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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少年与鹰鸇 ...


  •   青舟村虽地处蓟州城边,说到底仍旧算个贫村。村里壮年、青年男子多数都去了蓟州城谋生。每家每户剩余的尽是老弱妇孺,矜寡孤独之人。

      秦落苏将院落清扫完毕后,又去附近的井里打了大量井水,放进了家里的大瓦罐里。他瞧了瞧日头,想着爷爷应该到蓟州了。

      等日落后,爷爷便该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戴着爷爷为他做的斗笠,打算去庄稼上看看。日头毒辣,他戴着斗笠反而更热了,倒不是怕被晒黑。秦落苏打小皮肤白的跟剥皮的荸荠一样,再火辣的日头也只会将他晒红。只消歇一晚,便可恢复原样。每次他和爷爷去照看庄稼时,爷爷都会给他把斗笠带好,时而是雨天,时而是晴空烈日。

      如此一来,就成了习惯。爷爷年轻时又是匠人,用树皮做的斗笠是又精巧又实用。秦落苏家的稻田长的很好,他思忖着在田垄上,种点辣椒。

      但适宜种辣椒的土壤又与水稻的土壤不同。“哎,头疼。”秦落苏嘟哝着。遽然间,他看见田垄旁有一只蜷缩在地上的小鸟,跑近看,这小鸟已经奄奄一息。

      他发现它羽毛凌乱,爪子上也渗着血,密密麻麻长了很多脓疱。喙上都成了龟裂状。他摸了摸它,身体还是温热的,没死。秦落苏一向很良善,看小鸟这般惨状,心里头登时就不是个滋味。他取下身上的水囊,往掌心倒了点水,右手轻轻托住小鸟的脑袋,想给它喂点水。

      小鹰鹯的视野朦朦胧胧的,它试图想看清眼前,鹰眼慢慢聚光,好像是个人,那人穿着麻布衣服,利落朴素的打扮,脸是莹润的白,它无法形容的,还有一双见过就再也忘不了的眼。

      可是,它太疼了。疼的它止不住地颤抖,明明是夏日,它却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冰窖。这种疼牵扯着筋骨和神经。小鹰鹯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它缩在那人的掌心里,像一颗卵。

      它极想喝水了。它的喉咙像是被粘起来了,火烧火烧的。

      小鹰鹯有些害怕,怕这个人像上回那个女人一样害它。它的喙动了动,却没有喝秦落苏掌心里的水,掌心的水都快被日头烤成露珠,眼看就要蒸发了。

      秦落苏当然不明白小鹰鹯的心内活动,他单手拿着水囊又倒了一些水:“小鸟儿,这是井水,很甘甜的。我知道你以前能随时随地飞在空中,比我见过更多的小溪、大河。但现在你受伤了,不喝水,会死的。”

      这个人的声音可真好听啊,他应该不会害我吧?小鹰鹯心想。

      小鹰鹯极艰难地用喙咂了一滴水,果然如他所言,真的很甜。然后他又咂了一滴,一滴又一滴。

      秦落苏没有心思再去研究种辣椒的事儿了,他想要救活它。它将小鹰鹯抱在怀中,急匆匆地跑回家去了。

      回到院子里,他找来了一些草药,都是他在闲暇时去后山采的。因为爷爷年事已高,他想着备些草药,总归是有备无患。

      他舂碎了草药,有些是治疗跌打损伤用的,适用于人,但不知道能不能用在动物身上。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小鹰鹯被他放在木椅上,又烧了些热水,待温凉后,用干净的麻布吸了水,给它全身一点一点地擦拭了两遍。秦落苏轻轻碰了碰小鹰鹯的头,说道:“要给你抹药了,可能会很疼,我尽量轻一点。”

      小鹰鹯疼的已经睡着了,在梦里,它只觉得说话的人好温柔,动作也很温柔,即使疼的已经麻木了,好像经过他的手指涂抹上药的地方,又没有那么疼了。

      日近黄昏,院落在夕阳的照耀下,一切都是金灿灿的一片。透过窗牖,在木椅上静静睡着的小鹰鹯咂了咂喙,好似梦里也在饮水。

      秦落苏的脸上也有细细的淡金色的光,他五官本就清冽干净,光照在面颊上,就像镀了一层佛光,细微处还能看到小绒毛,便显得更加柔和了。

      秦艾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幅美得像画的画面,一人一鸟安静地睡着,他明白秦落苏一直都将自己当大人来看,虽然只有十四岁,家里什么重活累活,他都抢着干。

      这两年,秦艾知道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有时拿东西都拿不稳,手腕那块儿总是会抖。一到秋冬天,一咳嗽就会见血,总觉着喘不过气。这些他都不敢让秦落苏知道,秦落苏睡在旁边的小屋里,他咳嗽都是用布捂着,免得声音太大被孙子听见。

      但是,秦落苏又格外细心,他好像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可又什么夸张矫情的话,都不说。他一直都是帮着自己分担。

      这样心细、善良、孝顺、有责任心的孩子,倘若他有一天百年归逝了,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在世上,哎,每当思及此,他就难受的喘不过气。

      小鹰鹯醒了,睡了一觉后,身上没有那么疼了。它的脑袋也有力气抬起来了,它看了看旁边的那个人。他一定很累了吧,睡着的样子也很好看。

      睫毛长长的,光洒在脸上,就像神明。

      它脑子里浮现的就是神明二字,它也不懂这两个为什么一下子就蹦在了脑海里。
      秦艾去烧火做饭,正当柴火烧的最旺时,秦落苏揉着眼睛说道:“爷爷,我来做。”

      “落苏啊,你再去睡会,饭一会儿就好。对啦,你救了只鸟啊?我看它全身都是伤,被人伤的吗?”爷爷边炒菜边大声说道。

      “它在田里躺着,我见它可怜,就带了回来。”秦落苏回道。

      “哦,给你买的书放你屋里了。我看不懂字,书肆里的人给我拿的,说是些诗文,还有一些兵书。”秦艾笑着说。

      “谢谢爷爷,辛苦您了。我来盛饭。”秦落苏说的时候,手已经拿着勺子舀饭了。

      爷孙两吃着饭,遽然间,秦落苏想起了还在木椅上的小鹰鹯。“爷爷,我去看看那只小鸟,给它喂点吃的。”秦落苏添了一只小碗,装了点凉拌茄子、苦瓜炒蛋、莴苣叶。

      “傻孩子,小鸟该吃点虫子哦,你给它喂人的食物,它吃的下吗?”秦艾道。

      秦落苏:“没事,爷爷,我试试。”

      “对了,这次去蓟州,书肆跟我熟识的人说啊,最近京师好像流行吃什么动物尸体,说什么吃了就可以长生不老。我说尽是瞎扯,人生老病死,就是天命。老天要什么时候收你啊,绝不会留你到明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了,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留你到五更。”秦艾放下碗箸,说道。

      “吃动物尸体?怎么吃啊?”秦落苏惊讶道。

      “生吃!据说啊,皮毛都不刮的生吃。”秦艾边说,光说着都有点想吐。他一把年纪了,虽说不是走南闯北的人物,但这种生吃禽兽的事,几十年都没听过。

      “........”秦落苏也不能理解,继而又问到:“屋里的那只小鸟,它伤好后,我们把它养着吧。免得它飞到蓟州,被弯弓射下来,落入那些人口中。”

      “嗯,不过这只鸟实在是太瘦弱了,估计被他们看到,也不会想吃了它,听说都是越珍贵的动物,越受他们喜欢。”

      秦落苏还给它装了点米,小鹰鸇一点一点都吃了。

      四季轮回,时间如白驹过隙,就这样过了两年,秦落苏长成了挺拔俊秀的少年郎,眉眼依旧清冽干净。而那只小鹰鸇始终没长大,还是那般瘦弱,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依旧是只十足的丑鸟。
      秦艾的背愈来愈弯了,两年前和秦落苏身高持平,到如今看起来是那么矮小苍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少年与鹰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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