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江白e

33、新命

　　温帝三年，有三件事震惊了朝野，引得天下人议论纷纷。
　　第一件事，清河山庄的主人、天下名侠李文卿竟是当年顺王的故交乱党，既命孙儿李思衡刺杀当朝安南王世子东望，又竟是邪书《玉堂案》的口述作者。
　　第二件事，清河郡赈灾贪污大案，竟由昌乐县县令王安民牵引到郡守张孔怀、司库金崇明等一干郡官，又有两族地方豪强、十余名胥吏牵涉其中。
　　第三件事，玉堂生员苏莘东望、苏草倚之、苏节直竹联名上书，提出新税方法，竟是要将丁税摊入田亩之中，强征天下读书人、天下贵族的税！更离谱的是，他们认为现在田多的富户有隐匿土地、伪报人丁之嫌，要求重新丈量天下田地、清算天下人丁！
　　与这三件事都相关的一斋三人，一时间便成为中心焦点。在短暂的沉默后，与之即来的便是冲着直竹、东望而来的纷纷弹劾奏疏，在切身相关的利益面前，百官都没有耐心等待帝王的脸色……何况是帝王将事儿摆出来，征询天下人的意见。
　　远在田野的平民或许连摊丁入亩是什么意思都没明白，天子近旁的奏折就已经快把天子淹了。

　　御座上的天子脸色晦暗不明，问道：“反对的有多少封？”
　　“三十七封。”皇后似笑非笑道。
　　“那么赞成的呢？”
　　“一封。”
　　“是定北王的？”
　　“是。”
　　“哼。”天子冷笑一声，“这么说，康王也是反对的了？”
　　“她什么折子也没上。不过……态度是很明确的了。”
　　“张孔怀的事情尚未找她问罪，她还敢对我使脸色！”天子冷笑道，“看来她的命是不想要的了！”
　　“阿杉。”皇后上前握住天子的手，温柔笑道，“此事有损百官，他们反对也是必然的。既要长远改革，就不必急于一时。”
　　天子道：“我想先在南阳郡试行。如今定北王威望甚大，断断不能再派去了。你可有什么稳妥的人选？”
　　“等新科状元定了后，派去如何？”皇后道。
　　天子皱眉道：“不可，此任十分重要，当命一大臣。”
　　“紫薇阁阁员、安国公之女苏晏清如何？”
　　天子沉思片刻道：“她的儿子苏子钦与康王的儿子苏永广关系太好，不能用。”想了想道，“有了！叫安南王去办，他声名不错，品行也好，还是个孤臣，正好做得此差事。这回仍叫一斋观政，叫苏直竹、苏东望再为天下建一功。”
　　皇后微微笑道：“他们现在声名已经很盛，你应该慎重些才是。”
　　天子柔声笑道：“你家娘子不是傻子，放心，我已有了应对。再说了，他们初出茅庐的两个小子，该用便放心用。”
　　“好。便听你的。”皇后含笑着，低下身，吻了下去。

　　天子看到直竹折子的前一个月，正是年假。整整三十日的年假，直竹几乎都待在房内，翻阅着从各处搜集来的资料，根本没有时间同东望闲玩。起先东望还常去在旁帮忙，结果直竹嫌他在场尽添乱，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来得快，客气地将他赶出去。惹得东望怨气冲天，又不敢找倚之抱怨，只好自己在府内唉声叹气。好不容易等得直竹把事情做完，喊他过去，他像解放了一样，忍着激动在直竹的奏章上端端正正地签下名字，将笔一搁，欢天喜地地道：“直竹，事情总算办完了！你今年都没同你夫君好好过，还不快跟我出去，现在出去，还能赶得上上元的灯会！”
　　直竹含着笑，将奏章仔仔细细地收好，才笑道：“这么急？我听说灯会就在皇城办，一道去罢？”
　　“宫里的灯会……”东望身体一僵，微微笑道，“宫里的灯会有什么意思！我们去皇城外，方才听倚之说，直顺大街今日热闹着呢！”
　　直竹笑道：“倚之怎么不一道过来？”
　　东望叹口气道：“他今晚要同舅舅去宫里参加晚宴呢，陛下要亲至，小药和长乐殿下都去。我们一斋就剩我了，要不是你今天写完奏章了，说不定我就要一个人孤孤零零地过节。”
　　“傻子，你不是还有你父王么？”直竹同东望出了门，边笑边道。
　　“已经和爹爹用过饭了。可爹爹晚上还要和朋友喝酒。”东望忽然压低了声音笑道，“都是些还不够格去参加宫宴的。”
　　“你爹知不知道你这么贫嘴。”直竹笑着回道。

　　直顺大街上亮如白昼、人流如织，拥挤更甚往日。一串串红色纱灯在夜幕下发出暖融融的光芒，照得人身上也暖洋洋的。东望逛得入迷，四处一走，眨眼间就找不见了直竹。急忙寻了片刻，左右寻不得，心中忽然一动，猛一回头，发现直竹遥遥站在路边人影稀少处，正揣着手望着人群，脸上有着温和而奇特的笑意。东望呆了呆，恍惚间好像望见的是一位少年帝王正心满愿足地望着他治下的盛世。又想了想，心中暗笑自己道：我真是痴了！当下疾步过去，抓了直竹的手臂，笑道：“险些找不着你了。”
　　直竹回过神来，笑道：“我不是在这里？”
　　“刚刚在看什么，这么入迷？”东望笑道。
　　“我在看他们脸上的笑。”直竹眼中带着希冀地说道，“你看，今日他们不管是什么身份，家中如何，都这么开心。”
　　“是啊，过节嘛，自然是要开心的。”东望在身上翻找着东西，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希望这种笑容，能永远在他们脸上停留。”直竹眉眼柔和，语气中带着欢快，道，“我的建议能被陛下采纳，还只是一步。将来我若真能得登大位，定要尽我全部所能，让他们的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欢欣喜悦。”
　　东望攥着找出来的红绳，愣了一愣，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点小小心思，在直竹的宏图愿想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跟一个名为天下苍生的东西较起劲儿来了，不免失笑，正了神色，认真回道：“直竹，我相信你。在多年之后，天下定会河清海晏。”
　　直竹温和一笑，这才偏了头看东望，发现他手中的红绳，惊讶道：“这是什么？”
　　“怕和你再走散。”东望笑着递了一头给直竹道，“一人持一头，不就不会走开了？”
　　直竹微微脸红，声音低了些：“意思我是懂的，可为什么偏偏是红绳？”
　　东望笑道：“身上只有这一根，这还是我十二岁生日时，先帝赏赐的本命绳儿，可以辟邪的。”说着，就抓过了直竹的手腕，将红绳仔细地系在他的手上。
　　直竹一怔，任由他系上，心中感动万分，连一句话也说不出。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岂非是个极美好的日子？
　　美好的日子里，美好的人们。
　　东望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那一头系着他的心上人。
　　也是他到现在还在欺骗的爱人。
　　譬如说，其实他早已有了应对苏芒的方法，或者说，苏芒从一开始就不曾入局。
　　他和苏芒在心照不宣中配合着演戏，欺骗着单纯良善的直竹。
　　他和所有心机深沉的人在联合演一场戏，机锋巧对、冠冕堂皇之下，其实只是在哄骗着不晓世事的人们。
　　世界岂非本是如此？

　　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直竹。
　　或者说，要告诉直竹什么，他都不知道。
　　他只在直竹的身后，顺着那红绳笑意满怀地望着他，望着那明明如月的身影，忽然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在这段并不算长久的日子里，他好像早已对眼前这个人倾心倾意。
　　因为时光太悠长，相伴太自然，竟恍然不觉，原来最心爱之人便在身边。
　　他笑了起来，那人回过头来，疑惑却温和地问道：“笑什么？”
　　“你背上有飞虫。”他笑答道。

作者有话说

　　谢谢读者君看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