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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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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帝二年,尚国历一百五十七年。
正值入秋前的最后一段大暑天,天气自然是热得很。虽有冰块降温,可端居皇宫的贵人们还是热得心焦。不光他们心焦,住在外城的大臣们也多半热得坐不大住。
宫道上来来往往的侍仆们步伐匆匆,谁都不愿在毒太阳下多待片刻。
素日皇宫内最热闹的宗学刚放了课,众生们读了一天的书,正要去用晚膳,正是一天中极快乐的时候,更是三五成群、热火朝天地闲聊起来。
在偏院这头,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懒洋洋地伸了伸腰,抬眼望向对坐仍在读书的蓝衣少年,脸上浮现出笑意,也不吭声,翩翩然起了身,绕到蓝衣少年的背后,准备吓他一下。
这少年正是当朝安南王世子,苏莘,苏东望。而那蓝衣少年则是当朝定北王世子,东望的表弟苏草,苏倚之。
东望低头时,恰好瞥见倚之手中书上的几行字,忍不住惊了一惊,伸手夺了书过来看道:“倚之,你读的这是什么书!”
倚之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忙低声道:“兄长,小声些。”
东望颤颤地翻了翻书,只见一些“皇帝”“王子”“谋反”的字眼,无不有含沙射影之意,吓得魂都要飞了,下意识地就将书塞进怀中。好在这处屋内现在只他两名监生,先生方才就离去了,无人瞧见。
倚之见兄长如此,不免得有些愧疚,他起了身拉着东望坐下,道:“这话本名唤《玉兰案》,刚出的,在民间很是有名,但有这书的只敢偷偷地卖,也不敢印多。我好不容易托人买了来,上面有好些谋略计策,实是叫人拍案叫绝。今日就要公布玉堂人选了,我一时心急,想着把这话本带过来再看看,万一今日就生了变故,或可更好应对。”
东望此时已定下神来,神色也自然了些,道:“你要学,看从前那些历史便罢了,看这些落第文人杜撰的故事做什么!何况这话本儿……”说到这时,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可知道,这话本有影射前代旧事之嫌,偏又胡乱改编,只怕一旦传到陛下耳中,就要变成禁书了!”
倚之见他说得这般清晰,不免起了疑心,道:“莫非兄长也看过?”
东望也不隐瞒,道:“前些日子,在一个侍仆那看到的。我已寻了个由头,上报父王打发他出府了。”
倚之点了点头,笑道:“今日是我不对,让兄长受惊了。为了赔罪,我请你去近水楼吃一顿。若是今日不出去,进了玉堂只怕就很难出宫了。”
东望听了倚之的话,揶揄道:“玉堂干我何事?你出不了宫,可是我能出啊。到时候我天天出去逛,你就待在宫里发霉吧。”
倚之起了身,与东望并肩出了门,边走边笑道:“你莫要打趣我,依我看,你才名在外,这玉堂中必然有你的名字。”
“舅舅供职紫微阁,又一直受陛下信任,你才是进定了。我哪里能被陛下看上?”东望叹了口气,低下声附在倚之耳边说,“何况我才不愿入那玉堂呢。你可查过记载?前几届玉堂,最多的时候剩十余人,最少的时候只活了七人,进去无异于寻死。小草儿,我真是替你担心啊。”
倚之微微笑道:“兄长,可若进了,便有机会成为储君。”
“我现在过得快活着呢,何必再添麻烦。”东望懒懒地道,“要是能不当这个世子,随便当个王子,那就更好了。”
倚之笑着叹口气,道声身不由己。两人一路走着,已经出了内宫,到了外城。
内宫多居宗室,许多王府也在内宫里,看守极严。外城则多居重臣,相较之下宽松得多,因而酒楼茶庄之类的也建了许多,多半是些没了爵位、空有宗籍的宗室子弟为了糊口开的。近水楼的楼主就是开国圣祖第七世孙,据说仕途不顺,宗学并未结业,又去走了民路考科举,也未曾中。终于彻悟,弃了仕途在外城开了家酒楼,因他厨艺颇好,也会经商,生意倒一直兴旺得很。
两人方迈进近水楼,几个伙计就迎了出来。在这里当差的伙计很有些身份不一般的,不是宗室子弟,也都沾亲带故的。倚之朝着其中一人一躬身,清脆地喊了一声世叔。东望便也跟着喊了声世叔。那世叔约莫三十多岁,脸上油油的一层,微微弯着腰,堆着笑应着,引着两人上了二楼包间。两人落定坐下后,倚之朝着世叔一拱手:“世叔,请将鸡鸭鱼鹅羊五物按照不同做法各来两道,并上两道翡翠白玉汤、两份清炖燕窝,再随意上些小炒罢。”
世叔忙应着是,替两人关了门,退下准备去了。
那翡翠白玉汤和清炖燕窝都是东望最爱吃的,见倚之替他专门点了,便笑着道:“倚之,多谢你了。”
倚之解了外面的披风,正了正身,并未接话。
东望一时无话,便望着房间正东方的上神木雕发起呆来。今日退朝后,天子单留了紫微阁与天心阁的阁员在太和殿商议玉堂定员,算到此时,已有三四个时辰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玉堂定员有关储君,是朝野上下都关注的国事,想来现在皇城中不少人都翘首盼着,希望与自己亲近的宗室子弟能进玉堂。然而,便是九成九的人希望进去,东望也是剩下那极少数不想进去的人之一。
只因那玉堂之残酷血腥,绝非一般人可想象。当年圣祖陛下为了避免宗室子弟觊觎玉堂位而扩大斗争,故而规定,二十名堂生一经选定,不易不替不补。然而又规定,堂生有违律入狱、失去宗籍、重伤逝世等情况时也要退出玉堂选储。也就是说,玉堂不可进,却可出。
因了这隐藏的规则,历届玉堂都内斗不止。只因淘汰的人越多,剩下来的堂生就越有可能成为储君。便是不能即刻成为太子,先成为继承人,也就还有机会。众人都怀着这样的心思,刀光剑影间,便是血流成河。
为了不入玉堂,东望想了不少办法。直接同天子言明是万万不可的。事前说,显得有些自恋,事后说,那岂不是打天子的脸?因而,他只有自污名声,好叫天子和诸位阁老们看不上他。前几月他几乎天天往城外有名的青楼追月楼跑,到处和三教九流的人交朋友。为此,安南王气得吐血,几乎要打断他的腿。便是这样了,能不能不入玉堂他心中还是没有个底。
想到此时,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此时菜品已上了大半,热腾腾地冒着热气,东望感叹一声:“好快。”说着就要拿筷子,准备开始大快朵颐。
“等上齐了再吃。”倚之温声道,“刚做好的,很烫。”
东望闻言放下了筷子,笑笑道:“这样干吃着实在无聊。我们叫几个模样俊的哥儿姐儿上来玩可好?”
倚之的眼睛暗了一暗,皱眉道:“这是近水楼,不是追月楼。”
“倚之……”东望满怀希冀地望着倚之,央道,“我前些日子得了块极好的玉,玲珑剔透得很,你若应了,我把那玉做成玉佩送你。”
倚之微微一笑道:“兄长,我听说在南阳郡有个风俗,年轻男女之间送玉佩有些不同的意思。”
东望笑着正要回话,旁边却嘈杂起来,许多官兵纷纷地闯了进来,为首的将领大声喝道:“给我搜!”官兵齐应一声,便分散到房间各处去,将领则直奔东望倚之而来,抬了手就要搜他们的身。
东望起了身任他搜完,才笑着道:“敢问将军出了什么事?”
那将领看了看他,回答道:“奉了陛下的旨意,要查一本叫《玉兰案》的话本儿。这书中有许多误人子弟、流毒百姓的话,全部都要烧掉!”
东望心中一顿,点头道:“原来如此。”说着,就拉了拉将领的袖子,趁机将一点银两隐秘地塞进将领的手里,笑道,“兄弟们辛苦了,回去记得好生歇歇。”
那将领点点头,道:“这件事情干系大着呢,看上面的意思,皇城内反而要比皇城外查得严些。小兄弟可切莫与它有了什么关系!”
东望忙笑应了,此时官兵们也都查完,没发现什么东西,将领一挥手,便都退了出去,继续往下一间去了。
东望见人走了,才坐了下来。倚之将方才东望与将领的举动看得真切,故意道:“你与那将军认识?”
东望道:“不认识。”
倚之笑道:“你看起来倒与他很熟,连手都牵上了。”
东望心中一动,转过头来看倚之,见那脸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神色,才笑道:“常言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对这些兵客气些总没有什么坏处。”
倚之笑了一声,不再回话。
东望有心要再问倚之《玉兰案》书中所写内容的真伪,只是此处人多口杂,便按下了,预备寻个时机再详细问问。当下便笑对倚之道:“若真不幸进了玉堂,我定要使出浑身解数,从这可怕争斗中存活下来。不瞒你说,我现在就已有了脱身之法。”
倚之笑了一声,道:“什么办法?”
“这法子很简单,我且去做,试试你能否猜得出来。”东望眨眨眼,笑道,“若你赢了,我就把那玉给你。”
“谁稀罕你的玉!你倒学那隔壁斋苏芒的娘康王,喜欢上赌了。”倚之揶揄道。
东望大笑:“表弟忒抬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