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江白e

30、白衣

　　一月前，清河山庄的暗室内。
　　长乐直着身，毫无顾忌地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长乐殿下不怕这酒有毒？”眼前的人嘴角挂着笑，身躯魁梧，浓眉方脸，竟赫然是李文卿。
　　“既要谈合作，自当坦诚相待，何必有疑？”长乐笑道。
　　“好，爽快！”李文卿干脆地道，“那么我们便直说了，我们只要三个人的命。”
　　长乐笑问道：“姑母陛下、康王和前代刑司卿苏杨的儿子苏东望？”
　　“不错。”李文卿所想的全被说中了，也不疑惑，泰然自若道，“那么殿下想要什么？”
　　长乐轻轻呷了一口酒，眼神慢慢凌厉起来：“逼反我父王、害死我母亲的所有人，我要他们的项上人头。”
　　李文卿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微微笑道：“顺王子果然是当年的皇子党秘密杀的。”
　　长乐冷冷道：“他们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逼我父王反了，害我母族被诛，父王被软禁五年，他们倒逃得了性命，这世上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殿下身负血海深仇，报仇是天经地义。可你若要杀了昔日剩下来的所有皇子党，去哪儿找新的助力呢？”李文卿笑问道。
　　“那些所谓皇子党，早已尽数归顺皇女了，现在只是我的仇人。”长乐淡淡地说着，又抬头望向李文卿笑道，“若说帮手的话，你不就是么？”
　　李文卿哈哈大笑：“殿下怕是藏有神兵利器，瞒着我也就罢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拿我开涮！”
　　长乐也笑了，倒也不反驳，只道：“姑母陛下怕是已经发现《玉兰案》是从清河郡流出去的了，你最近还是要留些神。”
　　“多谢殿下提醒。”李文卿道，“现在有一件事请殿下帮忙，请殿下把我的孙儿李思衡带到东望的面前。”
　　“你们上次刺杀已然失败，这次还要再试？还是以真实的身份？”长乐有些变色。
　　李文卿道：“苏东望自己武功不弱，身边又有苏倚之苏子益那样的高手，此次出宫身边必然也跟着白衣卫，若要下手，只有成为他的熟人，叫他放下提防，也叫暗中保护的白衣卫放下提防。”
　　长乐道：“他现在在昌乐县已公开了身份，身边只有一个毫无武功的苏直竹。”
　　“还有数不清的官兵和衙役。”李文卿笑着补充道，“不管如何，我已放弃了暗杀的方式，要杀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他的朋友。”
　　长乐沉默片刻，道：“好，我可以把李思衡带到他面前。可我还是劝告你一句，我们谁也不知道这回保护他的是哪个白衣卫。或许你孙儿剑出鞘的那一刻，就是他自己的死期。”
　　“他哪还有什么生死之分。我三个孙儿一出生，就为了杀一个人拼命地练武。如果还杀不了苏东望，衡儿的命就永远不是他自己的。”李文卿道，“衡儿本是要杀苏杨的，谁料她仇家太多，没等我们杀她就死了。杀不了她，便只好杀她的子嗣。”
　　长乐沉思着，不说话。
　　李文卿见状，道：“明日，会有一个仇家找上门来杀他，殿下可在旁与他下棋，好好瞧瞧他是怎么杀的人。”
　　长乐道：“并非我不信他，只是一旦失败，你们整个清河山庄都逃不了干系！”
　　“我苦心孤诣十六年，今已决意破釜沉舟。苏东望已是三个仇人中最好杀的，也是唯一能以我李文卿孙儿的身份可以接近的。”李文卿道，“我其余两个孙儿，都已变化身份，在杀人的路上了。等衡儿与苏东望见了面，我就变卖家中产业，遣散所有仆从，带着钱财隐姓埋名起来。”
　　长乐怔了怔，与李文卿碰了杯，叹道：“顺王有你这样的知交，便在上神那里，也定足慰人世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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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手只有一击。一击就要杀人。
　　杀人的是那把从不在外人面前出鞘的刀。
　　他的计划本是完美的。右手持剑，在敌人全心防范他的右手时，他的左手便会突然出现一把刀。在敌人没有看见这把刀前，他的刀就已夺去了敌人的性命。
　　谁也不会想到，青峰剑法的传人，一代剑侠的孙儿，居然练了十六年的左手刀！
　　他的刀比剑更快。因为他的刀是一把杀人的刀！
　　为了这完美的计划，他刻苦训练了十六年，只为了等待这一刻。
　　便是天子亲领的白衣卫又如何？没有人能在一瞬间反应过来。
　　再加上他还是天下名侠的孙儿，是东望的朋友，又选择了最平凡、最不会引人警惕的时候动手。
　　他有自信这一刀可以杀人！

　　可是他的刀在出鞘的一瞬间，一支飞镖就钉穿了他的左手。
　　他望见他的刀只在东望的脖颈侧边划了一道不深的血痕。
　　他没有成功。他终生的使命没有完成。
　　但他知道已再没有出手的机会。下一个瞬间，他咬碎了藏于口中的毒药。
　　一道白衣出现在他的身前，掐住了他的下巴，试图阻止他咽下去。
　　但幸好这次他来得及杀掉他想杀的人。他将毒药咽了下去，过不多时，五脏六腑就撕裂般的疼痛与虚弱，挣扎着扭动身子，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东望捂住脖子上的伤口，眼前忽然出现的白衣男子脸上戴着神鸟面具，撕下了身上的布条，来包扎他的伤口。
　　他只觉得头一阵晕眩，于是闭上了眼睛，身子一歪，被白衣男子接住。

　　这一晕，就是六七个时辰。
　　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直竹。直竹神色疲倦，眼睛有些红肿，本在呆呆地望着他。见他睁开了眼，又悲又喜，眼泪夺眶而出。
　　“直竹……”东望声音沙哑地道。只说了这两个字，他便感到牵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地疼。
　　“快别说话了！”直竹哽咽着道，“大夫说，幸好没有伤到要害，血也流得不多，好生休息几天，把伤养好。”
　　“嗯。”他轻轻哼了一声，抬了手拉住直竹的衣袖，竭力摆出一张笑脸道，“别哭。”
　　直竹听了这话，表情反而更加痛苦。他低下头，身子颤抖了一会儿，起袖将眼泪擦干净，才勉强抬头，看着东望。
　　“伤你的人是李思衡。”直竹说道，“倚之已经带人去包围清河山庄了，或许再过几个时辰就有消息传来。”
　　东望有些着急，攥紧了直竹的手臂，艰难地说道：“叫他回来，高手如云，不要枉送。”
　　“不用担心。听说白衣应龙也一道去了。”直竹宽慰道，“就是他杀了李思衡，救得了你的性命。”
　　“应龙？”东望有些震惊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直竹以为他不知道是谁，便解释道：“倚之说，应龙属于白衣卫，这次我们远来清河郡，他应该是陛下派来保护我们的。”
　　东望听他如此认真解释，不忍拂了他的意，只好假作不知地点头。然而他早听长辈们说过，在皇城中，除了人人皆知的二十四卫外，还有第二十五卫，便是白衣卫。白衣卫的存在是个公开的秘密，他们直接听命于天子，而且仅受天子的命令。每一代新的白衣卫都是前代从民间选取适合的孩童，接到秘密的地方，进行极其机密的训练。他们几乎为皇帝做任何事，暗杀、刺探、审讯、潜伏、跟踪，无一不可做，无一不能做。
　　白衣应龙属于神鸟部，根据流传出来的信息，应龙是白衣卫中极其顶尖的高手。天子竟会派这样的高手来保护自己，这才是东望震惊的原因。

　　除了应龙，保护自己的应当还有一个人。毕竟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至少也得两名白衣卫，才可保万无一失。其余四名堂生应该也会有在暗中保护的白衣卫，这样算来，他们这一次观政，就出动了至少十名白衣卫。
　　东望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想道：陛下这次真是好大的手笔。

　　直竹见东望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担心倚之，便开口道：“你放心，定北王爷派了许多官兵跟随倚之，应当不会有事。”他又想起了什么，转了口气补充道，“还有，倚之说，此前在宫市刺杀你的应当也是李思衡！他早觉得李思衡的身材形状看着十分眼熟，不想竟是当日的刺客!”
　　东望也恍然一惊，惊讶之后便是安心，笑道：“我还担心那个刺客，现在知道是谁，终于不用担心。”
　　“你真是这样乐天的性子！”直竹心中一酸，道，“幸而应龙足下救得及时，不然你……”
　　“我不是没事么。”东望尽力地笑着，忽而想起苏药与李思衡做了几月的朋友，今番却出了这样的事，必然难过，便问道，“小药怎么样？”
　　“王女殿下难过得很。”直竹道，“她觉得是自己害了你，守了你许久，刚刚才睡着，被长乐殿下抱回房了。”
　　东望听得长乐殿下的名字，嘴张了又张，才低低问道：“长乐殿下她……”
　　直竹知道他要问什么，眼睛暗了暗，终于不忍地说道：“长乐殿下处变不惊，神态自若，便是她第一个想到要立刻包围清河山庄。”
　　东望听懂了他的话外之音，脸上露出自嘲的笑容，他闭上眼睛，悲哀地笑了几声，喃喃道：“是我问错了。”
　　直竹见着这样的苏莘，心下蓦地一痛，他攥住东望的手劝慰道：“所爱非人，本是世间常事。你莫要太过伤心。”
　　东望听得心头一热，回握住直竹的手，温声道：“多谢。有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