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满床笏 ...
-
我一场菩萨般的慈悲善心就这么被毫不留情地错去锐气。
“为什么?”我不死心地问。
卫子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羞耻的□□,“我们这样的身份,住一间宫殿,睡一方榻,其他人不会非议吗?”
我们这样的身份?我们怎样的身份?你一个毛头小子,自己还说自己身无长物,难道还怕我对你做些什么不成?
走到宫门口,觉得气不过,我故意趁几个宫女太监路过的时候高声喊道:“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到我宫里来找我,我无有不应的。”他这样的人,哪里会容许别人看他的笑话,定然会躲在宫里偷偷羞愤。
我在宫里的生活过得颇为安生,安生到我总觉得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情。
直到后来,在宫宴上碰到独自坐到末席的卫子烨,我骤然发现,自己有好多天都没有关问过柳眠的事情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袋上开了个口子,一点点把关于柳眠的事情抽走。
当我感觉到这个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巨大的恐慌包裹住我,我怎么能把柳眠的事情忘了呢。
不顾宴席的其乐融融,我飞似得跑出去,地上娇艳欲滴的牡丹拌我一个趔趄,再抬头,脑海里两股记忆扭曲交织。
周围不停有人上来拉我。
每个人的脸上写满担心。
“安儿。”
“九弟!”
“殿下!”
不对的。
“青要,别偷懒!”
“青要,过来。”
“青要,你疼不疼?”
“青要,别害怕。”
我不叫尚幼安,跌跌撞撞避开密密麻麻的手,挣扎着跑出去,身后衣着华贵的人,扭曲成吃人的恶鬼,口吐谶言,想要取我性命。
快走啊柳眠,这些都是蛊惑人心的恶魔。
这里是我无间地狱,我必须逃出去,必须找到柳眠。
柳眠!柳眠!
可柳眠到底长什么样子?
我试图赶走脑子里另一团记忆,尚幼安的记忆像是无线攀爬的藤蔓,我越想连根拔起,它就越长越多。
我不要!我不是!滚开!
现实和脑海里都是无休止的混乱,挥之不去。
“你怎么了?”一声轻柔的声音问,脑海深处,另一道声音响起,:“你怎么了青要?”
神思回笼,一只手同我紧密相连,他鹅黄色的衣衫皱皱巴巴地铺在地上,不远处有处水洼,浸湿下摆的一角。
模糊的身影与眼前的人影重叠,与此同时,脑海之中的另一道记忆终于溃败,一些东西要用几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来积攒,消失的时候却是一点动静都不会发出。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天空也还是原来的天空。
那些哭喊、哀嚎在一个夜晚过后重新归于平静,人们把他埋藏在心底,当做没有发生。
****
我叫尚幼安,是月国的九皇子,今年十六岁。
跨出国子监的台阶,梨花树开的正盛,三月的春风正合人心意,不时吹动人衣角,送来各种花香。
梨花树下红衣胜火,墨发如瀑,不少下学的弟子好奇驻足观看,待看清人脸后又匆匆忙忙走开。
“子烨!”我站在台阶上,不顾其他人不满的眼神朝树下的人挥手。
树下的人笑容淡淡,从容走上前来,自然牵起我的手。
众人侧目,我脸上火辣辣的,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往外抽,没挣开,卫子烨手劲出奇的大。
我用书本遮住自己的脸,小声辩解道:“子烨,我们俩这样是不是不好?”
卫子烨侧头看到一眼,“哪里不好?”
“用夫子的话说,我们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这叫世风日下。”我挠了挠头发。
“哦,”卫子烨像是听见去了,“据我所知,你们月国的世风本来就不怎么好。”他根本就不在意。
“哪里不好?”我小声嘟囔,顺带捂住他的嘴,小心道:“你小点声,被人听见了,把你告到父皇那,咱俩都得受罚!”
卫子烨毫不收敛,“若是真的在意这些,怎么会让两个男子结为夫夫呢?”
“那……那男子和男子之间也可以相互爱慕啊,”卫子烨这几年嘴上功夫突飞猛进,每次我都要绞尽脑汁才能反驳他说的那些话,“再说……再说了,哪条圣人真言说过不许男子与男子结婚啊?”
卫子烨偏头看我,薄唇微张,吐出来的话要气死人:“尚幼安,你在国子监到底有没有认真读书啊,那书上明明白白写着,阴阳交合方为道,自古阳为……呜呜呜”
他有恃无恐,刻意不收敛声音,我面上一红,赶紧去捂他的嘴,求饶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走到半道,我越想越不对,趁着街上人流如织,商贩大声吆喝之际,凑近他耳朵道:“所以说你是不赞同男子与男子结为夫妻的?”
卫子烨面色不改,“自然是愿意的,不然我怎么能和你互换了生辰贴呢。”
本想是拿此事打趣他,没想到卫子烨的脸皮比城墙还厚,说这种闺阁之话也能脸不红心不跳。
在彻底落败之前我还想反击,卫子烨却突然跳下马车,掀开车帘,“前几日不是说想吃刘记的炙肉了,你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来。”
“哎……”我还没反驳你……算了,看在炙肉的份上,“要肥瘦相间的。”
月国偏北,四季少雨水,多数不修三角房檐,唯月国都城,喜欢在房顶上装饰琉璃瓦。白天从高处望去,波光粼粼,宛如融了金的玻璃盏晃的人睁不开眼。
到了晚上又是另一番景象。各家灯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碰上亮堂的时候能从街东一眼望到街西。
除此之外,琉璃瓦十分脆弱,禁不住半大孩子的重量,若是有盗贼想要趁夜晚行盗,琉璃瓦一响,便知盗贼方位。
卫子烨没让我等太久,揣着一大包炙鹿肉回到车上。
车夫扬起马鞭,我们滚滚向前。
我迫不及待扔一块进嘴里,卫子烨提醒:“小心烫。”
肉香在我嘴里炸开,囫囵吞枣刚咽下,后面便有人大叫:“快来人!死人了!死人了!”
卫子烨掀开窗帘往后瞧,道:“幸亏我们早走了一会儿。”
我好奇的瞅向外面,说话间,两拨人已经打了起来,街上的人群四散而逃。
“好了,”卫子烨强把我好奇的头扭回来,板着脸:“与我们没什么关系,快点回宫吧。”
我原以为这件事只是件无伤大雅的小事。
谁曾想,晚间,母妃杨贵妃就忧心重重的来找我,说是蜀国皇帝欲再生战事,以报当年之仇。
随后传旨公公到来,父皇要见我。
我大概能猜到他见我是为了什么,子烨身份特殊,若战事再起,难保他不会有异心。
父皇正直壮年,几位哥哥都神色严肃地列在他旁边,我在心里为子烨捏了把汗。
六哥勉强对我笑笑,然而那笑未达眼底便消失了。
“安儿,”开口的是慈爱的父亲,他最疼我,我低头吸气,事情也许没有糟糕到那种地步。
“我国探子已发来密信,蜀国皇帝卫晏勾结妖人,意图发起战争,吞并我月国江山,这事你可知道?”
我缩了缩脑袋,实话道:“儿臣不知。”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道,“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
遇见这种家国大事,我向来不含糊:“蜀国狼子野心,其心可诛,然,我月国兵强马壮,将相良才数不胜数。更不惧怕他们,有父皇坐镇,定然让那蜀国恭敬称臣。”
六哥是个急性子,“六弟谁问你这个了,是问你卫子烨,卫子烨你打算怎么办?”
我头一横,扑通跪下,“子烨他是儿臣的妻子,七年来他在月国长大,一直陪伴儿臣左右并,活得小心谨慎,没有不臣之心,求父皇留他一命。”
我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到后来,六哥在大殿上大骂我被美色冲昏了头,而父皇一直背对着我,没有做任何决定。
我越加拿不定主意。
回宫的路上,冷风一吹,我才回神,被大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大跳。
宫人叫了一声“卫公子”,我满背的冷汗开始退却,冰冷的腿腕骤然回温。
卫子烨上来牵我的手,他像是早已知晓了一切,满不在乎地用手帕仔细拂去我额头上的汗珠,“他们难为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没要求我必须做什么。
我拉紧他的手,“从今天起,你得与我同吃同住,不准离开我视线一步。”
卫子烨无声叹了口气,院里的丫鬟发现不对劲,先把我们请了进去,又是倒茶,又是打扇,忙活了好一会儿,我的理智才回笼。
卫子烨不嫌麻烦,我要牵着他,他便随我,走哪都没说一个不字。
他亲自举着茶杯喂我,先是安慰:“我这不是还没出事吗?先把心放回肚子里。”
后又浇给我一盆凉水,“若你父皇真想杀我,你做什么都挡不住。”
我没话说了,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对的。
“那怎么办?”我如伶仃浮萍,抓住一切救命稻草,同他保证:“子烨,你我交换婚书之时,你曾向我保证一生一世不会负我,我是信你的,所以此次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住你。”
他把我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同我说了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幼安,我想去国子监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