至于真砸伤了。
这一脚用的力气真大,卫子烨皮肤娇弱,难免受点罪。
卫子烨眼中情绪来回切换,却在外忍而不发,快到玉章宫时问我:“殿下跟着我做什么?”
他自尊心强,鬼使神差,我没有说实话:“瞧你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十分好看,便忍不住前来瞧瞧。”
他将手中的物品左手倒右手离我近的那只手腾出来举起袖子看一眼,冷然道:“不过是寻常的料子,没什么特别的,殿下若觉得好,改明儿让司衣司的人给你做。”说着就要关上宫门。
“我并非觉得料子好看,有道是……”我一脚撑着最后一点缝隙也不让他关上,恨自己没本事哄小孩,将胸中那点墨水全倒了出来,“有道是宝剑配英雄,这件衣服离了你谁穿都不好看。”
依心而论,卫子烨随了柳眠,赞叹一句倾国倾城也不为过,不算违心。
院内的乌鸦扑棱飞向高处,卫子烨默认我跟向屋内,“殿下何必以来奉承我,我身无长物,殿下想要的东西,我这一样也没有。”
小孩子真是别扭,明明心里是开心的,偏要反着说。
人间可没有什么我想要的,我在此方世界,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到柳眠。
我深觉自己像是个主动倒贴的小寡夫,转念想想,和一个人族小孩子没什么可计较的,能让他给我气走,那我这百十年算是白活了。
我走到桌边,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入口是刺骨的凉。
算了,他过得不舒心,让他刺一句又不会丢块肉,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你这没有热茶吗?”我问。
卫子烨打开最上乘的一个箱子,将那些散布整理平整,抚平褶皱,退后两步,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三根线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我不懂凡间的规矩,诚心求教:“你拜这些布做什么?”
他眼角闪过一抹讥笑,转过脸来却是恭谨严肃的表情,“此乃陛下御赐之物,当然只有供起来才能表达我的恭敬。”
……
脑子有病。
“那你穿什么?”
他宫里与我第一次来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卫子烨费力合上箱子,最外层的袍子被勾住,他不得不再次打开。
忙活了一通,手都没洗,走到茶壶面前,连干了三杯凉水。
双手朝我摊开,意思明显,没有热水,更没有他能穿的衣裳。
好端端一个皇子怎么能混到这个份上,当然这话我没敢说出口,他能混到这个份上和我名义上的父皇脱不了干系。
皇帝虽下了令,不准苛待于他,免不了其中有些小人阳奉阴违,毕竟大家心里都明白,就算事情闹大了,为了一个敌国的皇子,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左右现在在这皇宫无事,“你以后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反正找到柳眠我也是要走的。
没想到卫子烨不识好歹,当场拒绝:“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