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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思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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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东望即刻率兵往县衙,取了王县令开列的受灾户名单,得了两份,一份记的人多,一份记的人少,当下亲自在旁监督,着人各誊抄一份,要送往郡衙倚之处。
直竹这时惊魂已定,于是问道:“东望,你怎生叫得援兵来?”
东望洗了两个林檎,递给直竹一个,笑道:“直竹,你忘了,昌乐县与清河山庄有一条路相通,路上恰有一水草丰盛之地,有一支虎豹营在那屯田。他们不归郡府调遣,一向只认朝廷。”
“原来如此。”直竹点头道,“那你又是如何给崔明道兄报的信?”
东望笑道:“我们晨间不是相遇了?过马的时候,我把我的玉牌和写着‘虎豹’二字的纸条给了他。他是个聪明人物,又与孙杜二人相熟,一看就知道该如何办了。”
“可是我们与崔兄不是偶然遇到么?”直竹不解地道。
东望点头道:“确实是巧,我本还在苦恼要把牌子交给谁呢。”
“我以为你算得滴水不漏,没想到竟是这等机缘巧合。”直竹有些恼意,道,“何苦把自己置于这等险境?”
东望知道他在关心自己,温和一笑,道:“虎豹营听命朝廷,怎会轻易为我所用?只有我处于危难中,他们才有充分的理由出动,来救我的性命。我本只想自己涉险,可谁想竟遇到孙杜二人,终究不免牵连了你。”
直竹听得心中一热,温言道:“总算是没有什么事。”
“幸好。”东望笑道,“所谓谋者,本就不止指算无遗策、布局完备,更要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不知在主上眼中,我这个谋士可还称职?”
“你……”直竹望着东望带着些捉弄意味的笑颜,只觉得万般语言堵在喉咙,却化为一声叹息,他抓着东望的衣袖道,“我只不愿你再涉险。”
东望凉凉笑着,点了点头,应道:“好。”
直竹默了片刻,又问道:“王安民的罪行你怎得知?”
“倚之不是寄来了信?我看那上面昌乐县所领的粮食已算很多,而我们一路走来,所遇到的受灾户数目看起来与王安民所报上的数目有极大差距。”东望神色认真,道,“所以我想,王安民必然开列了假冒受灾户的名单,从郡府那里冒领了赈灾银。可这么明显的事情,郡府那里怎会不知?因此,王安民必然上下打点过,郡守那里是头一个贿赂处,还有郡衙派下来核实、查看的人员,一个都逃不了。”
直竹倒吸一口凉气,道:“他们连赈灾银都敢贪,真是可恶至极!”
“那王安民骗得了赈灾银还不知足,还要贪粮食,这种人杀了也不可惜。”东望摇摇头道,“等名单誊抄好后,我们再去各村核对一遍,把他无中生有写出来的那些受灾户都标出来!”
直竹顿觉热血沸腾,点头笑道:“好!”
却说东望与直竹往各处乡间去核对名单,也正好避开孙杜二家的求情。孙图南的祖母曾做到过安帝朝时的正四品顺天府丞,杜观棋的外祖父则曾官至从三品光禄寺卿,两人自朝堂退下后,也有一批门生故交,当下求情文书雪一般飞向县衙,却一封都没被东望直竹二人看得。
孙杜二人被以证人的身份与王安民一道押往了郡衙。至于郡守,亦被定北王以钦差大臣之权暂时夺了官帽。定北王上奏天子,天子震怒,急派了刑部官员前来审案,尤其是细细审了主犯王安民,王安民在狱中又扯出好些人来,刑部一一拘了,要再带往京城去。
这一番来往时,东望与直竹已将名单核对完毕,于是歇了半天,就两人两马,往郡衙赶。
清河山庄这边,李文卿却识破了长乐与子益并非寻常官家女儿,他仇家众多,警惕心极重,一个眼神,眨眼间几个武林好手就将长乐子益围在中心。李文卿笑中带刀,逼问他们的真实身份。
长乐坦白身份,说她们二人就是钦差王爷带来的门生之二。
李文卿虽打消了敌意,可他素来对官家人没什么好感,当下就要赶他们出府。两人出了府,却被李思衡单匹追上,说要襄助赈灾。两人于是在李思衡的引见下,连往许多武林豪强家中,劝捐或是买粮,倒也筹到不少粮食,分发给百姓。
这期间,子益与李思衡倒相处得极好,还亲自上手抓了几个小贼,惩戒了几个地痞流氓,确是洒脱不羁,恣意快活,好好地过了一回大侠瘾。
眼见在外面待得有些久了,倚之担心妹妹安危,又催促了几回,不得已只好收拾行装回郡衙。李思衡自言听说定北王世子武艺超群绝伦,想前往讨教一番。子益心中欢喜,便应了李思衡与她们一道同行。
三人一路观察灾情、一路寄信给郡衙倚之,走走停停,倒也走了不少时间。直到了郡衙后,子益欣喜地同倚之说了经过,倚之向李思衡道谢之后,笑问道:“不知李兄要怎么个切磋法?”
李思衡道:“不拘武器,谁先被拿住命脉,谁就输了。”
倚之笑道:“好,那不知却是何时比试?”
李思衡道:“我要准备些时日,二十日后罢。”
两人约定过,李思衡便在郡衙内暂住下,每日倚之经过院落时,都见着他在练剑。倚之看着他的身材形貌,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却又不知在何处见过。
二十日之约的第七日,东望与直竹就回来了。两人笑意盎然、亲密无间地迈进门内时,倚之长久以来的担心终于成为真实,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心中填满,他在心中长叹一声,避开了东望望过来时复杂难言的眼神。
莘节二人同李思衡平辈见礼,听说了倚之要与李思衡比试的事情,都极其兴奋,言道一定要来观战。
谁料这李思衡一见东望,倒是兴奋异常,道:“听说殿下在昌乐县破得一宗大案,擒得了好几个贪官,又抓了几个泼皮公子,在我们江湖上,便是侠者风范,可当大侠之名!”
东望要将直竹推到幕前,便笑道:“这多半是直竹兄的功劳,我岂敢夺功?再者,我可不会什么武功,怎么算得上大侠呢?”
“殿下谦虚了。”李思衡笑道,“祖父常和我说,所谓侠者,不在武功高低,而在于为国为民做了多少事。”
东望被说得有些轻飘飘的,哈哈大笑道:“为国尽力,怎敢居功?”
“说起剿除贪官,我祖父年轻时,就曾在安平县抓到过一个贪官,还把他挂在树上,晾了几天。县里的百姓可恨他了,还没几天,那个狗官的全身都被扔遍了土,又脏又臭。我祖父这才放了他,命他改过自新,否则下次就要他头上那颗项上人头。自那天后,那狗官再也不敢苛待百姓了。”
东望极少出得皇城,听了这般民间的事情,觉得十分有趣,大笑道:“真有意思!”
李思衡见他听得认真,兴致也起了来,又与他讲了个故事,听得东望如痴如醉,手中的杯子举了起来都忘了放下。
正好直竹回了郡衙后,就去帮倚之的忙,忙得不可开交。东望有心要低调行事,叫其余人多占功劳与苦劳,便整日与李思衡待在一处,听他讲江湖上的故事。两人一时间亲密无间,竟在短短时日内,就称兄道弟,倒好似他们才是多年知交了。
“再过一两月,我就要回京城了,以后见不着你,真是一大憾事!”东望击桌长叹道。这是他头一回得了这样纯粹的兄弟,心中自是珍惜万分。
“何必担忧!好兄弟身便在四方,心也在一起!日后你在宫中做好官,我在民间做我的侠客,你我一道,也还是为民除害!”李思衡豪气干云,猛倒了一大碗与东望一撞杯道,“干!”
“干!”东望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地将一整碗酒都倒进喉咙里。
推开门的倚之与直竹面面相觑,眼神分明在表达“现在面前的这位真的是我们认识的东望吗”?
比试前日的清晨,东望起得早,随意披了身衣物,向外走动,听得一阵刷刷的练剑声,便往声音的地方走动,正望见剑舞飘飞的身影。
院里,少年剑芒如虹,剑意凌厉,衣袂飘飞间,似是置身无边尸海。那少年练得极是专心,东望在旁边望了好一会儿,他都似没有知觉一样,继续练着剑。
东望生怕打扰了他,也不出声,静静地望着。李思衡练完了一套剑法,才收了剑,朝东望一笑。
东望由衷赞道:“好剑法!”
李思衡笑道:“方才练的是我祖父的青峰剑法。我再给你看一套我自己钻研的!”
东望点头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思衡的剑又抽了出来,这一次的剑法倒温和了些,或者说,简直是温和过了头,都带了一丝苍凉的悲意。秋风起,乍是满地黄叶。在晨曦的微光之下,那剑法好似一曲离人的悲歌,东望看得呆了,也看得痴了。
就在这一瞬间,那剑却忽然间到了东望的面前,直直地朝东望的心脏刺去!
东望的思维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他猛地一退,凭借一瞬间的求生欲望,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剑。
然而在下一息,他就感到了脖颈上一阵凉意,然后就望见了一把刀。
那是一柄无人察觉的刀,是一柄从未出鞘的刀,只因那把刀只用来杀一个人!
那是一把只会在杀东望时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