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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堂课 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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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雾霭,缓缓低压,天地合缝,无边无际,郁郁葱葱的山脉变成了湛蓝和暗灰,唯独在那旷野大道上,冲天的火堆,燃烧着黎明的渴望。
鸡鸣声响彻整片工棚,万千像是男人脸上麻子的帐篷随着人来人往,一呼一吸,随风摇晃,释放着生命。
充值打卡体力的小伙子们,脑袋像是豆荚的豆粒,一搓,鱼贯而出,齐刷刷的白背心,寸头,老北京布鞋。
老北京布鞋,底子软,软的像是踩了家乡里收成最好的一地棉花,舒服的上了云端,不勒脚背,像是老匠拿尺子 ,卡在付瑷福脚上一样。
伏在地上的灰尘,跳跃着姿态,混在初升的曙光里,直射投在付瑷福清澈浅棕色的瞳孔里。
远处水管泥土地里搅合着太多人,烟味,廉价牙膏味,男人身上的老油味刺鼻,腥臭,无一不充斥着付瑷福的鼻腔里。
红日渐渐悬挂,大概所有人都第一次早晨见到这样的奇观,马蜂追寻花蜜似的围拥了起来。
“快看,是红太阳!”
“红太阳,我才从没见过哩。”
付瑷福抬头瞥了一眼红光,头一不回到空无一人的泥地,人少了,自然就看着清净了。
打理完自己,嘴巴叼着老大妈每日发放的白面馒头,吹着口哨,踩着擦着倍儿干净的布鞋,上了工。
扬州清晨,陶桃昨天像个陀螺一样高速转着上了十个小时的班,今早起来,精气神散了,原本稀奇的心思,全被流水线的工作撕成了碎片。
水泥大道上,连片成雾,朝露混着丫头奶香味的小女娃子们,弓着背,霜打了一样,脚灌了铁一样,迈不起步。
陶桃累得想回家,家里照顾弟弟,虽然捞不到好处,爸妈总不让陶桃累着。
回家心思是不可能的,被爸逮到了,跪地上甩柳条儿都算轻的。
陶桃嘟着小嘴,玻璃眼珠子此时光彩也暗了。
“陶桃!你老家给你寄信了!”杨萍那中气十足的口气,震得陶桃打盹的倦意消散的无影无踪。
“快,小桃子,去看信吧,过会儿再来上工。”
“来喽,来喽。”陶桃围裙解了一扔,跟只麻雀一样,蹦蹦跳跳领着家书,跑到楼底,顶着大太阳,一字一字读了起来。
那封家书即便是预料到行列间都是骂她的话,陶桃也迫不及待期待这封离家的第一封信:
燕子,一切安好否?望归,家里不缺这口饭。若到扬州,勿要横行,进了厂子,收敛脾气,问阿娟在扬州可好,是否与王和相聚,他们夫妻二人,你莫掺合,阿娟脾气犟,若是惹事,姐妹二人,务必相互搀忙,阿娟内向,多帮她介绍朋友。你们二人吃饭睡觉是否安康,照顾好自己。来到外面,学会为人处世,不做声,不惹事,不怕事,老老实实做好工,过年回来相聚。你母亲这两日担惊受怕,现在好些,多写信寄到家里,让我跟你母亲放心。我已无话可说,最后,我与你母亲,还有小波一切平安,勿挂。
这是陶桃父亲写给姐妹二人的第一封信,陶桃家里姓宋,真实名字叫宋燕。
陶桃父亲叫宋一名,村里最高水平的学历,高中生,因为□□,宋一名一辈子停在高中生学历上,好不容易托人找了个闲职,在高沟酒厂里上班。
老宋家当家的是陶桃母亲,吴秀芳,从小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算盘可是打的噼里啪啦的响。吴秀芳有本事也算没本事,村里的小教堂她可是个堂主,一手操办着全村人的信仰,可是毕竟家里三个孩子要养,就开了一家早餐摊,补贴家用。
陶桃望着父亲龙飞凤舞的大字,读着读着,眼泪跟玉米粒滚了一坡路似的,洋洋洒洒的浸湿了信。
她又想家了,想念跟小波一起喂猪,跟小浪他们偷砖块卖钱,买冰棍的日子。
家里没有扬州繁华 ,却又实在是快乐自在。
陶桃挥着袖套,抹干净一脸眼泪。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抿着嘴上了楼。
“杨萍姐,我回来喽!”
“哈哈,小桃子,看看你,脸上沾着毛絮,是不是哭了呀!”
“哎呦,可别说我了!”陶桃被杨萍说的,羞红了脸,自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像从前动不动哭红鼻子。
陶桃跺着脚,警醒着所有女工可别嘲笑她,她一跺脚,笑声像撒了欢一样,声浪咿咿呀呀,浪个不停。
“哎呦喂,大家可别笑我们小桃子了,气的脚要把我们车间跺塌喽。”
说罢,笑声更是激起了一阵阵浮在空中的棉絮。
“好啦好啦,该笑笑该干活。”杨萍的脸蛋像饱满的红苹果,透着纹路,溢满对小桃子的喜爱,厚重的外套裹着,连喘气都要哼上一番。
送检的毛绒玩具一批又一批,推出去的零零碎碎一个,掉了眼,没了嘴,绒少了,没缝好,一个个被扔下操作台,接着,送到外面的世界。
太阳东升西落,女工说话声渐渐平息,灯棒断断续续闪着裹满灰尘的光芒,呼吸声此起彼伏,透着口罩,喘气声低低流淌,困倦,疲惫,席卷着每一位小女工。
十个小时工作制度,陶桃她们刚开始一点儿也不在意,这不比上学高气,包住,发钱,有的玩。可是临了到地界,村口姨夫婶娘们说的通通是骗人的。
累,透着骨子里的,乳酸分泌物,肌肉的酸疼,穿梭在身体每一个部位,鼓锥似的敲一身,打麻了,痛快了。
“好了,到点了,大家放喽!”领班的老态的喉咙透着疲态,挥挥手示意着所有人走。
陶桃拨弄完最后一个毛绒玩具,脱下一套工作服,挎着吴秀芳给她缝的布包,叮叮当当跑到阿娟那儿。
月亮弯弯,漆黑的夜色里矗立着路灯,微黄老旧的灯光,透射着等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