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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害怕 ...

  •   一斋众人回得宫来时,正是瑞雪天。
      璞玉宫西院内,东望披着鹤氅出了门,搓了搓双手,笑抬起眼。院里直竹双手环在身前,微微仰着头望向屋檐一角,一身浅青长袍立在遍地白雪中,翩翩君子模样,如诗如画。
      东望静了一瞬,方才笑着朝院里等着的直竹做了一礼道:“直竹,久等了。”
      直竹看了过来,眼眸亮了一亮,笑意盈盈望了望周边雪景道:“你看,外面的雪果然下得好极了。”
      东望道:“白雪纷纷何所似,正若柳絮因风起。看来今日约你出来看雪是极正确的。”
      直竹笑道:“既是赏雪,焉能无茶?我特意带了故乡的寻山茶来,欲与君共饮。”
      东望道:“我记得,昔日琼玉宴上,你送过我一包。”
      “味道如何?”直竹带着些笑意地问道。
      东望却被问住了,因为不曾喝过,只好打哈哈道:“很好,我觉得很是清香。”
      直竹听了,一笑道:“是么?来,我为你沏一杯。”

      两人就地坐在院里,命人拿了一系列器物来。直竹娴熟地研磨、烫壶、推泡,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东望手撑着头望着他,只觉得心中如春风化雨,有着异样的舒适之感。待直竹沏毕,将茶杯递至东望面前,含笑道:“东望,你尝尝。”
      东望接了过来,轻轻吹了口气,晃了晃杯子,小心翼翼地含了一口,放在口中纳凉了,方才皱着眉头吞了下去,脸忍不住皱了起来:“好苦!”
      见直竹笑吟吟地望着他,东望才回过神来,笑骂道:“好直竹,你这般坏心思,知道我没喝过,还装作不知!”
      直竹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不是跟你学的?再说了,你先骗了我,倒反来怨我!”
      东望笑道:“好哥哥,你跟我学了坏,就用来对付我。”
      “原来你也知道是坏。”直竹揶揄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小心地喝了一口,闭了一会儿眼睛品着,半晌道,“这茶在大苦之后,便会回甘,我极是爱这回甘的清甜,叫人神清气爽。”
      东望这时也感到口中清冽无比,直入心扉,笑吟吟点头,望着直竹,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他的唇,看了几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烧了起来,忙心虚地移开眼睛道:“马上便是年关,看来可好生歇息段时日了。此去清河郡,我们身在其中或许难以觉察,但其实可惹了好大动静。直竹兄作为首功之人,朝野上下尽皆瞩目,都盯着你看呢。”
      直竹摇摇头道:“他们如何看我,我并不在意。若能将这份谏言撰写周详,说服陛下,才是我的意思。”
      东望笑笑道:“正是。直竹兄乃储君之姿,智虑深远,自然不必理会得百官。待到册为太子,再行思虑不迟。”
      “成了太子之后,便要考虑他们么?”直竹问道,“不是说太子不能与朝臣交往过密……”
      东望哑然失笑道:“要考虑他们的意思,并不是要与他们频繁交往。只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想想会不会惹恼重臣。除非你能像前皇子殿下那般受先帝的喜爱……何况,即便他那么得天子宠爱,到最后众臣归心皇女,天子都没法违背百官的意思立皇子。”
      直竹愣愣道:“我以为先帝陛下只是喜欢长乐殿下,不想竟也这般喜欢皇子殿下。”
      “或许,是愧疚吧……”东望出神道,“我听说,皇子与顺王子当时已有意成亲,可顺王子却卷入他爹的反案,被关押了十二年。不管怎么说,先帝也算是棒打了一对痴情鸳鸯。”
      直竹感叹道:“既然这样,陛下现在还如此善待亲王殿下和长乐殿下,确乎是心怀宽广了。”
      东望心中一叹,只道:“皇子自先帝六年顺王反案后,就在宗学广交同门,交通大臣,宗学毕业后又极为积极政事,至十八年整整十二年间,收服了大批亲信党羽,一时间天下皆知皇子苏栏之名,几乎忘了还有皇女殿下的存在。皇女殿下竟就这样不争不抢,也不交联大臣,足见她谦和自抑,修养自身了。若非皇子……”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完,直竹也懂得了。他也叹口气,摇了摇头。
      东望忽地立起身来,笑道:“走罢!既要赏雪,干坐着也没意思。我们在宫里四处逛逛吧!”

      两人并肩出了宫,在宫道里徐徐步行,边走边闲谈。现在天色尚早,扫雪的侍仆还未扫得这一小片。因而遍地都是厚雪。东望费力地挪动着腿,笑着抱怨道:“这雪好生滞阻,走得这般费劲!”
      直竹笑道:“赏它的时候夸它美丽,走路的时候倒嫌它笨重了!”
      这话却在东望意料之外,愣了半晌,才接口道:“直竹,我看你极是适合做御史大夫!”
      “为何?”直竹不解地问道。
      东望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因为御史大夫的职责就是找人的毛病,而天下再没有比你会找人毛病的了!”
      直竹这才明白过来,气得来抓东望的手道:“天下也再没有比你更会气人的了!”
      东望见他来抓,忙笑着往旁一躲,却一时没稳住,往旁边倒下去,在倒下的一刻下意识地抓住直竹的手,却将直竹也拽了下来。两人一下子双双倒在雪地里,幸得雪厚,没有受伤,直竹的身子却将东望压了个结实。
      东望只觉得一阵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随后便是一个身躯压下来,他从牙缝中挤出字道:“重,重,上神啊,我要被压死了。”
      直竹猝不及防被拉下来,还没反应过来就扑了下去,听得东望的叫喊,忙翻了身,半跪着将东望拉起,歉意道:“没压坏吧?”
      东望被拉着坐了起来,喘着气道:“勉强还活着。”
      直竹仍旧担心,上上下下地检查着他。

      东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正要说笑一句,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而近,接着,漫天的雪溅了他们满身。
      东望猝不及防,迅速地闭上眼,伸出手挡着。等雪顷刻落完,东望抬头一看,眼前的马晃了晃脑袋,马上的少年恶意满满地望着他们,持着马鞭指着他们道:“直竹,听说你要谏言什么摊丁入亩?去了清河郡一趟,就这般得意,竟敢要这样跟我们作对?”
      直竹沉着脸站起,道:“你为何要溅我们雪?”
      “你们自己要坐在这脏雪里,还怪我溅你们?”苏芒冷笑道,“直竹,我劝你小心些,莫要储位没拿得,你爹的官帽先丢了!”
      “苏永广!我并未开罪你,你为何三番五次辱我?如今竟敢辱我爹爹!”直竹怒视着苏芒道,“我先前不与你计较,是看在子钦的份上,你若再敢得寸进尺,我就向陛下弹劾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芒大笑起来,轻蔑地道,“直竹,有本事你就把我赶出玉堂啊!问问你旁边的东望,他不是对你很忠心嘛,既然他有扳掉苏林的能耐,想来把我扳出去也不难吧!”言罢,他也没有等回话的意思,一踢马肚,便如箭一般的飞了出去,又飞起一阵雪,将直竹与东望溅了满身。

      东望目视着苏芒离去,忙挪到直竹身边,按住直竹颤抖的手,温声道:“直竹,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直竹呼吸一滞,却回转了身,用力地将东望抱入怀中。他抱得那么用力,身体那样颤抖,东望一进入他的怀中,脑中几是一空。他默然无语,也用力抱紧了直竹。两人抱了几息,又很快分开。直竹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道:“东望,让你见笑了。”
      “直竹。”东望唤他的名字道,“我说过,我愿意效力于你。君民和乐、天下太平,是你的志向,也是我的愿望。这一次,就算朝堂百官、高门富户都反对你,我也一定会支持你。”
      直竹的眼眶微湿,轻声道:“东望,我并不怕他们。爹爹本就是朝里的孤臣,我也早已习惯无亲无友。这件事是利民的大事,便是要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我也并不在乎。”
      东望的脑中轰得一响,吃吃道:“那么,你刚刚是……是因为……”
      “东望,你晓得的,不是么?”直竹注视着东望,缓缓说道。

      一瞬间,时光倾落,天地变色,东望望着眼前眸中酸楚却深藏坚定的青袍少年,恍然觉得,自己好像是真的愿意同眼前这个人就这样,一辈子地过下去。
      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把他推上太子之位,再把他推上帝位,有什么不好?
      他稚嫩却诚恳,坚定也温和,这样的人成为皇帝,难道不是天下人的福气?百官会反对这个谏言又如何?天子中意他就好了。
      东望惜命,最惜命的人被刺杀了两次,却似乎更加自暴自弃了起来。他既害怕,又绝望,又极端,连自己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他边颤抖着,边抓住了直竹的肩膀,对着那张唇自暴自弃地吻了下去。
      明日,会怎么样呢?他感受到一片冰凉的柔软时,害怕地想着,会有下一个李思衡来杀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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