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江白e

21、追月

　　两人一路停停走走，原本一刻钟的路生生走了三刻钟，直到望见“追月楼”的牌匾亮眼地挂在一座高楼外时，子益停住了脚，笑着一指：“长乐，你看，到了！”
　　长乐循声望去，只见这楼装饰得富丽堂皇，正门口身着各色各样衣裳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来往往，热闹非凡。长乐道：“想不到这楼生意还很不错。”
　　子益笑道：“是啊！我听东望哥哥说，这楼的奥妙还在里面呢！”

　　两人一道进了追月楼，正堂极大，摆着几十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东和西各有两个楼梯，楼梯前都站了几个伙计。长乐走到西边楼梯前，问那伙计道：“这楼梯上去是什么？”
　　那伙计看了长乐一眼，满面笑容道：“这位客人是新来的吧？咱们西边侍奉贵客们的是姑娘们，东边侯着的公子们，想去哪边啊，全看客人您喜欢。”
　　子益这时也走了过来，那伙计怔了怔，显是觉得子益年纪太小了，不过还是笑容满面地问道：“两位贵客是一道？要不上咱们西边坐坐？”
　　长乐点头道：“给我和她单开一间，再把你这儿好的姑娘叫几个过来。”她自小长在深宫里，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儿，只无意中听得宫内侍仆们闲聊的时候聊到过，便按照自己心中所猜想的点人方式这么吩咐了。
　　伙计哎呦喂了一声，笑了起来道：“贵客呀，咱们这儿可不是这样点姑娘的。竹舍和菊舍的姑娘们，您可以到这之后各选一位，兰舍的姑娘们需要每晚竞拍，价高者第二天可以和姑娘们度过一个白日，梅舍的姑娘们更了不得，要提前预约，现在的表上已经约到两个月后，有银子都未必能约上哩！”
　　子益听得呆了，与长乐对视一眼。子益道：“罢了罢了，你先带我们去厢房，要最好的。”言罢，就甩给伙计一块银子。
　　伙计忙接过银子，喜上眉梢道：“得了您嘞！”他忙在前面引路，带着两人一路上了楼梯，转了好几条路，才在一房间前停下，笑道：“就是这儿了，您二位好等。”
　　子益抬头，望见这房间前挂着“水云间”三字，笑着道：“你们每个房前都有名字吗？”
　　伙计一边进了门，一边笑道：“是啊，都是楼主亲自取的名哩！”

　　子益环顾一看，见这房间布置颇为雅致，床榻案几、灯台、香炉等一应俱全，一张画着花鸟的屏风陈设在中间，墙上还挂着几张山水画。她没来过这种地方，脱口而出：“这里和我家里的厢房也差不多嘛！”
　　长乐听了，望了她一眼，示意她别说漏了嘴。
　　子益忙捂了嘴，含糊地说道：“竹舍菊舍的姐姐们要怎么选？”
　　那伙计拿了案几上的画册，递给子益道：“这画上四舍的姑娘们都有，您先看看有没有相中的？”
　　子益接过了画册，胡乱翻了几页，长乐在旁边看了几页，抬起头来微笑着问道：“几时可以竞拍兰舍的姑娘们？”
　　伙计笑答：“还早着呢，要到酉时。”
　　“好，我们今日要参与竞拍，你记下罢。”长乐道。
　　伙计忙弯腰道：“好嘞客官！酉时前还有好些时间，您看要不要先点几位姑娘，好陪着您？”

　　子益听了长乐要竞拍的话，疑惑地抬了头，问道：“你要拍谁？”
　　长乐拉了袖子，指着画册上那名叫“原随云”的兰舍女子，淡淡道：“拍她。”
　　子益低下头，画里这名叫原随云的女子眼中含着笑，风姿绰约，美艳动人。她望了片刻，忽来了气，用力翻了几页，道：“小子，我要点这个江晨星，还有这个胡令初，叫她们过来！”
　　那伙计吓了一跳，忙道：“是是是，我马上去叫。”那伙计急急忙忙地出了门，子益手中攥着画册，皱着脸不说话。
　　长乐坐在一旁喝着茶，倒也不去理她。

　　两名姑娘来了后，俱都施礼。子益还了一礼，便问她们有什么长处。两位姑娘于是跳舞的跳舞，使乐器的使乐器。子益心中压着一股又酸涩又烦怒的情绪，马马虎虎地欣赏着。
　　江晨星含着笑，为子益倒上一杯茶，拈着送至子益唇边，柔声道：“妹妹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子益不大想喝茶，但又不愿拂眼前女子的意，便接过了茶握在手心，下意识地斜瞟了正在和胡令初笑谈的长乐一眼，道：“是，我，我说不来的难过，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
　　江晨星见了子益的神色，心中了然，于是轻笑一声道：“妹妹是不是因为意中人伤怀？”
　　子益一惊，吓得压低了声音，道：“姐姐这是什么说法？我，我现在还小着呢。”
　　江晨星笑着道：“妹妹能到我们追月楼来，年纪已不小了。”
　　子益被她说得满脸通红，话都说不连贯了：“我，我只是来看看。”
　　江晨星笑握住子益的手，柔声道：“妹妹不用害怕，既然叫了我，我便是你的人。”
　　子益大惊，求助式地朝长乐望了一眼。后者正与胡令初举杯对饮，笑意盎然，看上去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子益心中那股无名火又腾地升起，索性任江晨星握着手，颤声道：“姐姐，我们换个房罢，我，我想和你安安静静说会话。”
　　江晨星将子益的神色尽收眼底，她微微笑道：“只要妹妹的意中人不生气就好。”
　　子益道：“姐姐又说笑了，我没有什么意中人。”
　　两人携了手，就要往外面走。忽听得身后蓦地传来一声道：“你要往哪里去？”
　　子益停了步，回头望向长乐，心下翻江倒海，紧紧握着自个儿的拳道：“我要和姐姐换个地方。”
　　长乐望了眼窗外的天色，道：“过会儿就要竞拍了，你且留下，我们竞拍完就回去吧。”
　　子益道：“你看上了那位姐姐，我又没有，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你拍你的，我过半个时辰就来找你。”
　　长乐笑了一下，道：“既然这样，你就去吧。”
　　子益咬着牙，一跺脚，拉着江晨星便往外走去，头也没回。

　　两人换了间房，江晨星弹起箜篌，子益就坐着，一杯又一杯地喝酒。哥哥曾经和她说，她年纪还小，不要喝太多酒。她说，书上的大侠们都是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她既然要成为大侠，自然也要从小喝酒！哥哥笑着摸她的头，说喝酒伤身，还会误事。她虽然嘴上还不愿意，但在外时总会收敛着些。然而今日她心中憋着劲，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只想开怀畅饮，好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赶出去。江晨星劝她少喝些，她也不听。
　　忽然，她听到外面说些什么“竞拍开始了！”，随后是一阵匆匆走路的声音，然后就又安静了下来。她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怎么就过了这一个时辰。
　　江晨星也饮了些酒，脸上微红，带着些醉意道：“妹妹，该去找你的意中人了。”
　　子益脑中糊里糊涂的，只点头说：“是要去找长乐了。”

　　江晨星听了长乐的名字，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扶着子益起了身，往水云间去。子益摇摇晃晃地走着路，很快地就回到了水云间。水云间内只剩下长乐一人，她端坐着，随意地翻着画册。
　　长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着喝得醉意朦胧的子益，皱眉道：“怎么喝这么多酒？”
　　子益见着了长乐，一下子就倒在她身上，伏在她的肩头笑道：“长乐，你有没有抢到那个姐姐？”
　　江晨星听到子益又说了一遍“长乐”，身子一僵，不动声色地退出去，关上门。长乐一边冷眼看了离去的江晨星一眼，一边用手轻轻抚着身上人的背道：“我并没有去竞拍。”
　　子益软声细语道：“真的？你没有去吗？”
　　长乐温声道：“没有。我是姑母陛下的亲侄，怎能做这种事，败坏皇家名声？”
　　子益语气温软：“原来你是为了皇家名声，怎么不想着是为了我？”
　　长乐一顿，道：“为了你什么？”
　　子益迷迷糊糊地说：“你已有了我这么一个好朋友陪着你，干什么还要再找别人玩？还要和别的人待一整天？”
　　长乐静了静，道：“你今日为什么不上我的轿？”
　　子益听了话，嘴中糊了几声，道：“你的轿子我不能坐。”说完，她呜呜地哭了起来，将长乐抱得更紧，悲声道，“我不能再找你玩了，我以后不能再和你玩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完，哭得更加大声，泪水顺着脸庞滑到长乐的肩上，长乐垂着头，轻轻地抱着子益，一下下地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长乐将子益安顿好之后，出了房门，到了一个角落处，那里早有一个一身青袍，看上去相当精瘦干练的男子等着。见长乐来了，那男子迅速施了一礼，低声道：“王上，跟踪您的有三个人。分为两路，一路单个的是白衣卫，是在您进了城外之后跟上的。另一路两个是习过武的私兵，看不出来路。他们是早知道您会来，在城外等着的。另外，这楼里也有人盯着您。”
　　长乐道：“竹舍叫江晨星的，查一查。如果有问题，找人盯着她，不要杀掉。”
　　男子道：“是！那跟踪您的人怎么处置？”
　　长乐道：“楼里的哨子盯着，私兵杀掉，白衣卫不必管他。”吩咐完后，她回了房间。子益这时已经睡着，睡梦中还紧紧皱着眉头。长乐静静望了她片刻，轻轻地摸上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