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真真假假 ...
-
尚幼安的母亲极为得宠,平民出身,一无家世助力,二无倾国倾城的美貌,得封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知道这些并不是因为我打听出来的,而是旁边的老嬷嬷阿谀奉承了一路,我被贵妃抱在怀里,不得不听了几耳朵。
想来这位贵妃性格是极好的,老嬷嬷吐沫星子喷了一路,她半点没有不耐烦,轻声细语地问:“你是哪个宫的?”
老嬷嬷口不干,舌不燥,
“老奴是月华宫的,这不前几日冷美人因病殁了,也怪老奴自己命不好,竟被指派去伺候那位新来的蜀国质子,不是奴婢不愿意,实在是奴婢一把年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受不了玉章宫的阴冷。还请贵妃娘娘看在奴婢曾经伺候过小主子的面上,怜惜奴才。”
杨贵妃愣了愣,没计较她的油嘴滑舌,只道:“虽说是质子,陛下早就交代过,一切吃穿用度按照皇家的规格,也不见得吃苦。罢了罢了,你既没这份心,我也不愿勉强,就换别人去吧。”
不远处一抹明黄色身影靠近,那老嬷嬷躬身施礼,千恩万谢地退下。
月国皇帝是个仁义之君,自然从杨贵妃手里接住我,在怀里掂量下,打趣道:“咱们安安又长了不少。”
“可不是嘛,”杨贵妃不再拘谨,梨花般浅笑,“前几日病了,陛下你也看着,不见他少吃一点,如今病好了,竟还比以前胖些。”
我拘在这具身体里,虽有自己的思想,却不太能控制自己的行动,捏脸这种幼稚把戏我是排斥的,这具身体却是很受用,窝在皇帝怀里撒娇。
不知道是不是有这个原因,身处此地,我非但没有敌意防备,竟还隐隐觉得十分熟悉。
两人相携,宫人很有眼色地抱着我去别处玩。
宫墙林立,朱砂红铺满整个主场,暖黄色的斜阳从西北角泼墨撒下,投立在汉白玉石上人影绰绰。
那东西南北的宫墙在错落成迷宫,在迷宫的深处是光线都照不到的地方,那像个深渊,看不见的神秘力量蛰伏,低语呼唤我。
丫鬟在身后气喘吁吁地追赶,我脚步太急,看不清方向。
撞到人的身体本能往后仰,有人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略显稚嫩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九弟你跑这么快做什么,当心伤着自己。”
他皮肤常年接触阳光,晒成小麦色,穿一身蓝色的练功袍,边扶我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我想去看看新来的质子,”嘴里不是我想说的话,记忆涌上脑海,这位应该是尚幼安的兄长,月国六皇子尚玉嗍。
六皇子故作老城得绷起脸,“看他做什么?小心他会像他那疯狗一样的父亲,逮谁咬谁。”
我老实回答:“我没见你过。”这具身体年龄实在太小,张口就像是在撒娇。
尚玉嗍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道:“那我跟你一块去,最近老师教给我很多厉害的功夫,他要是敢伤害你,我就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自豪地挺起胸膛,穿堂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勾勒出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蜀国的质子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凶残,彼时,我们无礼闯入,他穿一件极淡雅的衣衫,面若冠玉,只是嘴唇似乎没有血色。
见陌生人闯进来,冷冷抬眼一瞥,却在看见我的时候短暂的在我头上停留一秒,以眼神为触,轻轻地在我头上点了点。
虚假的触感化作心底万马奔腾的涌动,我不受控地呆呆走近,小心期盼地开口:“是你吗?”我在他眉眼之间看到了柳眠的缩影。
“九弟别靠近!”尚玉嗍仗着身高优势,母鸡护崽似的将我护在身后。
湿冷的目光从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眼里射出,我的心凉半截,柳眠绝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你们是谁?”他吐出一口不太流利的月国话,“来这里干什么?”
老嬷嬷说得没错,玉章宫外有一颗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挡住了天边最后一丝阳光。
尚玉嗍还处在最热血的年纪,见对面敌意很大,激发了自己作为皇子和兄长的责任,又深受夫子熏陶,什么“君子宁死不折节”、“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各种乱七八糟的一起涌上头,当即叫嚷起来:"你神奇什么!这里本就是我们月国的地盘,我们想去哪就去哪!你一个质子管得着吗!"
我赶忙拉住了这个牛犊,人家还没说什么呢,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六哥,大国自当雅量。”
尚玉嗍到底是小孩子,有什么说什么,他对蜀国的人本就带着敌意,憋了半天,脸红脖子粗,一扭头,气鼓鼓地跑了。
内殿更是一副凄凉的光景,侧面立着一畏缩的小太监,偌大的殿宇只有一盏灯落在他面前的案牍上,灯影摇曳,在古老破败的木制品上反射不出任何光泽。
几个箱子随意摆放在地上,做工粗糙,有一只甚至没有漆皮。
我能感觉到他浑身紧绷,友善地跟他搭话:“你叫什么名字?”
书页良久没有翻动,“卫子烨。”他答。
说完没有问我的意思,我厚着脸皮道:“我叫尚幼安,你也可以叫我青要。”
周围静的吓人,他不抬头,也不说话,连敷衍都没有。
我的心坠入海底,听见我的名字没有任何反应,如果是柳眠肯定会当场跟我相认。
来时脚步欢快,走时拖沓,巴掌大的树叶毫无预兆的砸在我头上,反被我狠狠踩在脚下。
院子里买了浅浅一层落叶枯草,荒芜落寞中断于那方小小的烛台,卫子烨被我发现偷看,慌乱低下头,埋进书里。
我长叹一声,对身边的人吩咐:“让人给他送点吃食和衣物。”即使他不是柳眠,一个孩子身处异国他乡也是可怜,战争和他们本没有关系,却被战争累及。
月国的皇宫很大,一点点翻找,我用了四十天的时间寻找柳眠的身影一无所获。
如果不在皇宫里,那会在哪里呢?月国那么大,茫茫几千里,我又如何翻找?
尚幼安很受疼爱,杨贵妃恨不得事事安排周全,时时带在身边,月国皇帝更是赏赐不断。
这不就因为我爬树时一不小心划伤了手,杨贵妃抱着我哭得梨花带雨,皇帝更是下了朝就过来,两人在这守了几个时辰。
我自小跟着绥绥长大,绥绥是只野狐狸,他自己就是在山间摸爬滚打长大的,养我的时候也不是很细心,加上我们妖怪向来皮实,不会轻易受伤,这样如洪水般的关心我从没有享受过,一时晕头转向,一个头两个大。
看今日这个情形,我如果想偷溜出宫找柳眠,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如果能在外面张贴公告,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如此兴师动众的事情,我需得考虑两个方面,第一是这张告示上要写什么,能让柳眠一眼能认出来,第二则是,如何让月国皇帝同意张贴一张莫名其妙的告示。
走一步看一步,月光似水,外面巡逻的士兵铁剑披寒光。
周围的人睡得很沉,我一个人爬到屋顶上看月亮。
绥绥曾教过我,若是一个地方由幻境构成,总有一个地方会露出破绽,其中星象首当其中。
现实星象星罗棋布,蕴含天地运转之力,昭显变化根本,每一日运转所在方位都有定数。
我盯着上玄月旁边亮得晃眼的北斗七星,感叹这个幻境不怎么样,天罡七星阵把他涉来有什么目的?
夜深人静之时,我甚至想过,自己是不是肉身已毁,只剩一抹意识留在这里。
每每思及此都有一种三尺薄命叩问天地的悲凉。
唔,我可能只是在深夜想想,但是没想到真有人那么虔诚,大半夜的还跪在路中间。
我眯着眼睛望向朱墙青瓦根下的身影,发现这人我大概认识。
现已入秋,秋老虎的暑意不敌北风,卫子烨依旧是那身单薄的衣衫,他一个小孩子歪七扭八地跪着,额头抵着自己面前的墙,小小的身影在黑夜里颤啊颤,似风霜捶打的枯叶。
我不动声色地走近,卫子烨情况十分不好,左边脸上挂着清晰的五根手指印,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大约是太累了,轻轻缩在墙边,双手抱臂抵抗夜里的寒冷,睡得并不踏实。
听见动静,猝然惊起,掩饰过的仇恨箭似的射过来。
“谁让你跪在这里的?”我没办法做到不闻不问。
他余光瞟了我一眼,不说话我也明白过来,除了月国皇室之人,还会有谁欺负他。
见不得他这个样子,我心软上前拉他,“是我哪个哥哥吗?你先起来吧。”
卫子烨心中有气,在我拉他胳膊的时候,像是碰到了什么晦气的东西,猛然用尽全力一甩,这具身体太过瘦弱,猛一受力,被掀翻出去几步。
他动作完,大抵觉得自己太过分,后怕地看着我,始作俑者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本就没那么身骄肉贵,我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蹲下保持和他平视地状态,“你要是不愿意回去,我就在这陪着你,长夜漫漫,我自己无聊,我们两个人作伴正好。”
卫子烨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不确定地看了我一眼,觉得我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