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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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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山脉蜿蜒起伏,树林郁郁葱葱,在一片绿色簇拥中,三座亭子并排而立。近处,望不到尽头的河水流潺潺,清澈平静,一座富丽堂皇、雕琢精美的船安稳地停泊在河岸旁。过了桥,又转过几个楼阁水榭,才看到几座建在陆上的宅院,也是画栋飞甍、雕栏玉刻的,这大约就是庄人平日正居的地方。
这就是天下十大山庄之一的清河山庄。
长乐坐在马上,细心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子益知道李文卿,却不知李思衡就是李文卿和“神鞭三娘”谢挽凤的亲孙。她只记得李文卿那几个最为知名的红颜知己,譬如云华宫宫主上官慕青、昆仑派传人姜文君之类,却不记得最终与李文卿成亲的是一个不甚出名的“神鞭三娘”。
到清河山庄前,子益还是迷迷糊糊的,长乐也就故意并未把这一段告诉她。
直到“清河山庄”四个大大的字摆在子益眼前,她在短暂的惊诧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迅速偏头看向长乐,大声欢呼。而长乐笑吟吟地看着她,明明白白地彰示着自己早有预谋。
子益的表情果然并未令长乐失望。“长乐!你故意不告诉我!”子益激动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连些许的埋怨之色都显得活泼,“我一路上都在想你为什么突然要去别人家。”
“你知不知道,”子益看了眼前面黑马金鞍的少年,压低声音说,“我刚还在想要不要偷偷把袖子里的银票扔掉,免得被他发现你撒谎。”说完,自己小声笑了起来。
长乐目光温柔地朝子益笑笑,心下留意这山庄里的样子。
她平日里深居宫中,不曾见识过民间武学,今日这一路走来,倒算是大开眼界。一路上望见许多中年人和少年人,手里拿的多是装饰精美、长度一致的剑,少有些人拿着各式长短的刀、枪、棍、鞭、钩、判官笔之类。最令她惊讶的是有个提着斧头的,居然是个笑着极为温柔的少年女子,见了人便红着脸别过头,只是能感觉到她那目光似有似无地还在看向茹药这边。她旁边一个长得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手里拿着把三角叉,在茹药二人经过时倒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直勾勾地打量着。
“是同胞姐妹诶!”子益倒是毫不客气,她像是从前参观璞玉宫一样欢蹦乱跳的,把人家斧头少女都看得害羞地跑开了。她拉拉长乐的手臂嚷嚷道,“长乐长乐,你看哪。”
“别到处乱看。”长乐牵住她的裙角低声道,“毕竟是在外,守些规矩吧。”
“让两位见笑了。”李思衡和他的马儿一样懒懒的,他握着缰绳在马上晃荡晃荡,慢悠悠地道,“老爷子喜欢结交,我们家人丁比寻常人家多些。”
多些……长乐一眼望过去,全都是人。难道李文卿和谢挽凤竟有这么多孩子?该不会是和红颜知己……
“这些都是爷爷拜把子兄弟的孩子。”李思衡大约看透长乐的想法,笑眯眯地道,“那些叔爷爷们都不简单,若是被仇人杀了或是不能自己养孩子了,便都把孩子送到老爷子这来,老爷子也照收不误。”
“咳咳。”长乐尴尬地点点头道,“李员外真是义薄云天啊。”
“员外?”李思衡似是没反应过来这个称呼,怔了一会儿朗声笑道,“除了官府的人,还真没听谁这么叫过那老头。”
当年,李文卿退隐江湖,做起了酿酒生意,更是一掷千金,花了一万六千两白银,捐了个六品的虚官。长乐一心想着与他见面的礼数,倒忽略了江湖中人多半尊称他“李大侠”了。暗暗心想道,这下脱口叫了“李员外”,可得想办法圆过去,不能让李思衡看出身份。
谁料长乐还未搭话,李思衡倒是自己说道:“不过两位姑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想来也不懂我们江湖规矩。此番落难,委屈了两位小姐,以后你们在别处,见着丐帮、少林、云华宫的人,报我李思衡的名号,便定有人帮忙。但若是遇见了昆仑派和华墟派的弟子,可千万不能说我的名字。”
他又长长地说了一堆江湖帮派的名号,哪些可以报他名字,哪些不可以,长乐自然没记得多少。子益却兴致盎然地和李思衡讨论起来。
到了正宅,李思衡竟不请示,打算直接领着人进去。
长乐忙拱手道:“李公子,我二人不敢擅闯,还是等和李员外通报后再说。”
李思衡左手持缰,右手握前鞍桥,两足甩蹬,右腿轻轻一滑,俯身下马,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利落至极。他微微欠身,左手按剑,对长乐伸出右手道:“既如此,小可便先请两位小姐下马。”
长乐望着他伸出的手愣了愣,笑了一下,便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手上,下得马来。
李思衡微微一笑,又伸手向子益。子益脸色不大好看,轻轻地一腾身,转瞬之间已下得马来。李思衡一愣,手缩了回来,赞叹道:“姑娘好俊的功夫!”
子益一抱拳,学着江湖人士的口吻说道:“承让承让!”
忽然,众人听得一句“欺人太甚”,那可真是声如洪钟、气吞山河,吓得子益都缩了一下。
不愧是当年的武林高手,内力真是深厚。
李思衡皱了皱眉,却并不退缩,也不知他是不是真不怕他爷爷,朝茹药二人一拱手,竟兀自进去了。
长乐向来听力极好,那老头子也并没有收住他那无处释放的内力的意思,他的话便都听得一清二楚。
“张老儿也太欺人了!下了禁酒令不说,竟要低价把我这儿的米全买了去!光是米价便是二十钱一石,他十钱一石就想买了!还没算我从湖广漕运过来花了多少银子呢!”
“不卖?这禁酒令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若是高价卖给那些饥民,灾情过了肯定还要被官府找上门来,何况我也不忍高价卖米。”
“平价卖,这么多米,我要卖到什么时候?可我若不卖,你要让这些白花花的大米全长虫子吗?给你吃啊?”
“也不能怪张老儿,今天京城里来了个钦差王爷,听说还带了他的五个门生来,肯定是那几个臭书生想的鬼主意!”
“什么?定北王世子殿下?”
听到这时,子益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乐拍拍子益的手,示意她收敛些。子益停住笑声后,长乐伏在她耳边悄声问道:“子益,你想不想赢过你兄长他们?”
子益的耳朵微微红了起来,道:“……想。”
“我有一个主意,你想不想听?”
方到了清河郡,东望与直竹也相约往民间体察民情去了,只留下倚之跟在定北王身边。倚之于是随父王见郡守张孔怀,他尚未提自己是何许人也,那郡守已经拜了下来:“下官拜见钦差王大臣、王世子殿下。”
倚之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便服没错,于是只好问道:“你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
“世子殿下贵气逼人、气度不凡……”
倚之不耐烦地咳了一声。
“……世子殿下与王爷样貌着实相像,都英武帅气、天生福相……”
那郡守张孔怀洋洋洒洒地夸赞完倚之和倚之父王后,便朝两人哭诉了一堆银米不够、士绅不从、百姓凄凉的话,说得那叫一个涕泪俱下、感深肺腑。末了眼巴巴地看着倚之,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殿下可有什么高见?”
怎么不问父王?倚之在心中暗暗叹气。然而在郡守和一众郡官期待的眼神下,他只好假作慷慨陈词,提了几条。
其中包括一条,清河山庄的主人李文卿以酿酒为业,而酿酒需要大量谷粮,如今清河郡既然饥荒,便应当禁酒,免得浪费粮食。至于李文卿那些仓里的余粮,自然由官府以平价购买,再分发给百姓。
自始至终,定北王不曾多发一言,只笑眯眯地看着,偶尔在征求他意见时点点头。
好容易脱身,倚之忍不住埋怨一直缄口的定北王:“父王,您倒是自在,可难为死儿子了。”
定北王笑呵呵地看着,像是看一头待宰的羔羊,看得倚之浑身不舒服。他清清嗓子,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傻孩子,你莫非真以为这群官油子都傻呢?”
倚之问道:“父王这是何意?”
“这群老狐狸就等着你忍不住,大展才华呢。”定北王笑笑道,“你中了他们的套啦。”
倚之装出苦思冥想后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们是想拿着父王和儿子的名头作令箭,才好震慑那些他们管不住的人,譬如那个李文卿!而且有了儿子的那些话,哪怕最后做得陛下不满意,也好推脱些。”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正要苦着脸埋怨父王,定北王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拍拍倚之的肩膀道:“草儿啊,你还得多喝些墨水,心才能和这帮老狐狸一样黑。”言罢他抬脚就走,丝毫没有留下来安慰倚之的意思。
看来,他是想借此让倚之吃个亏,日后好长记性。可是,倚之本就是有意让郡官们得了他的令,放手去赈灾。只要能解决灾情,借了自己的名头也并不妨事。
很快,薛今来报,说是郡守传了令给清河山庄、红莲山庄、张府赵府等一众士绅家中,要收购米粮。
然而,他打算以十钱一石收购清河山庄的米,这价格压得极低。倚之闻听,不由得皱眉,心想这价未免也压得太低了。要去见郡守相商时,郡守却搪塞说赈灾事宜繁忙,抽不开身。倚之有些不放心,等了一天,再打发薛今去问时,清河山庄已经回了信儿,说是李文卿奉领禁酒令,却拒绝了收购,而且说过几日想来郡守衙门谒见出主意的“定北王世子殿下”,也就是倚之,问倚之准不准见。
倚之知道这定是郡守把事情甩到了自己身上,忍住气,同意了见李文卿。
一见面,这白发皓首的老人精神矍铄,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地说道:“草民拜见世子殿下!”
倚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示意他坐下。接着,倚之微微皱眉,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准备开始哭诉百姓没有粮食吃了,请他高抬贵手,把米卖给官府罢。价钱都可以谈,反正爹从京城里带了好大一笔赈灾银两。
谁料这老人红光满面,眉飞色舞地对着倚之说道:“草民近日正在建藏书阁,想着殿下博古通今,可否求殿下赐个名?”
这是不打算谈买米的事情啊。倚之于是笑笑,正准备开口道:“李员外……”
“不止呢,殿下,草民还雇了人为少林武当的朋友修建寺庙和道观,现在还计划再修几个亭子……”
“李员外!”倚之不得不大些声,打断李文卿道,“我想和员外谈买米的事情。”
“米?”李文卿目光闪动,答道:“米是一点都没有了。”
“什么?”倚之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刚才真被他震聋了,问道,“你说什么?”
“殿下,草民方才说,米是一点都没有了。”李文卿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有些不可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