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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倾盆 ...

  •   退出大殿,到了旁边可以上马的宫道,东望才松了口气。府里的几个侍仆看见了他,都跟了过来。东望上了马,却不愿直接回去,他抬眼一望,堂生们陆陆续续地都在打道回府。定北王一行的阵仗最大,为首的倚之跨上了马,握着缰绳,神色不定。子益则在她心爱的红鬃马上摇头晃脑的,不知在做些什么。
      东望纵了马向前,握着缰绳朝倚之拱手道:“方才大殿上……”
      “不妨事的,举手之劳而已。”倚之面色沉沉,道。
      “今日晚宴,我去你府里找你,再一同去?”东望试探性地道。
      “晚宴酉正开始。”倚之道,“你可早半个时辰来。”
      “好,那自然。”东望大喜,“你可别忘了啊!”
      他大喜之下,却见子益嗤笑了一声。子益嘲弄似的道:“东望哥哥,你又同我家哥哥吵架了?”
      东望回击道:“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少管。”
      子益生了气,道:“我可从来不和朋友吵架。”
      东望耸了耸肩,刚要再说话。倚之却道:“父王为我和小药选了伴读,是薛大学士家的,刚刚入宫,我们正要去看呢。你……”倚之停顿了一下,道,“你要一同去吗?”
      他话虽这样说,语气中却毫无邀请之意。东望只好道:“不了,一会儿还有事呢。”
      倚之点了点头,便一踢马肚,离了去。子益紧随其后。定北王府的阵仗一向极大,二十多个侍仆匆匆地跟在后面,一匹接一匹地掠过,晃得东望一阵眼花缭乱。
      东望心中微微失落,但一想到倚之毕竟应了自己的邀约,不由得神清气爽,神采奕奕起来。

      东望勒马转过头,却发现那个宗刑司少卿的儿子直竹依然等在那里,旁边空无一人。
      他有些疑惑,跃了马上前,含笑施礼道:“直竹兄,怎么还没走啊?”
      直竹仰头望向东望,眼前人一身锦服,昂然坐于马上,笑意盎然,看起来已与入殿前那没睡醒的样子完全不同,惹得直竹不由得恍了恍神。
      “我家的马病了,今日是骑父亲的马来的。”直竹回答道,“我想等父亲下了朝,再一道回去。”
      东望忍不住大笑起来,道:“直竹兄,下朝的时间可料不准啊。你要在这干等,那恐怕要变成人干了。我这有多余的马借给你骑,等你的马病好了,再还我吧。”
      见直竹有些犹豫,东望只一挥手,示意一名侍仆下了马将马牵到直竹面前,笑笑道:“直竹兄,告辞!”
      还未等直竹反应过来,东望已纵马跃了出去,他伏在马上,呼吸着晨间的气息,心情舒畅许多,好不痛快。

      马上要入玉堂,宗学自然是不必再去。离晚宴还有好几个时辰,昨日又未睡够,趁着父王还未下朝,东望于是躺在床上,直直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他感觉有些冷,默默感叹了句“天气变得真快”,慢吞吞地穿好衣物,这才往定北王府赶。
      定北王府的门丁见是他,忙开了门。东望下了马,走到院里,看见倚之和子益正在一起练剑。
      微微褪去的阳光之下,那蓝衣少年身轻如燕,衣袂飘飞,皎如春风明月。
      见东望来了,倚之挽了个剑花收了剑,开口道:“怎么来得这么早?”
      东望呆了呆,笑道:“听说这些日子御花园里的月季开得很好,不如一起去看看?”
      “好。”倚之应了,又侧过身指了指旁边正站着的两人道,“这两位是薛大学士家的,是同胞兄妹,名字也取得有趣,叫做薛今与薛明。”那两人便上来同东望见礼。
      东望见两人长得不错,很有些儒生气,便微微笑着点头,算是应过了。
      倚之同那兄妹中的哥哥薛今吩咐道:“今日是玉堂宴,你既是伴读,便应当随我前去见见堂生。只是我眼下要与安南王世子去御花园,你就不必随行了,时辰差不多的时候,再来御花园寻我们。”
      “是,殿下。”薛今满口应下了。
      子益还在练武,见倚之要与东望出门,朝东望做了个鬼脸。
      东望朝她耸耸肩。

      莘草二人一道出了府,东望想着找个话题说,忙道:“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谁?”倚之问道。
      “宗刑司少卿家的儿子。”东望兴致勃勃道,“那人可奇怪了,动作一板一眼的,说话也认真得很,像个老儒生。”
      倚之也笑了笑道:“看来不是宫里长大的。”
      “是啊,他家住得也远,比外城还远。我今日还借了他一匹马,他家马病了,回不去。”东望道。
      倚之道:“你倒是好心。”
      “不过,我听说玉堂生都要住到合璧宫和璞玉宫去,想来他以后也不用来回波折了。”东望道。
      “嗯,这些事今日的晚宴应当会说。”倚之回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终于到了御花园。他们下了马,步行来到那一大片月季前。
      月季大片大片地盛放着,凑成一簇簇、一团团,或粉或红,在风中慢慢摇曳着,淡淡地散发着清香。
      两人望着这月季,都呆了片刻。

      倚之望着这大片月季,慢慢说道:“苏莘,我有东西给你。”
      东望还沉醉在月季的美丽中,并未留意到倚之的称呼,他侧过头来,冲倚之一笑:“什么东西?”
      倚之从怀中摸出一个香囊,递到东望手中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可以驱蚊虫。”
      东望怔了怔,盯着手中的香囊,片刻才道:“倚之,你该知道,在本朝,不管是南阳郡还是京都,香囊都不是随便能送的。”
      倚之却岔开话题,道:“我听说,忘川侯四子苏汲与他的堂兄两情相悦,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想,或许他们真的能……”
      东望蓦地抬头,手里还攥着那个香囊。彼时正要下雨,天色已慢慢阴沉下来,在冷风之中,连东望的脸色似乎都变得有些冷了。
      “倚之,我朝三代以内不可通婚。”东望道。
      倚之的心颤抖起来,他勉强地挤出笑道:“原本同性是许的。文帝时才改了。”
      “实行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一直也很好。”
      “再改回去也不碍事。”
      “那些异性夫妇会反对的。”东望道,“届时生乱,同异之争再起,只怕不那么容易搪塞过去。”
      倚之已经笑不出来了,只觉得舌尖有些发苦,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东望愣了半晌,才又直直看着倚之道:“倚之,无论你是否得了储位,我都不愿你太过辛苦。所以你不应为我……”他自觉说得太多,便停了下来。
      倚之望着东望,对视着,从未觉得东望的眼睛这么让他感到悲伤。似乎是那悲伤给了他勇气,他快速地,似乎要将话赶紧吐出来一样说道:“难道连偷偷的都不可以么?”
      东望像是被吓着了,未经思考便脱口问:“偷偷的什么?”
      见倚之没有答复,东望惶惶然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倚之,三代内是不能通婚的。”

      这时候雨稀稀地落了几滴,滴到两人的脸上,直到将东望的头发滴湿了几绺,东望这才后知后觉地道:“呀,下雨了!”他忙扯过一根芭蕉叶,拉过了倚之,挡在两人的头上。幸而附近的亭子离得不远,雨也未下很多,两人跑到亭子时,身上只沾了一些,离湿透还很远。
      东望顺了几把衣服,也替倚之拍了拍,外面的雨终于轰的一声,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这下怕是要等上些时辰了,也不知道薛今能不能找过来。”东望望着大雨悲叹几声。
      “兄长。”许久未出声的倚之忽然出声叫道。
      东望微微低头,静下来。
      倚之望了望前方,薛今正拿着两把伞匆匆赶来,见倚之看向他,忙远远地喊了声“殿下”,春风满面地朝倚之挥了挥手中的伞,走得更快了些。
      受了薛今那笑容的感染,倚之的脸也慢慢舒展开来,他朝薛今的方向走了几步,恰好走近了东望。
      “你向来都胆小,我知道。”倚之的声音听起来竟有着笑意,很是温和,“所以你从前才那般躲了我一年。如今是不用再躲了。”
      雨太大了,冷得很。东望打了个哆嗦。恰巧这时薛今也走到了近前,薛今先朝东望施了一礼,才将纸裘解了下来披在倚之身上,又将伞撑开,道:“殿下,走吧。”
      倚之淡淡地道:“伞给他一把。”
      薛今已觉察出自家殿下与安南王世子殿下的气氛不太对,佯装不知,托了另一把伞垂头朝东望道:“世子殿下,您请用。”
      东望接了伞,道:“快些去罢,莫要受冻了。”
      倚之听完他的话,一言未发,径直出了亭子。薛今跟在他身边,紧紧地护着他。

      东望呆呆站在亭中,忽然地松了手,伞也叮得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慢慢捂住胸口,弯下身去,笑了几声,笑声又转为了压抑的哭声,又无法抑制地大了起来。
      倾盆大雨之中,那哭声被雨声掩盖,他缩成一团蹲在亭中,显得尤为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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