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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南山葡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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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骤虞耸了耸肩膀,伸了个懒腰。果然,昌德带着几个天兵顶有气势地走来:“雒风,此次滔天大会,父亲点名要你去,这是你第一次参加三界盛会吧?你自己说说看,你究竟有什么资格代表天界?”说完,眼睛瞥到了一身素衣的骤虞,谄媚笑道:“骤虞前辈,你说是不是?”
骤虞一个眼神也没给他,反而认真地摸挲着棋子玩。昌德多次明里暗里像他示好,这老东西从不肯给个眼神。真是该死。雒风面无表情道:“大哥不在长明宫,隔几日就来月灯宫走一遭,也是想同我一道对弈?”
“你也配叫我大哥?你也配?!一个庶子也敢在我面前叫嚣?”昌德吼道,骤虞心道,天帝仁厚,天后温婉,怎么生出了这等跋扈无礼的儿子,天帝与天后所生三子一女,三子除了昌德之外,资质都很是平庸。女儿亦是千娇万宠,脾气秉性都像极了她的大哥昌德。
有道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好在,雒风这孩子很好,哪里都挑不出毛病的好。连同他的倔强执拗,骤虞都觉得好,恨不得他就是自己的孩子。
“大哥,小弟。原来你们都在啊,我今日来,是来找小弟下棋,病了数日,在梵清宫呆的烦闷,便过来看看。”萍翼缓步走来,他走路一向很轻,他面容发黄,眉宇间都凝结着一股病气,他装作才看到骤虞的样子,欠身道:“骤虞前辈,今日见前辈,乃是晚辈莫大的荣幸。”
骤虞颔首回礼,昌德嫌弃地看了一眼萍翼,心道,这个病秧子怎么过来了,同样是兄弟,他嫌弃萍翼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他就不愿跟他一起玩,偏偏萍翼还爱跟着他,那时候三弟和小妹还未出生。萍翼每天都像个跟屁虫一般跟着他,让人生厌。
昌德的火气还未消,继续道:“雒风,跟你下棋?你真当我同你一般清闲?实话告诉你,父亲此行选中你去妖界参加滔天大会,你真天真以为他想栽培你?如果你真天真以为父亲这是想要护持你,喜爱你。六百年前,他又怎舍得将你流逐于人间?怎么,现在的你翅膀硬了?竟想不起当日流落人间,无依无靠的凄苦了?哈哈,也是,你现在已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神鹰了,又怎么想得起当初那只在泥土里都无法站立的幼鹰呢?”
在场的骤虞、萍翼和一众天兵都认为昌德此番言论属实过重了,骤虞了解雒风,面对昌德近年来频繁地挑衅,他从不在意,往往都是昌德独自在那里“杀声震天”,雒风都岿然不动。萍翼则是用那双病气横陈的凤眼看着雒风,想看看他到底能忍到几时。
方才一直背对着昌德、萍翼的雒风登时站起,背影仍是凌厉非常。昌德恶狠狠地眼神瞬间变得兴奋,他是惟恐天下不乱的性子,终于!雒风这个虚伪的冰面孔要被自己撕碎了。他掌心一斜,随时准备变出缚鬼剑,只要雒风一旦出手,他便要用这把上古神剑叫他魂飞魄散。
骤虞看透了昌德的那点小动作,缚鬼剑固然威力难挡,但对于战力悍然的天神而言,绝算不得什么致命利器。雒风不愿跟他纠缠,便心念仙诀,变出元神。雒风的元神是只苍猛玄黑的神鹰,若说他的仙相尚且给众仙一种不显山露水的冷峻,那么他的元神便给众仙更加锐利威严之感。
雒风飞走了,带着强劲的风。骤虞望着他飞走的方向,想必不一会便会去南山了。骤虞作为天界老前辈,也负手踩着云飞回太湖宫了。
“他逃了?他胆敢逃!你们看他!这是怕我了?!这个庶子,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昌德吼道。月灯宫一向冷冷清清,连个服侍的仙子都没有,没谁知道雒风去了哪里。
南山在人间与天界交界的地方,终年多雨。但雨水虽多,植物的长势却喜人。南山有满山遍野的葡萄树。这座山起初是座荒山,天界没有仙官愿意要这座山。
这座荒山一百年前连一棵草都长不出,称得上天界与人界之间的隙地。这些年,天帝的元神愈来愈虚弱,是油尽灯枯的征兆。天帝的元神是神鹰,其三子里唯有次子萍翼的元神是神鹰,但他自幼身子孱弱不堪,不能担任一统天界的重任。长子昌德曾被天帝评价:“昌德秉性辀张,若不敛其性,恐难堪大任。”三子璟翎不争不抢,性子温顺,可资质实在是平庸。
因此,这些年天帝终于想起了六百年前为了隐盖他早年犯下的情债,被流放人间的私生子—雒风。
南山的葡萄树不同于人间的凡品,其树木大可参天,雒风当年求了雨师幽篁很久,她才答应给南山落点雨。
“雨师,我想在南山种树,可南山荒芜,没有水,便什么都种不出来。”雒风那时才刚能化作仙相,翅膀因为仙力低微都收不住,总是拖拉着一双翅膀跟雨师说话。
“你母亲是河神雒嫔,为什么你不去找她,却是要找我?”雨师幽篁偏头问他。
“母亲,从不肯见我。”雒嫔掌管人界大小河川,住所不定,又是个置身事外的性子,唯一的爱好就是云游四方。雒风彼时知道了母亲和天帝曾有段私情,而且是在天帝迎娶了天后之后发生的感情。
这种感情,在人界为人鄙夷,在天界被众神鄙夷,只是碍于天帝的身份,他们只敢偷偷鄙夷,最后把鄙夷的对象成功转换成雒嫔和雒风。雒风六百年前甫出生,就是一颗光滑玄黑的蛋,破壳而出后是只毛茸茸的小鹰鹯。雒嫔完成了生子大事,便潇洒地走掉了,她既不想靠雒风去赢得什么身份,也不想用雒风去拴住天帝,她最后一次见天帝时,只说了一句:“我生下了你的孩子,他叫雒风。”
雒嫔说的言简意赅,连雒风的元神是神鹰都没说。当时天帝已有三子一女,除了长子天资像他多点,其余的资质都过于平庸,次子的元神虽与他一样,奈何仙体脆弱。他当时并未想过自己再多出一个孩子,便会有什么不同,所以他只是“嗯。”了一声就走掉了,连孩子一面都没见,就叫神官去找到雒风,将他带到凡间,只说了一句:“废除神力,留一条命就好。”
天界一日,人间数年。雒风成了一条人间最普通不过的小鹰鹯。起初它还能勉强靠自己站立,飞是肯定不会飞的,四季更替,它每日吃些蚯蚓、毒蛾,维持着一只小鹰鹯简单的生活。
它依旧不会飞。
渐渐地它想抓些硕鼠来吃,想让自己长得更大、更健壮一点。一日,它爪子抓地,一步步走着。突然,身前一个巨大的人影将它笼罩,它辨不清美丑,只知道这大概是个人,而且是个女人。
女人看起来很温柔,她提起裙裾,似乎很怕土地脏了她的衣裙。她修长嫩白的手上捏着一只硕鼠的胡须,那么大一只硕鼠在她柔弱无骨地手上,竟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给,饿了吧。吃吧。”小鹰鹯从未听过如此动听如清泉的声音。她的手映射在它小小的鹰眼里,那只硕鼠眨着眼,不停地发着抖。
“怎么?不想吃吗?可是你的肚子都瘪了。”女人声音还是很温柔,她往前了一步。她把硕鼠放在了小鹰鹯的嘴边。小鹰鹯在人间见过不少人,有丢石头砸的小孩,边砸边朝它大喊道:“臭鸟!怎么不飞呀?!”,“它不会飞,它是只笨鸟,笨鸟先飞,可它都不会飞!”,“呸!蠢透了!”,“嘻嘻,真蠢!”。
也有干农活的男人和女人,有的人漠视它,有的人好像认出它是一只鹰,虽然它只有很小的身体,但他们怕它吃他们的牲畜,于是他们不停地驱赶它。
可它那样年幼、那样瘦小,还不会飞行。它谁也伤害不了。
天色渐暗,它的确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它近期的愿望就是能吃掉一只硕鼠,可是它抓不到狡猾的硕鼠,不仅抓不到,还经常被硕鼠戏弄、抓伤。
女人的手上那只硕鼠,那么大,它嗅了嗅,咬下了硕鼠脸颊上的一小块肉。女人笑了,似乎笑得很开心。她摸了摸小鹰鹯的头,用一种近乎阴森地语气说了句:“真乖。”
她走后,小鹰鹯感觉全身发冷,过了一会儿浑身的羽毛又变得灼热,如被火炙。它难受地全身都痛,爪子也无法抓地。
后来,有一双粗糙的手将它提起,丢在了一辆马车上,那辆马车上都是死的生灵,有鸟、兔子、蛇、狗、猫.......
还有昏倒的它。
马夫吸着水烟,牙齿黄的就像干巴巴的黄泥。慢悠悠地驾着老马驶向去蓟州城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