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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施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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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今日。玉堂人选初定,按照惯例今晚合该有宴。这宴因定在琼玉殿办,也称琼玉宴,分为花宴和月宴。花宴为上半场,是主宴,帝后是来参与的,既表达帝后对堂生的重视,也有与日后的储君沟通感情的意思。下半场为月宴,只二十名堂生在座,没什么拘束,若诗酒合意,任是喝到天明也无妨。
却说外面下了极大的雨,东望在亭中哭了半晌,才慢慢起了身,眼见天色已暗,惦记着琼玉宴,忙擦了擦眼泪,打起伞要往琼玉殿去。
他来时只去找倚之,未曾带着随从,如今一人孤零零要往殿去,好不凄凉。这也罢了,他惯来是个爱交往的人,月宴还不知要待到何时,没有人伺候是不成的。他便在路上随手叫住了一个侍仆,叫他往安南王府带话,命几个侍仆往琼玉殿等着。
吩咐毕了,这才又整了衣冠,昂然然进了琼玉殿。倚之早已到了,正在座上端坐着,一口口地品着茶。东望的位正在倚之旁边,不过好在这种宴会上,座与座之间有极大距离,他倒也不尴不尬,坐在了位上。
这时宴会尚未开席,不是很拘束,还能交谈。他的对面正好坐着宗司少卿之子直竹,有过两面之缘,他便大咧咧拱了手道:“直竹兄,又见面了。”
那直竹正默然无语地坐着,听了声抬头,见是他,眼神中一眼而过的诧异,似乎还有些尴尬和疑惑,便施礼道:“殿下。”
东望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以为自己脸上留下了什么哭过的痕迹,便有些不自然地笑道:“直竹兄,莫非我脸上有字么?”
直竹道:“并无。只是殿下借马之恩,节尚未报答。节家中并无好物,想来殿下也不缺这些,故而带了些南阳郡的寻山茶来,赠与殿下。”说着,他就起了身,走到东望面前,从怀中摸出一包包得极好的茶叶,双手递给东望。
东望望着他走过来,只觉得一股清气逼人,竟如清风化雨,涤荡心魂。他笑了笑,接过茶叶道:“如此,多谢直竹兄了。”
正这时,忽听得周围一片窃窃私语,东望侧过头时,正见到长乐王苏茹翩翩然而来。众堂生都忙忙施礼,她皆笑着回应了,笑容温文和煦,与那日堂上清冷出尘的样子全然不同。然而众人皆知此人实质上清冷彻骨,故而除了必要的礼节外,无人上前与其搭话。长乐迈着步慢慢在下首的首座上坐下了,两名侍女也在其身后站定,三人定在那里,倒像三座冰雕。
东望方才抬头望见长乐的一瞬,眼中复杂莫名,却正让直竹望见。直竹今日往琼玉殿来时,正经过御花园,听见几声低低的哭泣,只觉得哭声十分的悲伤,循声望去时,正发现亭中的东望。东望那时蹲着身,缩成一团,身影凄冷无比,看得直竹心中一颤。他正待要过去,却觉得此时过去不大适宜,便只默默望了他一会儿,就离去了。
直竹不知道东望究竟为何而哭,又见了东望此刻望见长乐王的眼神,忍不住心中一惊,暗暗想着,莫非这安南王世子与长乐王竟有什么故事?又忽忆起,似乎确实听闻过这两人的传言,他素来不是个听信传言来判断人的,只是东望的眼神实在能与那传言相互佐证,心下不免有些犹疑地回了座。
忽然殿门传来一阵喧闹声,一身红衣的少年意气风发地快步走了进来。她虽然看上去是堂生中年纪最小的,身姿却挺拔修长,举手投足间潇洒至极,好似风拂玉树,清爽自然。她朝众人拱了拱手,又走到长乐王面前,朗朗喊了声:“子益参见长乐殿下!”
长乐王苏茹抬着头望着她,宛然笑道:“苏药,来的这么晚,怎么罚你?”
子益怔了怔,道:“还有好些人没到呢,陛下和皇后陛下也没到。”
长乐望着眼前这小少年,道:“我是不是比你早到?”
子益迟疑了一会儿,道:“……是。”
“那你算不算晚到?”长乐笑着继续说道。
“我……我……”子益的声音小了下去,嗫嚅着嘴唇不知该说什么。
倚之此刻已惊了一身冷汗,他心知子益与长乐此前只见过寥寥几面,定然算不上有什么交情,长乐此言恐怕不是什么玩笑话,而是真心要罚子益。如今长乐王表面上仍极其尊贵,轻易惹不得,他忙忙地跪下身,道:“长乐殿下,舍妹年幼无知,礼节疏忽,让殿下烦心,是倚之督责不力之过。倚之愿代领责罚。”
长乐王苏茹瞥了一眼倚之,声音淡淡:“你起来吧,不必如此紧张。”
倚之犹豫着起了身。东望望见这边的景象,也顾不得与倚之还在冷战,过来握着倚之的手臂将他拉远些,却仍然关注着长乐那边的动向。
长乐重又看向子益,眼角又染上笑意:“我该怎么罚你?”
子益小小声道:“任凭殿下责罚。”
“罢了,若要罚你,就还要罚端王世孙苏落,罚康王长子苏芒,我可罚不过来。”长乐站起身,走近子益,递了杯茶道,“不如这样,我不罚你,而是请你。请你月宴时同我到院里赏月可好?”
子益闻言,喜不自胜,忙忙点头道:“好!”
倚之见了,松了口气,见东望还抓着自己,低声道:“松手。”
东望忙松了手,也觉有些尴尬,一时无所适从,索性挑明道:“倚之,你当日应了我的,只做兄弟,这才几月,你就要变卦么?”
这时堂生们已经陆陆续续到齐,众人见他们神色有异,都好奇地望向这边。倚之不由得有些慌张,只得低声道:“回座罢!都望着我们呢。”
东望这才察觉到周围气氛,尴尬一笑,便起了身回座。
他刚一落座,便听得几声“陛下驾到”,却是帝后联袂而来。天子身穿明黄龙袍,头戴金丝玉冠,正是龙章凤姿,气质天成。旁边的皇后也穿凤袍戴凤冠,一般无二的庄严。
众人齐齐拜倒,山呼万岁千岁。
天子笑道:“都起来吧,今日不必拘礼。”
众人再拜而起。
虽然天子这般说,然而众人大多与天子并不熟,向来也见不到几面,因而宴上欢笑虽多,大都是假意虚情,惹得东望坐得浑身不自在。好在花宴上的都是些精致食物,足可一饱口福。譬如有一道叫做缠花云梦肉,是以云梦形容肉纹理盘曲状。这道菜有着香濡筋道的肉皮,包卷着各色荤素食材。制作起来也不大难,只用重物压制成型,再切成薄片上桌。又有一道升平炙,是以烤羊舌和烤鹿舌三百条拌成。除此两道外,东望最喜欢的还是西江料。这菜是将西江的猪逮住杀了,取其蹄糜肉剁泥,再制成肉丸,最后蒸成。入口细嫩无比,香得恰到好处。
总之,花宴时,东望除了应付往来外,大多时间都在低头大快朵颐,虽然看上去吃得极是优雅小心,实则进肚极多。东望料想等会儿还要留些肚子饮酒,最后倒也收敛了些。
往常玉堂常有在此宴上作诗的。然而当今天子并不喜欢作诗,又刚刚继位,正是想要实干一番的时候,也不大乐听些歌颂太平的诗,便只看了几支舞,同那皇后相视一笑,相携离去了。天子正当年富力强之时,大约也无意现在就与玉堂生叙未来可能会有的母子之情。
眼见着天子退席,接下来的宴会自然由长乐王主持。长乐王笑盈盈朝众人道:“花宴差不多该落了,大家自由些,两炷香之后再开始月宴罢。”
众人都松气了些,东望同倚之已恢复往常,不再提起御花园之事。东望见对座的直竹竟饮了些酒,脸上红晕晕的一层,忍不住对倚之笑道:“你看直竹兄,花宴时便饮酒,也不怕在天子面前失了仪态。”
倚之也望了一眼直竹,见此人喝得有些醉了却依然身直如竹,心中不免暗暗称赞,便回道:“我倒觉得,他喝了酒也比你坐得直些。”
东望极少有被倚之调侃的时候,如今听了他这带刺的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缓过气,却不敢回击,只说道:“直竹兄向来比我们都正气些。”
倚之见东望这样子,忍不住笑了,道:“我既然说了你,你怎么不说回我?可莫要记了我的仇,等我忘了这事的时候再冷不丁地刺我一刀。”
东望忙讨好似的笑道:“我怎敢记了你的仇?你说我罢,我本就是该被说的。”
倚之听了这话,却没回话,他只笑着摇摇头,转头同子益说话去了。
东望见了,又重望回直竹,见他身后只立着一个侍仆,不免有些担心,忙拂了衣起身,上前道:“直竹兄,你酒量如何?”
直竹正与安国公次孙苏慕说笑,忽见东望同自己说话,便回道:“并不太好。若是殿下想与我比酒,怕是比不得了。”
东望道:“我正是要劝你少喝些。倘若喝醉了,你要怎么回去?咱们在内宫里是不许乘轿的,现在雨又下得大,马也骑不得了。”
直竹望了望苏慕,颇有些遗憾,道:“本是遇了知己,却连尽兴也尽不得,真是世间无奈事。”
东望本想着堂生中自己是直竹最早认识的人,他却认了旁人作知己,心中免不得有些含酸。不过那安国公次孙苏慕是同辈中最出类拔萃的一类人物,才貌上佳,品行更是极好,常常被拿来与他爷爷安国公年轻时相比。想来直竹既仰慕安国公当年撞柱之风骨,也钦佩苏慕的风度,与苏慕一见如故是自然的。这样想着,东望的心里好过了些,便欣然笑道:“我有一提议,若是你不介意,今日不如就留宿我安南王府中。这样,你便想要如何尽兴都可了。”
直竹一愣,有些犹豫,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怕有些叨扰府上,况且尚未知会父亲一声……”
“不叨扰不叨扰。”东望忙道,“家父与少卿大人是故交,我打发个人同令尊说声就可了。”
直竹闻言,深深作了一揖,道:“殿下先前有借马之恩,如今又肯留宿在下,在下实在不知如何感激了。”
东望忙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他本还想说些客气话,诸如能为直竹兄这般朗月清风的人做些事,是在下之幸云云。然而一想起自己在外的那些声名,便硬生生吞了回去。他方才脑子一热便邀了直竹,如今回想才猛觉,直竹既是听说过自己的,自己这番举动太过热情,看起来简直似乎另有图谋。然而直竹却应了下来,心中不免暗暗欣喜,料想此人不是那般听人风言的人,于是对直竹更添了几分敬重之意。
他于是同直竹问了住址,伸手招来一个侍仆,让他同直竹父亲提前禀报去了。
交代完后,东望方落了座,众人恰好也安静下来,月宴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