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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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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人都没了?”直竹听着倚之这般一说,惊得连嘴巴都没有闭上。
“是。”倚之沉着脸,蹙眉道,“我们去晚了一步,山庄里一个人都不剩了。”
子益听了,也大觉震惊,嚷嚷道:“我和长乐从那出来时,那里人还多得很,怎么竟就遣散了?”
倚之有些烦躁,道:“我没想到,他们江湖中人做事竟如此决绝。眼下看来,便是把山庄的人都找回来,也问不出什么。除非我们能找到李文卿。”
直竹道:“能否先去禀告王爷,下个通缉令?”
倚之点头道:“也只好先如此了。此事干系重大,还须禀到陛下那里。”
东望受伤这几日,直竹常在一旁照料。两人便常在一块儿说话。这日,直竹自外面而归,疾步来到东望房里,大发牢骚道:“不得了了!”
东望见了他这副模样,却觉得有些发笑:“怎么了?”
“我发现一个天大的不公!”直竹急不可耐地坐下,猛灌了一口茶道,“东望,你可还记得我们在安霞村时遇到的陈阿四一家?”
东望笑道:“记得。他们家人丁很多。”
“这就是了不得之处。他们家人丁很多,每年就要交许多丁税。可他们家没有多少亩地,穷困得很,如何负担得起那许多税?我今日往郡西张员外家去了,那张员外不小心说漏嘴,说他家有几百亩地,可我一听他们要纳的银子,竟不比陈阿四家多几倍。”直竹义愤填膺地说道,“他们两家家境相差如此之多,所交的税却相去不远,岂不是极大的不公?”
东望听了半晌,道:“你这么一说,倒确乎如此。”
直竹道:“我又想到,这天下穷人十之七八,富人十之一二,两方家资千差万别,每个人却要交同样的人丁税,这不是对耕者大大的不便么?难道征税不该是像征田税一般,好田多收,贫田少收?”
东望听了这话,想了片刻,才道:“按人丁收税是古之定理,本意是为了公平,可如今天下贫富有别,确乎不大合时宜了。”
直竹面露喜色,有些期待地望着东望道:“你也与我一同想法?那你说该怎么办?”
东望被他期待的眼神惹得心中有些发毛,只好硬着头皮,开动脑筋努力地想着。恰好这时倚之推开房门,见他们二人这般,笑了一笑道:“在说什么,这般严肃?”
东望如见救星,忙将方才所谈的如此这般地说了,倚之听完了,少不得惊诧地望了直竹几眼,心道:没想到直竹兄竟能有这般想法。面上做出思考的表情,道:“可总不能把人丁税免了,否则这么一大笔税入从何处缴来?”
东望被他这般一提醒,忽的笑道:“有了!”
直竹忙问道:“什么?”
“我们现在主收的不是丁税和田税么?既不要收丁税了,那我们把每年应收的丁税摊到田税上不就好了?”东望兴致勃勃地笑道。
直竹还没反应过来,倚之却惊异地叫道:“兄长,你当真的么?”
“不是只是说想法么……”东望被这一声唬了一跳,呐呐道。
这时却听直竹欣喜道:“东望说得极是!我马上向陛下上折子!只要核算好各郡丁税及田数,就能算出每亩应当派到几两银子。还有,这田也该重新丈量了,那些地主家不知隐瞒了多少好田!”
这回轮到东望吃惊了,他道:“直竹,你,你是认真的么?”
“难道还有假?”直竹面带喜色,又严肃道,“此策若能施行,便是千百年来最破旧立新、便国利民的国策,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东望难道不想与我做成这般事业么?”
东望呆了半晌,望着直竹那坚定又带着光芒的眼神,只觉得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叹气道:“直竹,你以为税入之弊病,朝中官员、宗室大臣不知么?他们和他们的高朋至亲便都是你所要多收税的田多之人。就以玉堂来说,你便是只提出了这一想法,就是得罪了大半人了。”说到这时,他看了倚之一眼,道,“苏芒便是第一个要出来反对的。只怕倚之也要与他同一阵营了。”
倚之却笑道:“兄长这下说错了。我是赞成直竹兄的。”
东望一呆,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为何?”
“若按我们今日说的法子收税,便是一改从前税多出于贫农的不合理情况,而是按地亩之多少,定纳税之数目。这样一来,富者多收税,贫者少收税,才是国家长久之计。”倚之道,“陛下垂爱父王甚矣,我王府自当以国为先,岂能以私利废大事?”
东望呆呆听完,又见两人齐齐望向自己,一时骑虎难下,便只好含糊答道:“等我们回宫,再看看情况,一道上折子罢。”
晚间,东望觉得伤好了些许,便起了床活动活动,不自觉地便往直竹的厢房走去。走到门前,他整了整衣冠,抬手敲门道:“直竹,是我。”
等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直竹一身青袍,面带倦色地望着他。
东望呆了呆,边进房边笑道:“怎么了,看上去这般疲倦?”
直竹坐下道:“向王爷请示了,拿了些册子来看,只能借一日,明日还要还回去。”
东望这时才看见案上有几卷破旧的书册,还点了一盏灯。他拿过来翻了翻,记载的是些每户有多少地,多少人口,交多少税的情况,吓道:“这么要紧的册子,舅舅竟也敢借出来看?”
“不是现在的,都有许多年头了,早废弃不用的。”直竹笑道,“不过参考参考。正经的,我想向陛下请旨。”
东望默然,不知要如何接话。
直竹忽而笑了,抬头道:“东望,你其实不愿和我一道,是么?”
东望放下了册子,眼睛望着案几,道:“直竹,我知道你想做的是如斯大事。可这朝野之中,大约除了国子监的那帮书生,没有人会站在我们这边。就连御史台,他们大概也……”
“我知道。”直竹轻声道,“可便是现在做不成,以后我也会做成。”
“不如你先不提,等你坐了那个位置,再去做如何?”东望眼中带着希望地看向直竹。
“不行。”直竹摇摇头道,“未来的事我说不准,或许没成为太子,或许成了太子也不能成为帝王,要等的话,又要等到几时?这件事我定要向陛下提,陛下准与不准,我都要把我能做的先做了。”
东望默然。忽而道:“你让我想起安国公,先帝十八年时,亲王殿下为废顺王子逼宫,先帝当时生气得很,不仅要杀参与逼宫的人,还要如先帝六年那场反案一样,大肆诛连。当时安国公便在御史台任御史大夫,知道了此事,第二天穿了一身最隆重的朝服,在先帝面前脱冠死谏。先帝当时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他的劝阻,要把他轰出去,谁知道安国公碧血丹心,当下就往柱子上一撞,直接撞晕了过去。他没死成,倒把陛下吓了一跳,终于没有牵连无辜。”
“这事我亦知道,于公,钦佩至极。”直竹顿了顿道,“于私,我亦感激万分。当年若不是安国公以命进谏,我爹爹定会被诛连。”
东望吓了一跳,猛地看向直竹道:“什么?”
“原来你不知道。”直竹慢慢道,“先帝十八年,我爹爹时任刑司丞,与废顺王子颇有私交,又常在皇子手下办事,按照当时的说法,是个不折不扣的皇子党。”
东望听得骇然,周身都震颤起来,睁大了眼睛望着直竹,嘴唇抖了好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次听你说了你娘的事,我觉得有件事很奇怪。”直竹继续道,“为何我被送往桐柏县养伤的那年,恰好是皇子逼宫的前一年?我回去问了爹爹,爹爹说,他那时总觉得皇子的性子变得有些古怪,害怕出什么事情,为了避祸,才把我送去了外祖母家。而且把我送走之后,他就尽量避免和皇子的私下交往,最后总算逃过一劫。”
东望听罢,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原来还有这桩故事。”他又笑道,“幸好现在不是当初党争激烈之时,否则,你同我是敌对派系,如何还能像这般好好说话?”
“是啊。”直竹温和笑道,“我亦庆幸。”
东望听了这话,心跳了一跳,只望着直竹,却不知该说什么。
直竹也默然一会儿,才道:“东望,百姓之苦,我亲眼见得了,如今既想到这样一个法子,可以缓解百姓之苦,便是拼上了性命,也要试他一试。我不愿你与我一同涉险,却希望你能理解。”说到这时,他眸中染上一丝情意,轻声道,“东望,我只要你能理解我……”
东望望着直竹那双清亮含情的眸子,情绪早已激荡翻涌,心中悲痛地想道:直竹,你把你心底的话都同我说了,可我,可我却实在……我是个胆小鬼,在娘死的时候是个胆小鬼,在面对倚之时也是个胆小鬼,如今在你面前,我还是个胆小鬼。我只巴不得避开所有的危险争斗,可你这样的执着,这样的骨气,又是对百姓那样真切的爱,把我打动到这样地步,却叫我如何面对你?何况我心里想的还是如何利用你!
他想着想着,有些绝望地低下头,轻声道:“直竹,我同你一道上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