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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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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的梦里,东望梦见自己在一片黑得望不着边际的天地里,被许多影影幢幢的人影包围着。黑影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他绝望地想要逃离,可他举目四望,竟没有一个方向可以供他逃离。黑影纷纷地抓住了他,撕扯着他,在他绝望又恐惧之时,面前忽然出现一个白色身影,那身影的轮廓变化不清,慢慢地朝他走来,走到他的面前时,他才辨清了那个脸庞,是长乐王苏茹。苏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向他伸出手。他伸手想要抓住,可那身影却忽然间消散了。他恍惚地站在那里,黑影也全部消失了,乌蒙蒙的世界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场景却突然变了,他走到一个金碧辉煌却空空荡荡的宫殿里,他坐在殿下,听到有人说“皇长孙殿下到”,于是他望见一位身着白色长袍的少年女子神色冷清,慢慢地从他面前走过,他望着她,只那一眼,便已注定一切因果。他向前跑了几步,拉住那少女的手臂,大声问道:“为什么要杀我娘?”那少女冷冷笑起来,甩开他的手,还是往前走,一直走,坐到那最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那少女面色狰狞,说:“我父王早就想杀了你娘,他谋叛就是为了杀你娘,难道你还不知道?”
他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原来我和她初见那日,是要问她这句话。”他还未完全清醒,只隐约地想,“可我娘是被田二杀的。或许我还是觉得,皇子不反的话娘也不会被杀。”
他又想,原来我对长乐王动了这么深的心思。她身处危局中,却仍然从容不迫、不动如山,或许正是她这般飘然物外、不染纤尘的风姿气度叫我倾慕。然而初见时她为皇长孙,我不过一郡王世子,根本连同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我为了不入玉堂,故意散播我有意于她的传言,是否也是希望能使她对我留意一二呢?可如今传言已流传许久,也未见她对这传言有所表示,彼此之间交流仍是泛泛。此生此世,难道注定是我一厢情愿了么?
东望默默想着,模模糊糊之间又睡着了。
次日,天色还未亮,东望就在睡梦中被父王安排的侍仆叫醒。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洗了脸,等侍仆们给他穿好了衣服,也还是无精打采的。他一路恍恍惚惚地跟在侍仆们身后,到了正房给父王请安,安南王见了他这副没神气的模样,忍不住气道:“今日要面见圣上,又有诸多宗室重臣,你就这般去见他们,他们说不准以为是哪个睡神附在你身上了!”
东望有气无力地道:“父王,陛下的旨是卯时二刻到,现在寅时都还未过,想必等陛下见到我时,我已被风吹成干了,如今又是大暑天,大约还是又臭又热的人干。”
“你读了什么粗野的书,尽说些乡野俗语!”安南王斥道,吩咐侍仆,“拿些冷水来,再让世子清醒些!”
东望用冷水擦了擦脸,又在安南王安排事宜的时候站着打了会儿盹,才好不容易清醒了些。
玉堂事关国储,因此安南王也陪同随行。这时天刚蒙蒙亮,宫里的仆役们大都已经开始忙活,倒是十分热闹。东望纵身上了马,不疾不徐地跟在父王后面,虚虚地握着缰绳,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他这副犯困的样子倒引来不少宫人的注目,众人都望着他偷偷地笑。好在安南王一心想着玉堂的事,并未留意到身后的东望,否则大约又要气到昏头。
一行人不紧不慢来到太和殿前时,堂生已到了几人,东望一眼望过去,倒有几个熟面孔,譬如安国公府的次孙苏慕、宣平侯的次女苏林、武贤侯长子苏英等人。东望随父王同这几人和陪同来的公侯们一一见过礼,这才发现在偏僻处还站着一名身着宗学定服的少年。他身板挺得笔直,一身青色长袍,袖口绣着金丝花纹,腰间缠着一条玉带,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显眼的青色带子绾起,模样朴素又端正。此刻他正静静站在像是他父亲的人身侧,目视前方,不言不语。他的父亲则端端正正地穿着正五品官服,也神色肃然地静立着。父子两站在那里,好似两棵挺拔的大树,直直地在地上扎了根,丝毫没有同身前这些公侯们应酬的意思。而那些公侯们自然更不会自降身份同下官主动说话,便也对这父子两视若无睹。
东望在脑海中搜罗着宫中可有这号人物,想了片刻未曾想到,也就罢了。安南王这时却看见了那父子二人,他微微一笑,主动朝着那五品官一拱手道:“少卿大人,别来无恙。”
东望在心中哀叹一声,对这没完没了的应酬很有些不耐烦,面上却不显,朝着那少卿施了施礼。
那少卿见了安南王,脸上也露出笑意,道:“下官见过王爷、世子殿下。节儿,快来见礼。”
直竹拱手施礼,声音清朗:“直竹拜见王爷、世子殿下。”东望在心中暗暗一叹,这般寻常的礼节,眼前这少年做起来,竟是一板一眼,尽显端方。
少卿问候道:“王爷近来可好?”
“没有进贵司,自然是好得很。”安南王哈哈笑着。
“哈哈哈,王爷还是这样风趣。”少卿大笑起来。
正这时,定北王领着倚之与子益匆匆赶到。这时王侯们领着堂生们几乎都已到了,官员们也都已排好了列,都纷纷同定北王见礼,那景象真叫一个壮观。定北王朝着人群连连拱手,脸上笑容洋溢,确乎一派春风得意的宠臣模样。倚之与子益跟在身后,也少不得随同父王见礼,脸上也都堆着笑。
东望望见倚之来了,便想起了昨日的事,不由得避开视线。
不过好在此处安南王与少卿两人正在旁若无人地闲谈,都没有上前同定北王见礼的意思,东望倒也有些松气,权当没看见定北王。然而定北王却离了人群,笑嘻嘻地向安南王走来,道:“妹夫,你起得好早呀。”
“说不定是你起得太晚了。”安南王冷冷道。
眼见着定北王同安南王搭话,一时间人群安静下来,都望向这边,尤其是年长的王侯官员们内心都纷纷充满了看戏的热情。毕竟天下几乎人人都知道,当朝定北王与安南王的关系很是不好。按照民间的说法是安南王清正廉洁,看不上定北王聚敛财富、挥霍无度的行径。朝中却几乎人人都知道这是自前刑司卿——东望母亲开始积下的仇怨。
正当安南王与定北王还要互相讥讽几句时,忽听得一声大喝:“百官入殿!”
百官迅速成列,安南王与定北王作为在前朝有官位的官员也步入了队列中,转眼殿门前只剩下了堂生们和少数没有官位在身的公侯们。
东望看了看四周,只见倚之同子益正在笑谈着什么,他忙移开目光,一心想找个别的什么人来搭话,正好望见依然像柱子一样直直站立着的直竹。
如今他已知道,此人是宗刑司少卿之子。宗刑司,如其名,掌管宗室的刑案,抓捕、审问、判决、执行,全都在这里完成,是个宗室子弟谈之色变的地方。
除了害怕之外,也有一些鄙夷。神子帝家自认文明知礼,且相互敬重,对这尽是鲜血还处决宗室的地方总带着一些贵族的轻视。
东望的母亲曾任刑司卿,东望因而深深知道众人对宗刑司的态度。
东望正了正衣冠,上前与直竹搭话道:“直竹兄。”
直竹似乎有些惊讶,道:“殿下。”
东望没话找话讲:“直竹兄也住在宫里头?”
直竹笑了笑道:“前些年一直在南阳郡桐柏县养病,去年才回的京都,还没在宫中寻到住所,一直住在皇城外面。”
东望了然地“哦”了一声,好奇地道:“我最远也只去过京城的西郊,不知道外面是何景象?庶民过得如何?”
他本意只是随便找些闲聊的话,不料直竹却好似有些认真,他神色严肃道:“大收之年,十成交五,尚有余粮;小收之年,收支相抵,勉强过活;灾荒之年,饿殍遍野,各听天命。”
东望一愣,蹙眉道:“工商如何?”
直竹微微冷笑道:“皆在官吏之脚下!”
东望暗暗吃惊,低头不语。他读过不少史书,直竹一说,他便能推知许多原因,只是他以为尚国以法治世,又奉行“苏氏以下皆平等”,民间当不至于那般窘迫才对。
直竹本以为东望主动来搭话,又问起百姓,还以为他往日风流不正的名声只是谣传,如今见他并不接话,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冷笑。
东望却不知道直竹此时的想法,只觉得直竹对自己这般坦白,是个洒落坦率的人物,忍不住起了怜惜之心,他拉过直竹,压低声音道:“宫中不比乡间,东望倾慕直竹兄风度,还望直竹兄万事小心,方才的话莫要轻易与人说了。”
直竹知道他是好意,道:“多谢殿下提醒。只是我回宫六月有余,宗学同门或是不与我交谈,或是只问起特产风景,尚未有问起百姓的。”
东望尴尬地笑笑,只好转移话题道:“你既在宗学读书,我却好像并未见过你。”
“殿下每日同定北王世子殿下在侧院读书,与我们见得极少,不认识是自然的。何况我也是前两月才刚刚入学。”直竹道。
东望一见直竹的神情,料想他必然听过自己的那些“名声”,如今自己又正拉着他的手臂,显然更是坐实了。他讪讪一笑,放开了手。
幸好这时传来一声“众堂生入殿!”,将东望从尴尬中解救出来。
堂生们全都住了话,迅速地排成队列。东望按照等次要排在倚之的旁边,两人都一时无话,沉默地入了殿。
殿内,百官肃立。
东望遥遥望见那个站在天子下首的女子,周身一震。那女子的长发浅浅绾起,一根金簪插在发间,她穿了最高规格的亲王冠服,一根浅紫色的腰带勒紧了腰,一块翡翠玉佩静静垂在腰间。少女静静站着,面色淡淡,清冷到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
东望望着她,心猛地快速跳了起来,目光也复杂悲伤起来。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屈膝跪下,顺着堂生们的呼声道:“臣等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皇后陛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温帝苏杉端居在御座上,面色平淡地望着他们。本朝与从前不同,皇后若是苏氏子弟,也是可以参政的,因而皇后坐在侧座。长乐王则站在帝后的下首。
天子温和地说了声:“长乐,你来念旨吧。”
“是,姑母陛下。”那女子朝天子跪拜毕,双手接过玉轴,再起身面朝堂生们。
东望的心跳更快了。一旁的倚之望见他的样子,沉默地握了握东望的手。
长乐王的声音冷淡而有威严,响彻整个大殿。
“受命上神,今诏天下:自尚立朝以来,上承天命,下顺万民,尤重国本。历代立储以贤,不以亲贵而轻立。朕自安帝六年与燕王成婚,相敬如宾、鸾凤和鸣,子嗣之意已绝。今效仿历代贤君,自宗室择少年二十人,开设玉堂,以定国储。今长乐王苏茹、端王世孙苏落、康王与齐王之子苏芒、鲁王次子苏荡、定北王世子苏草、定北王次女苏药、安南王世子苏莘、九江王三女苏柳、淮南王世女苏玦、安国公次孙苏慕、奉国公长女苏茶、宣平侯次女苏林、武贤侯长子苏英、忘川侯四子苏汲、宁远伯长女苏茧、诚意伯长女苏瑾、宗刑司少卿苏植之子苏节、刑部主事苏琼之子苏枫、圣祖第十九世孙苏沐、诚帝第七世孙苏楼,此二十人才德俱佳,自今日起入玉堂就学,以待储君擢选。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东望在听到长乐王念到自己的名字时,心忍不住一颤,沉默地将圣旨听完,又同众人一同山呼万岁,谢恩完毕。
天子道:“众堂生起来吧。”
众人再呼万岁,都起了身。
大殿上一片寂静,天子扫视着众人。
“既入玉堂,你们当好生珍惜。有全国最好的先生们教导,必然有所得,无论是否能被擢为储君,将来都可替上神、替朕更好地治理百姓。百姓安则天下安,万民顺则江山固。你们,可记得了?”
“是,臣等谨记在心。”堂生们垂首道。
“我苏氏,神之族也,为万民表率,而玉堂生,国之储也,当为苏氏表率。若有违法乱律,处罚罪加一等。有功于国,赏赐也加一等。”
“是,臣等谢陛下!”
“今夜有宴,朕会亲临,众堂生可以退下准备了。”
“是,臣等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