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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清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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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清河郡大荒的消息传到御前。上极为重视,先是免了清河郡半年的赋税,后又直接下旨户部拨款20万两白银、调米十二万石,着紫微阁大臣、定北王苏桢为钦差大臣,前往主持赈灾事宜,周边各郡一应配合。
这是明面上的。私下里,天子又传了令,令一斋五名堂生以钦差门生的身份随钦差前往观政,观政期间听从钦差调遣,算在玉堂每年三个月的规定习政时间里。并恩准在清河郡内遇意外时,可出示刻有“玉堂”二字的腰牌便宜行事。
得了谕令的东望兴奋至极,可是望见直竹有些忧虑的神色,心知他在担忧灾民,只好收敛了笑意,正身朝直竹道:“终于能有机会亲历民间了,今番虽说是观政,但若能做出些成绩,平了这场灾情,天子必然欣悦。”
直竹也点头道:“既然有机会亲往赈灾,必然不叫那些官员层层吞了赈灾银两。”
倚之心知父亲的德行,敷衍地笑笑,转头朝东望道:“玉堂里近来不大太平,你能出去避避也好。”
东望闻言皱了皱眉,心知他说的是近来在玉堂中的传言,那传言说是东望做局害了苏林,又故意地雇人来暗杀自己好摆脱嫌疑。这说法是三斋传出来的,很显然是苏芒传出的。这传言未必所有堂生都信,然而传言的害处却不在于叫人信,而是叫人将信将疑,这大概也是苏芒本来的目的。
直竹知道他们说的是这个传言,面有愧色道:“是我的缘故,才叫苏芒恨上了你。”
东望笑笑,拍拍他的手臂表示不必在意。
子益自那晚酒醒后,就把什么都忘了。长乐也什么都没说。倚之同父王禀过这件事后,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竟决定暂时不再干涉两人的交往了。倚之于是又同子益好好地说了一番,说她与长乐自玉堂开办以来,交往便日益密切,如今忽然断了,或许反而会惹得众人猜疑是不是陛下的意思,平白辱了陛下圣名。而陛下近臣之女与陛下亲弟之女关系亲近,反而能使众人赞赏陛下胸怀宽广、重视亲情。如今父王受陛下信任,常在御前,陛下不会因小辈结交有何降罪。何况——这时倚之压低了声音,子益与长乐未私下结交,平日相约也是到外面玩耍,长乐至今都未进过北王府的门,两人坦率不隐晦,陛下又必然有人时刻监视着,出不了什么大问题。于是便叫子益且像往日一样,只是不要亲近太过,注意分寸。子益听后,十分欢喜。
两人的关系便还是像从前一样。
得知观政要往清河郡去后,子益更是欢天喜地,恨不得立刻动身出发。只因清河郡尚武,开国以来出了不少江湖有名的侠客,让她十分向往。譬如郡内最有名的清河山庄,庄主名唤李文卿,是江湖上有名的剑道高手。本来,练刀的更容易成为顶尖高手,偏偏这李文卿凭一青峰剑法,连挑了几名彼时的高手,不到一年便声震江湖。少年得志后,他倒也惹出无限故事来,年过四十时方才在清河郡定居,如今大约是六七十的老头子了。
直接借用了郡名做自己的山庄名,这老爷子也真是豪气。子益在心中暗暗赞叹着,摇头晃脑地骑在自己的红鬃马上。
“长乐,长乐。”子益掀开马车帘,里面淡淡的清香悠悠转入她的鼻中。
她吸了口气,对着稳居在里的长乐说道:“长乐,我们到清河郡后,你可一定要陪我去清河山庄,拜访一下那位老爷子。”
长乐笑道:“我们不到郡衙,先往清河山庄去如何?”
子益道:“当真?可是上谕叫我们观政,怎好离开?”
长乐微微笑道:“在民间也是观政。而且你放心,我自有主意好叫我们不白去一趟。”
子益欢喜万分,晃晃脑袋,握着缰绳轻轻拍了拍马儿,跃出去道:“我到前面和父王说!”
一跃出去,差点儿撞到安南王世子东望。
东望正和直竹低声说着什么,一见是子益,笑道:“小药,你在找倚之吗?”
“在找父王呢。”子益笑道。
“舅舅和倚之在商讨赈灾的事情呢。”东望笑笑指了指前面,又问道,“你和长乐殿下一路上可还好?”
“都很好!”子益扬鞭策马,飞速地骑马越过了他们。
她忽然觉察,刚刚靠近东望时,似乎听得几声“李文卿”的名字。难道他们也对这江湖高手有兴趣?
“父王,哥哥。”子益按下马鞭,象征性地施礼。眼前的两人,一个正春秋鼎盛,身躯凛凛,另一个则正青春少年,芝兰玉树,此刻都正笑意盎然地看向子益。
倚之见子益风风火火的,笑着道:“我当是谁家的女侠来了,没想到是王女殿下。您这是要到何处除暴安良啊?”
子益眼下正有事相求,便只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倒是想劫富济贫,把你劫了救灾民去。”
子益一想到这个不争气的兄长为东望花出去的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就痛心疾首地想一边哭银子一边把他两一块丢到护城河里。
“休听你哥编排你。”定北王轻轻用马鞭点了点子益的头,“药儿是不是赶路无趣,来找父王说说话啊?”
“是啊。”子益昂起头道,“我想同长乐一块儿去清河山庄,特来跟父王征请的。”
“清河山庄?”定北王眯了眯眼,笑着道,“这是长乐殿下的主意?”
“不是,是我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武林高手——李文卿大侠!”子益挥挥拳道,“父王可许么?”
“好啊,不过你不要光顾着看大侠,也要记得看看民间情况。”定北王勒了勒马笑道,“在清河山庄不要超过半月,回来之后要和父王说说。”
“谢谢爹!”子益欢喜地点了点头。
“小妹可要记得,不必要的时候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切不可胡闹。”倚之补充道,“你应当知道,这一带民风可很是彪悍。”
“明明是任侠尚武!”子益据理力争。
进清河郡前,长乐和子益在就近的驿站换了常服,定北王率了人先行进去了,明面上也下了令,命长乐和子益便服出行,先在民间探查情况,随后再往郡府上相见。
子益路上曾听父王说,官仓和义仓、以及民间自发设立的社仓都已经开仓赈民,虽然撑不了太久,也足以抵挡一阵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从周边地区调余粮过来,再发动家中有余粮的士绅捐粮,以此解决粮食的问题。
两人不急不慢地进了清河郡内,路边,正有身着朱色官服的府兵们站着为百姓们分粥。队伍排得极长,大多都是穿着粗布袄裤和短褐的平民百姓,身上的衣服不知打了多少补丁,一个个灰头土脸,枵肠辘辘的。他们无力地弓着腰,手里捧着几个破碗,直直地盯着前面的粥锅。
子益别过脸去,有些不忍心看。正难过间,却见了几个穿着布袍的男子也排着队,他们面色红润,有说有笑的,一点也不像饿极了的样子。
子益的火气腾得一下升起,走到他们面前昂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来和饥民抢粥吃?”
“抢?”那几个男子互相看了看,哈哈大笑了起来,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的男子朝子益随意拱拱手,笑道,“两位姑娘,这粥乃是郡守大人自官仓中拨出,赈济灾民。我等也是灾民,为何别人吃得这粥,我们却吃不得?”
子益听他这话倒是有理,然而理输得,气势不能输。于是脖子一梗道:“这粮合该给饥民吃,你们看起来又不像饿了的样子,家中必有余粮,干嘛也要来吃?”
麻子男望了望同伴,哈哈大笑。另一个男子凑上来调笑道:“两位姑娘是哪个乡的?瞧着面生啊。”
“关你们什么事?”子益大声道。
那几个男子越靠越近,眼见已经准备不客气起来,子益正考虑着怎样出手才不会致他们死,忽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柄未出鞘的剑,竟顷刻之间把他们的头敲了个遍,转过眼来已落在一个人的手里。
那少年头戴斗笠,穿着黑色锦袍,斜坐在通体纯黑的盗骊马上,方才转了一圈的剑稳稳地被他握在手中,那剑长约二尺三寸,剑柄上雕着极为细致的花纹。
他手握着剑,懒懒地笑着。
那样子,像极了《侠客录》画本里李文卿少年时的样子。
“诶呀,怎么是小公子。”方才的麻子脸见了这少年,忙忙地来了个幅度极大的躬身,堆笑道,“小公子可安好?”
“还不快滚。”那少年的剑又在麻子脸背上狠狠敲了下,子益听到那结实的一声脆响,都忍不住吸口气,怕这麻子被打骨裂。可那麻子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连忙带着他那几个狐朋狗友一溜烟地跑了。
少年笑意盈盈地看向茹药两人,欠了欠身却未下马,他出声道:“小可名曰李思衡,方才敝府的几位家丁惊扰了两位小姐,小可在此代他们致歉了。两位有什么需要的,小可必当尽力而为。”
子益忙道:“不妨事不妨事!”
“慢着。”许久不出声的长乐忽然道,“李公子,我们初来宝地,行路的盘缠不知被何人偷了去,如今既无宿处,也无行路钱。李公子可否带我们去尊府上住些时日,再赠我们些盘缠呢?”
诶?什么时候有的这桩事?还有长乐未免也太……
子益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失忆了,回头看向长乐。长乐神色淡淡,还用疑惑的眼神扫了眼子益,仿佛方才撒了谎的不是她,而是子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