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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灾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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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哥哥现在要是知道咱们坏了他的好事,他会是什么表情啊?”子益嘻嘻笑着,她方才刚和那同胞姐妹两试过几招,累得大汗淋漓。
长乐站在准备运往藏书阁的书卷前,随意地翻阅着,此刻回过头来对子益说道:“你若想知道,不妨去衙门看看。”
“我已经写信给他啦。”子益笑着说道,“这一块儿灾情缓解了些,哥哥一定高兴。我还把李大侠抱怨的话儿一并同他说了,若是官府能把粮价按平价收,像李大侠这样有粮的应该会更乐意卖的。”
长乐点头道:“如此甚好。走罢,去藏书阁看看。”
两人走到正在修建中的藏书阁前,雇工们各司其职,俨然一副热火朝天的建工气象。忽然听得一声呼喝:“发工钱了,发工钱了!”
子益抬眼望去,几个壮汉抬着几袋子米,哼哧哼哧地走过来了。原来这米竟就是雇工们的工钱。
这便是清河山庄大兴土木的缘由。贫苦无依的百姓可以借着这机会,以劳力换取粮食,和家人一道活下去,不必去领官府那分到每个人头上少的可怜的赈灾粮,也不必背井离乡,饿死街头。清河山庄也不必和官府再纠缠,还能趁着劳动力低廉,多修建些房屋建筑。官府则能省下赈灾银购别处的粮食。
那李文卿还兴致勃勃地说,他打算为大桥乡的百姓们修一座桥,好让他们来郡城时不用再绕很远的路。
想到这里,子益又想起曾经在《侠客录》里看到的李文卿的轶事,幻想着很多年前那叱咤江湖的少年侠客。那模糊的影像慢慢地和那日坐在马上的李思衡重合起来。
“可惜了,我怎么就不是李文卿的孙女呢?”子益懊恼地跺了下脚,“不然坐在马上的人就该是我了!”
“要是我那个时候戴着斗笠,使着青峰剑法救了长乐……”子益呆呆地想着,“然后我再请她下马,握着她的手带她去见祖父……”
“这不是崔姑娘嘛!”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原来是这山庄的主人——李文卿李大侠,他看上去心情极好,笑呵呵地道,“在这干嘛呢?”
子益吓得一激灵,腾得站起身道:“祖父,我在背书呢!”
李文卿的身体晃了晃,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会儿,才慢慢笑了起来:“看来我真是老了,这么近都能听错了。”
清河山庄外,东望与直竹正并驾而行,往昌乐县而去。
在他们出发前,有过这样一段谈话。
“清河山庄可还去么?”东望问道。
“有长乐王和王女殿下在那边,应该不必去了。听说昌乐县受灾最重,我们去那看看吧。”直竹道。
两人定了目标,于是便一边沿路观察灾情、灾民状况、官府赈灾情况,并且如实而详细地记载下来,一边赶路。
然而,两人衣着整洁且料子上佳,又骑着马,虽然两人已经尽量往平民的衣着贴近,可与饥肠辘辘、衣衫破旧的灾民比起来,还是突出得很。于是一路上都有不少灾民涌过来,希望能得到一些食物和银两。
直竹沉默地四望,到了人多的地方,便下马来,与灾民们交流几句,再给些碎银。那些灾民们得了银两后,都欢天喜地的,他们不懂什么礼仪,只会一个劲儿地磕头,说谢谢大老爷。直竹便忙忙地将他们拉起来,问道这几日官府每天在哪施粥,一次能领多少,还有什么需要的云云。灾民们看出他们是官府派来调查的,都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直竹一一听罢,记录下来。东望也看了好一会儿,见灾民们渐渐散开,便拉过了直竹低声道:“直竹,灾民这么多,我们哪能一个个给银两?马上连去昌乐县的钱都不够了。”
直竹听了这话,望向衣衫褴褛的灾民们,说道:“可你见着拿到银子后他们有多高兴么?”
东望道:“可高兴也救不了人呐,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粮食。”
“可以救人。”直竹看着脸上带着希望的灾民们,自己的脸上也露出了一种奇特的温柔,他语气坚定地道,“我饿过,所以我知道在这种时候,希望意味着什么!”
东望看着直竹,似乎被他脸上的神色所感染,从怀中拿出一个包裹递给直竹,道:“好罢,这包袱里还有些银子,你拿去分给灾民罢!”
直竹呆了一呆,接了过来,感激道:“东望,多谢你了。”
东望叹道:“不过这钱拿了去,他们也买不到多少粮食的。现在粮价高得很。”
直竹一怔,忙道:“我正要和你提此事。现在清河郡的粮食有许多是外地商人运来卖的,他们趁着清河灾荒,把价格抬到五六十文,甚至有上百文的,百姓哪里买得起?这不是发国难财么?”
东望笑了,问道:“若不能盈利,这些商人远来卖粮是为了什么?不就是贪图这里可以大赚一笔么?”
直竹道:“他们便要盈利,也不能这般过分罢?官府不能控制粮价么?”
东望摇摇头,问道:“我问你,此时最紧要的事情是什么?”
直竹道:“自然是让灾民能吃到粮食,饿不死。”说完,他愣了一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东望笑着道:“不抑制价格,允许粮食在地区之间自由流通,这本就是赈灾的古法。唯有这样,才能使丰稔之地的粮食自发地流向灾荒地区,缓解灾情。至于粮价一时之高,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过等到这里粮食逐渐多了起来,粮价自然还会回落。”
直竹听罢,叹口气道:“原来如此。”
“不过……”东望眨眨眼,笑道,“等灾情结束,官府会不会秋后算账,那可就说不准了。”
直竹好奇道:“什么叫秋后算账?”
东望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神秘地道:“这可是法律之外的法律,找一些赚得多的商人敲打敲打,让他把利润吐出来些,是很自然的事情。”
直竹疑惑道:“难道这就是书上讲的黑吃黑?”
东望一愣,大笑起来,道:“直竹,你从哪学来的说法?”
直竹见他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恼道:“你又来打趣我!”
两人正笑间,忽然听到一阵悲悲切切的哭声,他们止住笑声,循声过去一望,正看见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妇女怀中抱着一个婴儿,那妇女皱纹深重、灰尘满面,弓着身子跪在地上,见着一个人就哭求道:“求求您了,求求您了,收下这个孩子吧!”
直竹一皱眉头,大步迈了过去,低头望了下那婴儿,婴儿在包袱中眨着一双大眼睛,也在哇哇地哭泣,小脸皱得都快成了一个破布。
直竹忙问道:“大娘,这是怎么了?”
那妇女一抬头,望见衣着尚算干净的直竹,眼中立刻燃起希望,她忙不迭地道:“好心的郎君,我是从昌乐县逃荒来的,家里实在吃不起饭了,连牛都卖了,真的养不起孩子了。请您收下这个孩子吧,让她做牛做马都行!”
旁边有个男人搭腔道:“现在这年头,哪里还养得起孩子!还不会喊人的孩子不算人!大姐,我给你指条明路,去扔到东山头吧!那边都扔了十几个哩!天天晚上在那哇哇地哭啊!”
直竹的心猛地一抽,他抬头问道:“大爷,您说的事儿是真的吗?”
那男人见他如此严肃地发问,有些害怕地道:“是啊,怎么会骗人!这年头了!不过我可没有扔啊!”
那妇女又开始哀求起来,不住地磕头道:“好心人!好心人!您穿的这么好,又是个有善心的,求求您要了她吧!将来给您做什么都行!我永远记得您的大恩大德。”
直竹看得心痛,又没有个主意,茫然地回头望向东望。东望叹口气,握住直竹的手臂,摇了摇头。
直竹深深叹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大块的银子,递到妇女手里,有些愧疚地道:“大娘,我们有事在身,没有办法帮您。这块银子您先拿去,买点米吃吧。”
那妇女见了眼前闪着光的大块银子,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着婴儿,重重地磕下去,哽咽着道:“谢谢大官人!谢谢大官人!”
直竹忙要扶起妇女,却听得东望问道:“大娘,您方才说您是从昌乐县来?”
妇女抬起头来,忙道:“是,是。”
东望笑了一笑,走近了妇女,掀衣半跪,与妇女面对着面,笑问道:“大娘,昌乐县可有粥吃啊?”
“有,有。”妇女见他这架势,有些瑟缩地道。
“哦,没事,大娘,闲聊嘛。”东望抱过婴儿,望着婴儿笑道,“我听说官府马上要发口粮了,一个月大人发8升,小孩发5升,够不够吃啊?”
那妇女一听,哭道:“口粮已经发了,可,可到我们手里的哪有那么多呢。”
“原来是这样。”东望小心地抱着手中的婴儿,继续问道,“我之前还听说你们县令王安民挺能干的,好像马上要升官了呢。”
那妇女听了,脸上露出愤恨和唾弃之意,呸道:“现在越没人性的越能当大官,呸!”
“怎么了,他不太好吗?”东望专注地望着妇女,问道。
“何止!”妇女愤恨道,“他,他乱判案,收了孙家杜家的钱,就替他们害良民!孙家杜家的两个腌臜少爷,仗了势,天天在大街上打人,抢人!”
“哦,还有这样的事啊。”东望配合着皱眉道,“那可真是,这样的官儿不该升呐。”
“可不是嘛!”那妇女叹气道。
东望笑着将婴儿还给妇女,站起身,与直竹道:“走罢。”
两人翻身上了马,慢慢地并驾而行。直竹皱眉道:“看来这王安民不是什么好官,待我们进了昌乐县定要好好查一番。”
东望握着缰绳,心不在焉地应道:“正是。”
直竹又叹道:“弃婴这么多,该怎么办?他们就那样活生生地饿死,实在太可怜了。”半晌没听到回复,他转了头,见东望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直竹有些生气,用马鞭拍了拍东望,东望这才回过神来,朝直竹一笑。
直竹道:“东望,可听见我说话了?”
东望笑道:“我正在想呢。我且问你,这些百姓把婴儿丢了,是为了什么?”
直竹道:“你又来这招儿了。自然是因为养不起。”
东望点头笑道:“那么叫养得起的人养不就行了?”
直竹恼道:“你话为何总说一半?怎样才能叫养得起的人养那些婴儿?现在饥荒之年,粮食都不够吃了,谁还有那个闲心……”说到这时,他愣了愣,脸上露出一副奇妙的表情。
东望歪头笑道:“你看,这不就想着了?”
直竹静了静,温声道:“东望,多谢你总是这样提点我。”
东望一愣,脸上竟有些发热,他转过头,勉强笑道:“唉,直竹兄,你又这样正经!”
“会不会是你平日太不正经了些?”直竹笑了起来,“待会儿到了昌乐县,我就找个店,叫个人跑腿儿送信给郡衙,凡拾到弃婴,要报验注册,取保给票,再抱回家抚养。养一个弃婴,发衣钱八百,每月口粮一斗,可好么?”
东望点头笑道:“很合适。不过你可还记得,那大娘还卖了牛哩。”
“是啊,卖了牛,来年要怎么耕地?这可是大大的不妙。”直竹皱眉道,“可现在火烧眉毛,也不能叫他们不卖。”
东望也皱眉道:“更怕的是把牛宰了吃了,一只牛长到能耕地的大小,发费财力不知凡几,绝不可在灾荒之年轻易被宰食。”
直竹叹道:“你可有法子么?”
东望摇头道:“这实在两难,我们把事情寄给倚之吧,我相信他和那些官老爷们一定能想出主意的。”
直竹道:“也只好如此了。”
两人在入昌乐县之前,想到之前引人注目,又换了身衣服,打扮成更像灾民的样子。直竹从小这般长大,又吃得苦,倒没什么不适,唯东望自小锦衣玉食,从未穿过脏污之衣,少不得大皱其眉,忍了又忍,又得直竹劝抚,总算也就罢了。两人到了昌乐县后,便给郡衙倚之处去了信,并速要郡衙拨派各县粮食的记录,就开始查访起昌乐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