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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哪来的小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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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令枫本来要把何宪带走,外人眼中的三好学生却说要去收拾书包,还要让自己等他一会儿。
带有私人感情的宋令枫没有丝毫不快,甚至陪他多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最尽头的包厢。
“这是个仓库?”宋令枫走进存酒的柜子前,沉声问。
何宪没回应他,迅速收拾起桌上的试卷,想了想王杰的业绩,临走前又把杯子里的酒闷掉,从兜里掏了五百块钱压在烟灰缸下。
脚迈下台子的时候简直站都站不稳,恍惚间想起对方好像问了句话,转头撩起眼皮盯他:“什么?”
他喝酒有几秒上脸的本领,此刻双颊通红,酒气散发在包间里,隔着老远一闻就知道他醉得不得了。
“你是哪家好人的小少爷啊?这钱怎么能说出就出?”何宪走路不稳当,但步伐又很快,宋令枫在他身后一步距离撵他,跟阎王追命一样,却多了些人性的光辉——
他还要随手扶醉鬼一把。
宋令枫什么话都没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烦。
何宪碰了壁,却没有上午和宋令枫互呛的虎样,其实他也烦,但没有这人他今天绝对得被扣在这儿。
他不是倒打一耙的那种人,欠了宋令枫人情,还要怪他多管闲事。何宪烦归烦,就怕这人出去乱说王杰的事,再顶多加上一点丢人的因素在,他第一次这么进退两难,只好自主开发察言观色的技能。
于是他凑近去看宋令枫的神情,想看看对方是不是挎着挎着脸不乐意。
对方高了他一个头,踮踮脚至多能碰到他的眼睛。何宪高挺的小翘鼻直冲宋令枫的嘴唇,呼吸时的热气便扑面而来,让后者短暂地失了神。
“不是小少爷,我在我家排第三,”宋令枫把他的身体摆正,方向正对着闩上了的门,吐出的热气刚好打在何宪的耳边,让他的耳朵被蒸了一般地红起来,“明天要考试,你好好休息。”
哦,原来是三少爷啊,怪不得出手这么大方。
等等——脑袋短暂宕机的何宪忽然回过神来,发现已经被送到了家门口,后知后觉的想:宋令枫怎么知道自己家是怎么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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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摸底考,何宪明摆着是强撑着上场。
短短一个晚上,不过是一杯酒和一阵冷风的威胁,何宪完全陷入被动,彻底被感冒攻陷。
白静的帅哥有大块黑眼圈是很稀奇且异常明显的事情,刘大鲁看到他的样子大呼小叫,连忙拉聂远来逼供:“说!你昨晚背着我们两个干什么了?”
他边说还边做了个抹泪的动作,仿佛他是那个正宫娘娘,而何宪是那个管不住下半身的老爷。
何宪一来就趴在桌上,死了一样一动不动,一副等人收尸入棺的模样:“什么也没干。”
宋令枫起身给他打了杯热水,何宪喝光了之后撑得直想吐,眼见他端着杯子又要去饮水机那边,连忙伸手把他拉回来:“不喝了不喝了,再喝就死了。”
离考试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同学们都拿出英语错题本开始争分夺秒地复习,宋令枫在纸上写了几段看不清的鬼画符,起身从后门走了。
聂远推推眼镜,用错题集在何宪面前扇了扇:“这家伙太不讲义气了,宪哥都病成这样了,就给他倒杯水,你说气不气?”
刘大鲁点点头,从书包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感冒药,递给何宪时咧嘴一笑:“宪哥,我才是你最好的兄弟,铁的不能再铁。”
何宪烧得脸通红,头深埋在臂弯里,接过药举到眼前,草草看了一眼又给刘大鲁扔了回去,闷闷地骂:“去你的,过期一年了都,可真好意思给我。”
聂远低低地笑起来,刘大鲁从桌洞里拿了块擦过鼻涕的卫生纸丢到他脑袋上,两个人差点在考前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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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形式并不严苛,甚至有的班都选择没考,班里几个混子今天逃课没来,何宪头越来越昏,唯一清醒的意识就是后悔今天早晨没装病请假。
更何况他是真病了。
差一刻九点整,李静如准时拿着试卷进门,何宪的症状进化到轻咳,头依旧埋在自己搭建的小窝里,片刻不曾抬起。
李静如没想太多,单纯以为他就是没睡醒,外加嗓子恰好卡痰的钢铁壮男一个。
把卷子发下去之后,她用黑板擦拍了拍铁制的讲桌,声音能从班里贯穿到楼下,何宪想不醒都难。
“后排那几个呢?都没来?”李静如双手抱胸,点了点人,点到靠墙那排的时候表情更显疑惑,“宋令枫也不在?”
班长悻悻地举手打报告:“老师,他们都说家长已经找你请假了。”
李静如打开手机看到足足十几个未接电话,请假短信有四个,就是找不到宋令枫的名字。
“奇了怪了,没听说过年级第一还有不愿意考试的癖好啊。”她碎碎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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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闹铃一打,全班鸦雀无声。
“考试开始十五分钟之后就不允许再入场了哈,晚到的大家一起监督,罚他站门外。”
何宪咳嗽的时候举起一个拳头抵在下唇上,想要借此挡掉一点声音。
初期还算奏效,到后半场考试的时候他简直能咳出一个肺来,嗓子越来越痒,连李静如都看不下去,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
何宪病得要死还要维持一点尊严,摇头说:“没事。”
李静如一脸狐疑:“你看起来可不是没事的样子啊。”
说罢,她把手放在何宪的头上,被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连忙说:“大家都好好答题,别作弊别偷看别互抄,班长维持好纪律,我带何宪去医务室看看。”
“我带他去吧。”
消失二十分钟有余的宋令枫拎着一袋东西,从后门打报告走进,抬手抚上何宪的额头,果然烧得不轻。
急得焦头烂额的老师没有责难他刚才到底去了哪里,更何况宋令枫手里满满的一袋药已经昭示出他关爱同学的良好美德。
“行。”
宋令枫就这么架着昏昏的何宪出了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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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宪这人没力气的时候也没脾气,软泥一样压在宋令枫右手的肩膀上,慢吞吞地问:“怎么不去医务室?”
宋令枫把他摁在自行车后座上,长腿一迈稳稳当当落座,他抓着何宪的手放到自己的腰上,说:“医务室开的药你吃一个月也只会中毒不会治好,就这水平,你高低得烧糊了。”
还没等何宪反应过来,他飞快地说了句话:“还有力气吧?抱紧了别掉下去,磕坏脑子我不包赔。”
何宪闻言,一阵咬牙切齿,紧紧抱住宋令枫的腰,那架势像是拦腰斩断。唯一的缺陷就是他病了没力气,要不然宋令枫今天是死是活铁定得由他说了算。
恍惚之间,他忽然意识到,自从那天下午放学宋令枫澄清自己的想法之后,还顺带帮自己付了巨款,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似乎没那么尴尬了。
宋令枫,说话呛了点儿,勉强算他是个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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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热科的秃头男医生给何宪开了两针吊瓶,宋令枫买的那一袋药立马派上用场。
医生挑了两盒能治感冒的写好服用剂量和次数,又顺带把忌口注意事项强调了一遍,就摆摆手催何宪快点去打针了。
“老师,请问这种情况打几针会好?”这过程跟开了加速键似的,宋令枫没忍住多问了句。
“小年轻伤风…估计平时没少踢被子、乱吃东西折腾自己,就在这儿攒着等他呢!”医生推了推眼镜,头也不抬,嘴皮子一个劲儿地动,“正常情况下打完这一次就不难受了,觉得不行二十四小时之后再来,觉得症状基本消退了就继续服药。”
宋令枫拿着药单,把何宪从板凳上拎起来道谢:“行,谢谢您了!”
输液室就两张床,凳子倒是一大排,在何宪身后打针的是一个七旬的老太太,小脚站都站不稳。
何宪让渡了自己先到先得的躺床权利,想起自己昨天睡前貌似是喝了姥姥喝剩下那半杯水,一下子意识到这感冒可能是姥姥传染的。
就因为这水放了一下午,凉,爽口。
他又懒得再从暖壶里倒热的放一边儿等风凉,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造孽啊,什么叫平时没少折腾自己,真是比窦娥还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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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从座位上被拉出来的,何宪兜里啥也没有,钱也没有手机也没有,坐着又特无聊。屁股底下这么硬的板凳,有点睡意都给何宪磨没了。
宋令枫也没什么事儿干,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滴液情况,何宪觉得他也挺无聊的,便主动开口:“你带手机了没?手机里有游戏吗?”
“没,就带了钱包。”宋令枫拍拍口袋。
何宪叹了口气,抽抽鼻子,有点无奈地问:“你不无聊啊?”
“有点,不过我有个好玩的。”
“什么?”何宪眼见他拆了一盒药,从里面掏出一张说明书,闭着眼睛折了几下,留下一长串结构式。
何宪还是不太能理解,他还以为宋令枫是要拿纸玩五子棋,“我也没带笔。”
宋令枫找前台的护士姐姐要了一支蓝色的圆珠笔,回来的时候递给何宪,问到:“会推分子式吗?”
“不会,我他妈是文科生,想让我死可以直接说,不用让我学化学。”想起自己三十分的化学成绩,何宪有种被狠狠嘲讽到的感觉。
“没让你学,谁让你学了,不是打发时间呢吗?给你看看我绝活儿。”
宋令枫没再理他,低头专心致志地推分子式,何宪中途还把正确答案从说明书上撕下来,以防他作弊。
也就十来分钟,宋令枫写完了之后就给何宪,何宪兴致勃勃地给他对答案,发现和正确答案别无二致,震惊道:“你一个文科生化学还挺牛x,学什么文科啊,我看你整天刷历史题,还老错。”
宋令枫把答案揉了揉丢进垃圾桶,“化学又不光考这玩意儿”,何宪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而且我选文科是为了——”话说到一半,宋令枫就闭嘴了。
何宪最烦放屁放到一半的人,掐了对方胳膊一下,敢怒也敢言:“为了什么啊?你他妈什么毛病啊放屁放一半……”
闭嘴的人继续沉默着,过了半响,他搓了搓手,轻笑道:“为了你啊。”
这下不说话的人变成何宪,又过了两分钟,他倒吸一口凉气,掐着宋令枫的脸问:“你放什么屁呢?我分科那阵子都没去上学,刘大鲁临门一脚给我填了交上去的,我都不知道自己选的什么,你老爷子权势通天、未卜先知是吧?”
宋令枫简直快要笑出声,随口道:“你还挺随性,按道理来说分科这种事不得好好考虑一下吗?”
“我好好考虑了啊!”何宪左手打针,右手空着,顺势一摊,无奈道:“理科短板化学,文科短板地理,这不是考虑了?只不过没考虑出来而已……”
“确实,要我我也纠结。”
何宪不知道好奇心会不会害死猫,他只知道好奇心现在要把他急死了:“所以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别拿我当挡箭牌,拿一次揍你一次。”
“没什么,你不觉得走一条自己并不熟悉的路更有挑战性、更刺激吗?”宋令枫看向他。
何宪就着那半张说明书,用笔在上面划了划,“我不懂年级第一的烦恼。我只知道我要是会推分子式,绝对不让刘大鲁给我填表,爬我也得爬回来改成理科。”
“来吧,考试考不过你,这我铁定赢你。”
何宪细长的手指敲了敲椅子把手。
宋令枫低头,看到了一张歪歪扭扭的五子棋专用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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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何宪的感冒差不多痊愈,除了有时还会轻咳两声、打一堆连环喷嚏外,一天只需要早晚各冲一包清热颗粒就好。
宋令枫也没再陪他去过医院,只是按例早晨给他带三个包子和一杯加糖的豆浆。
何宪平时就爱赖床,生病更是仗着特权行凶,更别说吃早饭。上午第二节课那会儿,宋令枫老是听他肚子叫。
李静如监视早自习的时候还会问他今天状态如何,哪怕何宪卡着下自习的点进来的也没骂他,让刘大鲁好是羡慕。
说回早餐,宋令枫连两天换了两次口味,从猪肉到芹菜粉条,何宪是一个没收,全部皱着眉退了回去。
今天胡萝卜馅的包子异常受宠,何宪没再用指尖给宋令枫拎回去,而是打开几口吞完,末了还问:“你平时吃三个包子就饱?”
宋令枫失笑,把桌边的豆浆递给他,摇摇头:“三个打底,你看着不像多吃的人……不过总算知道你想吃什么了,这事儿是真他妈难猜,每天早晨在摊子上都得抓阄给你喂什么馅儿的包子。”
聂远的同桌弯腰捡东西,偏头奇怪地瞥了他们一眼。
刘大鲁胡萝卜过敏,一闻这味儿一看这色儿就捂着鼻子装娇俏:“哟?枫砸,这什么革命友谊啊?下次我生病你不用带我去医院挂瓶儿,回头给我带五个猪肉馅的包子慰问一下就成!”
何宪就着豆浆把没咽下去的包子冲下去,伸出手比了个数字:“我比他少,四个胡萝卜馅的就行。”
聂远是胡萝卜十级爱好者,闻言回头跟何宪击掌,又转回去继续背单词了。
“小镊子真是……太用功了,我老背不过,每回都从abandon开始,”刘大鲁接过何宪眼看要见底的豆浆,猛嘬了两口,又继续感叹,“还有,宪哥,你不知道你一生病之后李静如对你多好,作业都不给你布置多了,我们做两套卷子你就做一套,晚自习也不用上,还有疯子带饭……我也要感冒!”
何宪转过身卷了他一脚,薄唇轻启,骂他有病。
身边的人拉了拉自己的袖子,何宪没理,正纳闷儿怎么刘大鲁还不反击呢,一扭头就看见李静如微笑抱胸站他面前,跟座巨佛似的,怪吓人。
说时迟那时快,何宪大脑完全宕机,骂人的本事被吓得一干二净,支支吾吾就憋出来了三个字——
“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