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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刀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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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留下了一样东西,保证我一定可以继承皇位。”
“只要你听从我的话,将来我登基为帝,你想要的我自然会给你。”
“你和我都是玉兰旧案牵涉的后代苦主,当年的真相,难道你真不想知道?”
东望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长乐会和他说这么多话,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内容。
字字句句,刀锋相见。
君臣。
他之所以自甘为臣,是为了逃离君臣的藩篱。
他只想远离朝堂,远离权力斗争,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可他们谁也不放过他。
谁都想利用他。
皇子为何要杀他娘?
倚之到底在布局什么?
天子和长乐之间的斗争究竟是何模样?
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只想逃离一切。
可不知不觉间,他竟已站在直竹房前。直竹的房间还点着灯,大约是还在读书罢。
他的手举起来,想要敲门,将要敲下去之时,又放了下去。
罢了。接下来还要对安国公府动手,现在去找直竹,又能说什么呢?
虽然东望早已决定不放过苏慕,可却没想到会接到长乐的命令,叫他即刻动手。
说到底,长乐为什么想对安国公府动手?安国公是个刚正忠直的诤臣,玉兰二案的时候更是撞柱替会被牵连到顺王子一案的人求情,按道理来说应当和长乐一派才是。要说憎恶,当今天子才会憎恶他吧。
难道……当年皇子谋反、甚至顺王反案,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东望只觉得这些问题快要吞噬他的大脑,他缓缓走回自己的房间,在床榻上躺了许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日醒来时,东望的眼眶外面黑了一圈,把刚走进来的直竹吓了一跳。
“昨晚没睡好么?”直竹拂衣坐在床榻上,关切地问道。
东望漱了口,无精打采地道:“是啊,没睡好。”
直竹接过小厮递上来的拭巾,示意小厮们都退下,才温声道:“我给你擦脸吧。”
“不……”东望的下一个字还未出口,就被冒着热气的拭巾抹上了脸。
直竹动作轻柔,仔细地擦拭着东望的脸。东望只好闭上眼睛,任他擦着,片刻后心中竟又涌出了那股奇妙的舒适感觉。
擦完后,东望有些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笑得有些狡黠:“直竹,我发现你还是挺适合照顾人的。”
直竹笑着道:“我从小也是这样服侍父亲的。”
“要不以后你就当我的世子妃,我们不管这天下了,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你照顾我,我也照顾你,不也很好?”东望眨眨眼,望着直竹的眼睛道。
直竹拍拍东望的头,道:“尽做些白日梦。我怎么觉得你变得这般孩子气了?”
“可能是有了直竹这样的兄长做我的枕边人吧。”东望笑道。
直竹听得呛了一下,恼道:“又说浑话!”
东望笑嘻嘻地,也不回话,只扯过直竹的衣领,对着那脸径直咬下。
直竹猝不及防,只下意识地闭上双眼。他与东望自坦白心扉后,只悄悄吻过几回,东望的动作一向也极是温柔小心,可今日这吻却极是凛冽霸道,更带有狂烈的侵略性。直竹被动地接受着东望的吻,被亲得意乱情迷,手不住地摩挲着东望的身体。
东望亲得够了,才慢慢止住动作,轻微喘气,凝视着直竹的眼睛道:“若我以后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直竹看着东望那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眼睛,呼吸凌乱:“只要不是犯法的事,做什么都好。”说罢,他一低头,狠狠咬住东望。
东望任他吻遍,全身滚烫,眼中却带着哀伤。
摊丁入亩在南阳郡实行了几个月,推行上已没有什么大碍。有了康王、齐王的例子在前,官绅们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只是对苏直竹的弹劾奏章还是时不时地飞到天子的面前。天子都已经习惯看到这样的奏章,每次只批复一个阅字。
三个月观政期一过,上表一斋该回玉堂读书的折子也开始堆满天子的书案。天子拖了几个月,被谏言得不耐烦了,又见南阳郡局势已经很稳当,便下令一斋回宫,同时特命新科状元崔明道“不必往翰林院了,径往南阳郡习新税法如何施政,往后推广至全国”。新税法这般纷繁复杂的事情至此也算是基本平稳。
一斋回宫时,又到了秋天。
秋风飒飒刷过,直竹与东望并行在宫道上,遇到的每一位王侯和官员都对他们笑得极是小心。
东望低低笑着,在直竹耳边道:“你看,他们每个人都想杀你呢。”
直竹静默一瞬,道:“为天下人请命,纵死也无妨。”
东望笑了一声,眼眸亮亮:“你每次这样说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很好。”
也觉得你站得很高,离我很远。只有仰望,才能看见你。
——
他们回宫的这几日,安国公想谋立亲王的谣言已经传遍整个京城。
谁也不知道这件事是如何传到天子耳中的,只知道天子传出话来说“安国公,忠臣耳。小人构陷之言,诸卿不必信”。
直到安国公写给亲王的书信被递到天子的案上。那信中言辞恳切,句句是劝善之意。字迹也与安国公的完全一样。
天子大怒。亲王跪在天子面前,半天只说:“我从未收到过此信。”
接着,是安国公之孙苏慕收受贿赂。那贿赂人是个商人,他与书画店的掌柜商量好,由掌柜出面买下苏慕手中的一幅画,随后,商人登门将画当做是自己的送给苏慕。
这一番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安国公与苏慕尽皆被送至宗刑司狱中。
直竹听闻这消息时,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出言道:“怎么可能?”
东望心中一紧,只配合着皱眉。这自然是他和长乐的手笔。那封书信,是安国公在先帝驾崩前写给皇子的,皇子本来要即刻烧去,却临时有事出了去。长乐抢下来,并默诵了上面的内容,才又烧掉的。现在这封是依照旧信内容伪造的。
至于苏慕受贿,则是苏慕以为那商人是个爱书画的人,才与他交谈许久。商人灌醉苏慕,将画留下。苏慕第二日醒来,要将画作还回去时,已经寻不得人影。
东望此时自然佯作不知,道:“难道是谁看苏芒倒台了,趁机来陷害国公和子钦兄?”
直竹咬牙道:“子钦兄光明磊落,安国公更是昔日撞柱之诤臣,我不相信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
东望温声道:“莫要急,我相信宗刑司定能查明真相,还国公子钦一个清白。你爹爹不是在刑司吗?你可向他问问,看看案件中有没有什么破绽。”
倚之自门外进来,走至两人身边,插口道:“直竹,非是我要诋毁安国公爷孙。只是苏芒此人,你们是知道的。子钦兄能与苏芒交好,本就已很奇怪。我怀疑子钦兄平时的样子只是伪装出来,今番却是现了原形 ”
直竹身子晃了晃,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可我观他谈吐,绝非那种贪财逐利之人哪!”
倚之拍拍直竹的肩,摇摇头道:“还有,我听父王说,安国公撞柱之事有些蹊跷。当年他与皇子是有些交情的,隐约之中似乎有倾向皇子的意思。他劝谏陛下不要牵连无辜,或有保全叛党的心思呀。”
直竹听得心惊,想起爹爹曾在狱中对顺王子多有照拂,又提前把自己送出宫外,难道爹爹竟也是当年皇子反案的知情者?安国公与自己爹爹,难道竟是当年残存下来的皇子党?
东望见他神色不大对,关切道:“直竹,你身体不大舒服罢?要不先休息休息?不要太为子钦兄的事担心了。”
“不!”直竹站起身来,神色悲切地看着东望道,“东望,我只问你,此事与你无关罢?”
东望被他站起来的气势吓了一跳,心中痛了一痛,挤出笑来:“直竹,你说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直竹覆上东望的手,“我先去问子钦,再去问我爹爹,我一定要把事情弄得明明白白!”
直竹离了东望,便直往宗刑司赶。到了苏慕的牢房前,见到苏慕缩着身子在角落里沉默着。
直竹将锦盒轻轻放下,沉默地注视了苏慕片刻后唤道:“子钦。”
苏慕垂着头,并不搭话。
直竹往前了一步,俯下身来,拉住苏慕的手:“子钦,我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若有什么冤情,能不能现在就同我说?”
苏慕用力拽开直竹的手,将身子背过去,还是一言不发。
直竹怔住了,他看着苏慕那有些瘦削的身躯沉默着,心中的信任在慢慢崩塌。
他望了许久,心中知道此时只有用激将法了,便慢慢道:“子钦,若你真做了那样的事,那你我的朋友便做不成了。子钦兄,保重。”
但身后却传来苏慕低沉压抑的声音:“等等。”
直竹顿住,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湿润了,他没有回头,强作冷静道:“什么事?”
“是你和苏东望做的局么?”苏慕的声音平静中带有看开一切后的空无感。
“你说什么?”直竹惊讶地转过身来看着苏慕。
“你何必如此惊讶?”苏慕惨然又无奈地笑着,“你和苏东望联起手来害了永广,下一个不就正轮到我么?”
直竹愣在那里,苏慕的表情看不出任何伪装的痕迹,让他心中方寸大乱。他冲到苏慕的面前俯下身,抓住了苏慕的手臂,他慌张地问:“你是说真的?你真的是被人陷害的?”
苏慕的眼神也稍稍变了,他的脸上显出几分犹疑:“难道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直竹讶异地摇着头,脑中天旋地转,一瞬间脑海中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他急忙道,“你为什么不直接同我说?”
苏慕笑了,他的语气难得地温和:“因为我害怕,害怕问出这个问题后,你就不会再来看我了。”
直竹眼眶通红,悲痛愤慨涌上心头,他哽咽起来,语不成句。苏慕劝慰着他,强作欢笑道:“你且宽心,他们不至于判我死罪。只要我还活着,就有翻案的可能。”
直竹点着头,咬着牙道:“你放心,我定会将真相查出,不会辜负你和安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