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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子 下 ...

  •   此后多月,那少年常常来。每次来时同伴也不完全一样,先是京城中的才子,后来还有僧人道士,最荒唐的是还带过几回京城里手艺最好的匠人。春华夸那少年说,不愧是神子帝家的,交友不分高低贵贱,相知不分三教九流。后面两句话是她在书上看来的,她最近开始习字,朝着成为花魁努力着。
      春华的话,落在他耳朵里,却只有“神子帝家”这四个字。他全身都颤了起来,脑中一片空白。神子帝家?神之一族,当朝皇室!是了,也只有上神的后代,才有那样的人物。
      两百年前还是乱世的时候,各国常年互相征战,民不聊生,饿殍遍野。上神怜悯众生,显神迹于天下,曾一夜让江海为平地,又曾须臾令碎石变成金。后上神又派神子降世,即当朝开国皇帝圣祖陛下,她英明神武,一统天下,救万民于水火。上神为保人间长久太平,便令神子一族世代为帝,永远地守护人间。神子一族取人间姓氏为苏,为了区分于其他苏姓,百姓们便称呼他们为“神子帝家”。王守志在还小的时候曾问过娘亲,为什么不直接叫皇族呢?娘亲瞪了他一眼,虔诚地说,皇族有过许多,可神子一族却只有一个。王守志那时还不懂神子一族究竟有多么稀奇,如今见了那少年,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问春华:“你知道他是谁了么?”
      春华神秘兮兮地望了望四周,压低了声音,却是掩饰不住的雀跃与兴奋,说:“知道!轻烟姐姐告诉我了!”
      王守志忙道:“是谁?”
      春华笑嘻嘻地望着他,有意要卖关子。他急了,抓起春华的袖子晃来晃去,道:“好姐姐,你就说了吧!”
      “好,我悄悄跟你说了,你别和别人说!”春华凑在他的耳边低声道,“他单名莘,字东望!你该知道了罢!便是新进了紫微阁的那位定北王爷的外甥,那位大清官、大好官安南王爷的世子!”
      他呆愣愣地听着,每个字落在他耳朵里,都引起一阵震动,直直地通往他的脑海里。
      安南王世子,定北王外甥,东望。东望。
      春华又神神秘秘地道:“而且,他还很有可能进玉堂哩!”

      玉堂?这他是知道的,神子帝家是极爱民的,所以每次选皇帝都慎重得很。如果皇子皇女才德不佳,或是帝王与同性成婚,亦或是帝王长期没有子嗣,都会开设玉堂,从帝室里遴选二十个德才兼备的未及冠少年,让他们入玉堂读书习武,五年之后从这些堂生中择选七名有资格继承皇位的继承人,并册封第一继承人为太子。若是日后太子不配位或是出了什么闪失,便顺位到第二继承人。
      现在登基的那位陛下,她与皇后成婚已经多年,琴瑟和鸣,想来是必然要从族中选储了。
      只是……
      “他真的会进玉堂?”他懵懵懂懂地问,模模糊糊地想,进了玉堂,好像就出不得宫城了。那他以后还来不来?
      春华眨了眨眼,笑道:“我也是听轻烟姐姐说的。其他的,我也不懂!”
      他感激地点点头,将一粒偷偷从客人的盘子里顺出来的饴糖递给春华,说:“吃糖!甜的呢!”
      春华笑嘻嘻地接过来,剥开糖衣,将糖塞进嘴里,笑起来露出满口牙,道:“真甜!”

      他开始悄悄打听那名为苏莘的少年的一切消息。可惜的是,除了出身,他在追月楼能知道的,似乎就已经是苏莘对外展示的一切。风流潇洒、倜傥多情,才华横溢、谦和有礼,这就是那个世界、那些文人们对苏莘的评价。可是他总觉得少了,少了些什么。他在那少年身上看到的,是更多,更多他无法形容的东西。终于,他在一个喝醉的客人那里听到,苏莘的母亲在皇子逼宫那年被杀了。那客人说,定是顺王子怀恨在心索的命,因为当年顺王子苏桦和苏桦的爹顺王是苏莘的母亲审讯定罪的。顺王是大奸佞、大恶人,因为他要谋反。顺王子苏桦是顺王的儿子,就是小奸佞、小恶人。跟着爹造了一次反还不够,上了皇子的身,又造了一次反。当今陛下就是太善良了,唉!她登基之后,还封皇子为亲王,谁知道顺王子的鬼魂还在不在皇子的身上!

      王守志想,顺王一家自然是大大的恶人。东望和东望的娘自然是大大的好人。是的,王守志在心里悄悄地喊那少年东望。他知道那些人就是那么喊他的,东望应话的时候,都很高兴,眉眼笑得弯弯的。东望的娘死得真是太可惜了,愿上神眷顾,到了天府还能继续做上神的孩子。可他又有些幸福地想,东望死了娘,守志也死了娘,自己和他也是有相同之处的。
      东望常来追月楼的这段日子里,王守志干活格外卖力。过了段时日,有个常在客人面前伺候的小厮染病死了,王守志将自己这几年攒下的银两取了一半送给春华,春华又央了柳轻烟,好不容易把这个缺给了王守志。王守志可以进房间伺候了。

      又苦捱了一个月,这一日他听到动静,说是三楼的那位客人又来了。他心不在焉起来,漫不经心地端茶送水,频频望向三楼。在他又走向三楼楼梯的时候,终于被主管叫住了,主管说:“听雨间要百杀酒,你快去拿些来!”王守志一怔,心想,他怎么会喝这么烈的酒!百杀酒是追月楼里特酿的酒,制法到现在仍是个秘密,王守志曾偷喝过一口,刚喝下去时,还没什么感觉,他还有些轻蔑地想,什么烈酒,也不过如此!可没过一会儿,他便觉得五脏六腑像刀撕似的疼,喉咙也烧了起来,咽口唾沫都像是在吞刀。他连喝了好几碟水,躺在床上翻得死去活来,过了好几炷香的时间,脸上的烧才慢慢褪了下去。
      片刻的犹豫之后,一种压抑不住的欢喜很快地涌了上来。他几乎是小跑着取了酒,又上了楼。在进听雨间前,他仔仔细细地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假装十分沉着老练地进了门。刚进门,他就望见了他心心念念的少年。东望穿了一身白袍,斜坐在榻上,正与对座的男子谈笑。少年脸色微红,已有些醉意,一副将倒未倒的风流姿态看得王守志脸都要烧了起来。
      王守志端着盘子走近了东望,东望瞄了一眼他,又继续同男子说笑。王守志心中忽然有什么烧了起来,一句话脱口而出:“酒很烈!”
      房间内安静了几秒,谁也没想到这来送酒的仆役竟会开口说话,一时间都有些惊讶和奇异,齐齐地望向这仆役。但王守志的眼中只有东望一人,只剩下东望一人。他目光直直地看着东望,看着东望讶异的表情。东望说:“你说什么?”
      “回殿下,这酒很烈,喝了会肚子疼的!”他有些坚定,又有些绝望地回答道。他模模糊糊地想,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和东望说话了。
      房间又沉默了会儿。王守志看着东望怔在那里,东望的脸上片刻后露出些微的笑意,而且幅度越来越大。东望大笑起来,众人也大笑起来,房间内爆发出一阵巨大的笑声,比王守志从前偷听到的每一次笑声都要大。
      王守志无所适从地站着,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笑,只好看着东望。东望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上唇的牙齿,王守志觉得他的牙齿很白,他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神态飞扬得很像他想象中的王孙公子。
      东望笑了片刻,慢慢收了声,道:“多谢你的好意,下去罢。”
      王守志放下酒,收了盘子,朝东望一躬身,退了出来。整个过程完全是下意识完成的,王守志的思考已经在刚刚停滞了。一种既欣喜又失落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抱着盘子,悲哀地站在那里,听着听雨间里又恢复如初的说笑声。

      那之后,王守志又在三楼楼道遇到过一次东望。那一次东望仍是神色淡淡地走过,众人簇拥着他,他目光遥遥地看向前方,似乎不是要进听雨间,而是要去到一个望不见的地方。王守志心想,难道这些人看不出来东望眼里的东西吗?他又想,东望一定有个很大很大的秘密,而且只有他王守志知道这个秘密的存在,他是东望的知己,而且是唯一的知己。
      他很想再见一次东望,同他多说几句话。或许这几句话就能让他们成为朋友。等他和东望成了朋友,主管自然是不能再对他耍狠的了,他或许还可以再送给春华一些糖吃,甚至也可以和花魁柳轻烟说上话。不过倘若没能成为朋友也没什么,只要能再见东望一次也好。
      可东望不再来了。圣旨贴遍了京城,东望果然入了玉堂,成为了堂生,成为了国储之储了。此后多年,直到东望成为太子,又辞储归燕,都没有再来过一次追月楼。

      某一年夏日,王守志终于熬成了小主管了,在他伺候小楼主和一位贵客时,听到小楼主感慨地说:“都是命啊!燕世子殿下当年拼了命地往追月楼跑,生怕陛下不知道他不务正业,还不是被抓去了玉堂?陛下要报恩,他哪里躲得掉?”
      那贵客笑道:“当年我与几个好友屡试不第之时,殿下忽然找到我等,要同我等相交,我们岂敢推拒?又怕同道们说我们攀附权贵,真真是头疼得紧!好在安南王清名在外,他又只耍了半年就同我们淡了交往,不然我们连春闱都不敢去了!”
      小楼主又笑道:“他同我说,他已别无他法,就差真的玩娈童了!”
      贵客笑道:“还是安南王家法严明啊……不过他也真是奇得紧,便是再闲散的性格,到手的太子位也不该白白让给别人!何况那新太子直竹还恨他恨得要命!”
      小楼主轻笑起来,神秘地道:“难道你还不知?他与直竹的关系那可真是非同一般……”
      接下来他们说些什么,王守志已听不清。他静静地站在一边,等待着那茶水喝净了,他还要再添上新的。

      又过了若干年,东望在天下人眼里已经变成了大佞臣、大恶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的王守志听着年轻的后生们义愤填膺地叱骂着这位大佞臣、大恶人,慢慢地拄着拐杖走过,他还要买村西头的包子,带回家给孙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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