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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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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道:“相思了无益,悔当初相见”。然而对于倚之来说,却连悔也不知从何悔起。他与东望是表兄弟,又是同年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一辈子断不开的羁绊。
倚之最初的记忆里,一直是那个总是昂然笑着的小少年。那时的东望性子极活泼,亮晶晶的一双眼睛一闪一闪,透着一股子神气。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摸上去滑滑润润的。还不晓世事的年纪,他们一道斗草、投壶、蹴鞠、放纸鸢,从天色未亮直至月上梢头。
初入宗学那天,倚之想念父亲与母亲,读书时总是分神,惹恼了先生,挨了好几下戒尺。他只觉得手心火辣辣的疼,又是怕又是委屈,便放声痛哭起来。东望揉着他的手心,吹着热气说:“小草儿,不疼了不疼了。”他抽抽噎噎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只觉得那揉着他手心的手又软又温暖,让他的心里很舒服。
学会了骑马后,他们便常常偷跑出内宫,在皇城里尽情地骑马,每次都引出一阵动静。惹了父母的责骂后,又听了先生说的“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他才知道在街上纵马会扰民,是不好的。后来东望说找到个极好的去处,他便随着他来到了京城外沿的西郊。那里没有几处人家,但有着极长极长的路,和一整片长满杂草的土地。他被这空旷的自然景象震撼住了,抬头望时,他的兄长已翻身上了马,那眉眼如画的少年纵马疾驰,扬鞭长笑,似是可以跃过万里河山。他跟在兄长身后,眼睛一直望着他的兄长,差点摔下马来。
后来有一天,他如往常一样等待兄长来找他,再一道去国子监。可他没有等到兄长。府里闹哄哄的,他从侍仆那听到皇子反了,又听到说刑司卿死了。他定在那里,才意识到是姑姑死了,是兄长的母亲死了。他跌跌撞撞地上了马,也没注意到谁在阻拦他,只飞了一样地出去,去找他的兄长。但他没有见到他的兄长。他的兄长将门紧紧关着,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哀求他不要进去。
到了用饭的时候,他站在屋子外,将食盒放在地上,然后慢慢等着。过了半个时辰,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望见他的兄长头发散乱,双眼无神,脸色苍白。他看着他那摇摇欲坠的薄弱身躯,才想起原来他的兄长也才只是个孩子。
他的嘴唇颤了颤,终于喊出一声“兄长”。他的兄长颤抖地望着他,身子单薄,白衣欲碎,脸上的神情使他感到有一种极大的悲哀袭来,几乎就要站不稳。他终于上了前,将他的兄长紧紧地裹在了怀中。他听见他的兄长在他的怀中压抑地哭泣,不停地说“小草儿,我好怕”。他后来才知道原来他的兄长亲眼看见母亲死在面前。不止是母亲,还有很多人,都死在了他的兄长面前。那晚死了很多很多人。
他的兄长开始常常做噩梦。那一年他也几乎搬进了兄长府中住。
再长大些,他再没挨过先生的戒尺了。他们还是常常去西郊骑马,有一次他不慎从马上摔下来,他的兄长焦急地上上下下检查他,反复地问他有哪里疼,他说没事,他的兄长如释重负地一笑,说着,回去再让御医看看。他们一道上了马,他一直望着兄长看,兄长昂然一笑,道,看我做什么。他想,兄长应该是好了。
有一天,他发现兄长身旁常在的两个侍仆换人了。他问兄长是怎么回事,他的兄长笑了笑说,那两人整日斗来斗去,他厌烦得很,一时又找不到贬斥的理由,便同他们说,过段时日有个七品官的缺,他同父王要了来,打算从他们两人中挑。他怔怔地听着,他的兄长继续漫不经心地道,那两个人斗得更加厉害,最后谁也没得到官,全都进了皇城大牢了。
他们在宗学读书的第五年,皇帝得了重病。皇女殿下将他召了过去,自那天起他除了白日读书习武,晚上还要悄悄训练。他不再睡在安南王府了。
有一日他实在疲倦困乏得很,恍恍惚惚之间竟进了安南王府的大门,口渴至极便接过了王府侍仆递上来的水。抬头看时,他的兄长穿着一身云蓝色的袍服,坐在房檐上,一头黑发倾泻如墨,随意地散在肩上,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哪里来的小叫花子,到我王府讨水喝?”
一瞬间时光无限错落,他终于恍然悟得,自己的目光为什么会那么长久地停留在那人的身上。
安帝一日病过一日,朝堂事已几乎全都交于皇女打理。储君之位看上去已经没有什么悬念。其实从皇子谋反的那日起,大约就没有悬念了。
只是有人不愿,有人不信。
无论如何,定北王府上下都可定心,连带着安南王府也可以定心了。东望与倚之也过了很长时间安生日子。
那时他们已经取了字,东望改口唤他“倚之”。东望一遍遍地唤着“倚之”,朗声笑着,说这名字当真好听。
倚之听父王说,他的大名当时取得极为潦草,是父王路过御花园时随便取的。那时定北王刚得知王妃有孕的消息就在御花园中看到了一片绿茸茸的草。就叫草吧,定北王说,名字谦逊些,好养活。于是他就叫苏草。后他两年出生的妹妹随了草药之意,名字叫苏药。定北王府的王子王女取了这么朴实无华的名字,一点皇室的派头都没有。
好在,字取得总算说得过去。
东望喊着他倚之,他依然唤他兄长。
放假的第一日,他们到外城玩了一整日才回来。沐浴后,还是同塌而眠。他们都褪了衣衫,只剩了里衣,两个少年在榻上躺着,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东望的手臂与倚之的手臂紧紧挨着,直贴出一团热气。东望微微呼气,说,今天怎么这么热。倚之说,或许太挤了些。东望说,我到外面的床榻上睡吧。倚之侧了身牵住东望的衣衫说,我冷。
东望没再说话。他的额角微微浸出汗珠,身体烫得很。终于还是慢慢睡着了。
过了几日,东望不再和倚之一同去国子监了。他托侍仆传了口信来,说自己近日睡不好,想起晚些,不愿让倚之等他。可倚之到国子监时,却见到他的兄长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身如芝兰玉树。可他的兄长,看都未看他一眼。
从前读书的间歇,他们都会笑着说会话,可这日他的兄长低着头,目光平静,小声地念着书。倚之听见他念的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先生去出恭了。这里没有其他人。
倚之出声诵道: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1]
他望见他的兄长抬起头来,眼神像是一只受惊的鹿。那苍白的脸让倚之想起姑姑死去后那段时间的兄长。
他们双目相接,倚之轻声地唤道,兄长。
他的兄长惊惶地叫了一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离了去。
他的兄长不再在侧院读书了,而是去了正院,同一大群监生一道读书。
本来,侧院是定北王自己出资请了先生来教。圣祖的定规,所有宗室子弟,如无特殊情况,都要到国子监的宗学读书。定北王于是专包了一个侧院,请了先生来教倚之与东望。子益到了上学的年纪时,定北王又包了一个侧院。他们三人本是一道上下学的,现在只剩了倚之与子益两人了。
毕竟同在国子监读书,总有见面的时候。倚之再次见到东望时,东望正同旁边的几名监生说些什么,他眼眸如星,笑意如清泉一般荡漾在嘴角。那几名监生见了倚之,都纷纷施礼,东望抬头望见倚之,笑意在一瞬间凝住。
倚之还了礼,径直地擦过了东望的身。
大约过了几个月,还是一年,倚之不记得了。
在这段时日里,天子驾崩了,皇女登基称帝,父王成了紫微阁最年轻的阁老。
而关于他的兄长,倚之听到许多传言,有说安南王世子诗酒风流、常在酒楼彻夜饮酒的,有说他与京城里好些有名的诗人来往唱和的,也有说他男女不忌、知己众多的。
最离谱的传言,是说安南王世子殿下倾慕于长乐殿下。
那是今上的皇侄,是先帝的皇长孙,是废皇子的女儿。是先帝曾想立皇子为太子的最大原因。会是众矢之的,会是旧朝换新朝第一个牺牲品。
他终于还是去找了他,在国子监的院落里,他拦住了想如往常一样走过的东望。其余的监生们望了望他们,都纷纷笑着告辞。东望也笑意浅浅,望着他唤道:“倚之。”
“不要接近长乐王。”他靠近了他,急促地道,“你当知道此中利害。”
东望怔了怔,眼中染上一抹戏意:“原来你拦住我,是想同我说这件事。”
看着东望那并未放在心上的样子,他终于狠下心,低声道:“你别忘了当年姑姑是怎么死的!”
他望见东望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东望说:“是田氏杀的,与皇子无关,更与长乐殿下无关。”
倚之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迈开脚就要走,却被一只手拽住。
那只手微微颤抖着,他听见那手的主人说:“倚之,只做兄弟,可好?”
他愣了半晌,只说:“同从前一样?”
“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