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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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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晨光发出丁达尔效应,十人间的灰尘漂浮物随着厂铃的响起,迸发沉寂已久的鲜活的生命力,叽叽喳喳,电线杆上的麻雀吵闹声大抵也不过如此。
陶桃跟大姐阿娟并没有分在一个部门,姐俩分得宿舍也就不同了。
她跟一群陌生的操着南音的,蜀地的,五湖四海的女丫头们端着茶缸,蒲公英一样,漂浮摇晃在陌生的城市里,没有归属感,嬉闹着却又分外热血,用力地像天空飞去。
露天的公共洗漱池里溢满女工们的牙膏泡沫,薄荷味的,奶香味的,形形色色的人因为同一个目标混合成了同一个气味。
陶桃麻溜的洗漱完,扎着两个麻花辫,系着红绳,耙钉一样的的刘海顶着旋儿,脸蛋红扑扑的,一丝不苟地打理着崭新的新制服,头顶着白色小帽,手臂上紧梆梆带着袖套,这架势,不像是去厂子上班的,倒是像去挤牛奶的。
一群白色女孩走在水泥路上,高矮胖瘦,手挽着手,乐呵呵地奔向领班那儿,兴致勃勃的学习属于她们的第一堂课。
“我叫杨萍,今后就是你们的领班。”一口平仄不分的扬普,看上去也就是三四十的年纪。
“你,就你,你叫什么名字。”杨萍双手背在后面,脸圆圆的,胖乎乎的身材把制服撑成了铁通。
“燕,陶桃,我叫陶桃。”麻雀们簇拥着最小的幼鸟,挤着身子将陶桃往前送了出去。
陶桃面对着比她高出不少的大妈,心里怯着,害怕上班头一天就挨了骂,给她撵回苏北老家。
“你过来当模特,当个新手示范。”
无数双眼睛,黝黑的,发着光的,盯着瑟缩着的陶桃。
羞涩,无助,乞求,无数个拔腿而逃的念头从陶桃的脑袋里扎根,破土。
“哎呦!”陶桃腰间像是被针刺了,也不知道哪个坏丫头拧了她一把,都是乡里来的土包子,谁也不想在领班面前丢了脸子。
陶桃望着眼前的杨萍,尴尬的笑了笑,缩着身子,有样学样地学起了杨萍手里的活计。
“你们是检查组,毛绒玩具的眼睛,鼻子,哪的扣子,走线,少一样都不行!被巡视的逮到了,罚一天工钱。”
杨萍摆正毛绒玩具,仔细着翻着毛里藏着的线,眼里像是装着探头一样,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顺完一整个玩偶。
陶桃学者杨萍的样子,使劲捣鼓着,耳朵尖,下巴腮,哪里都摸了个遍,力气像牛似的,啪嗒一声,玩具扣子掉了下来。
像是周围都寂静了,掉的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鸡皮疙瘩陡然立了起来,陶桃黑葡萄的眼睛转瞬观察着杨萍的动作。
“很好,小桃子,今天第一天上班就找到了劣质玩具,新人值得表扬。”
心里面的大石头刹那间落地,悲喜之间的交换,领班的夸奖,连着陶桃的脸蛋都红了红。
“好了,都去昨天分好的岗位台站好班,都去忙吧。”
麻雀都散了,还留着一直小麻雀沉浸在喜悦之中。
杨萍知道小孩子脸皮薄,心里憋着笑,拍了拍陶桃的肩膀,陶桃才从喜悦的爱河里清醒了过来。
煤矿厂,黑压压的煤矿堆像小山似的堆砌,连带着空气熏染了颜色,连云像是压了下来。
一排排一列列白背心,寸头样式的大小伙子,拉煤声压抑着彼此的声音,人声在这里将被禁止,呼吸道里塞满了颗粒,恍惚间,付瑷福以为到了他老娘说的地狱。
鸦雀无声的男人堆里冒出一个瘦小的中年男子。
“大桥的工人多,吃饭是个问题,你们小伙子拉煤是去给他们供火烧饭吃。"
瘦小的男子是拉煤头子,手里拿着一箩筐的粗麻绳,分给每个人。
“绳子断了,来我这拿。”头子白色的汗衫背心染了油烟味的黄,墨团一样的煤粉一块块的染了他全身,他身量不高,猴一样佝偻着背,瘦的跟个排骨,一捏就断。
付瑷福捏着手里的绳,大拇指一样的粗细,沉甸甸的,崭新的,白净的。
周围工友们低着头,望着粗绳,沉默不语,浓烟混着鼻腔,钻进颅腔里,像是没有影响一样,麻木地一瞬不瞬继续盯着,眼睛们把地心盯出了无底洞。
“李满,大家伙叫我李满就行。”头子蜡黄的丝瓜脸堆出笑,格格不入的白牙晃着明亮。
李满绕道付瑷福身后,弹簧一般的煤块提溜成柱,一眨眼铺平了木车,他手里的麻绳成了丝巾飘带,精心的给他的劳动成果打上了一个大大的结。
“就这样干,虽然辛苦点,挣得少,咱们没文化,就使力气呗!”
付瑷福瞧着李满一气呵成的模样,云淡风轻,可头顶沁出的汗出卖了李满。
烈日灼心,火炉子抱着整座山,虚化的空气模糊着前进的道路,肩头被绳子勒出的红印,温度的刺激,盐淹似的疼痛,无一不刻呼唤着付瑷福。
付瑷福,疼不疼?付瑷福,你为了什么?
为了成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