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江白e

20、涌动

　　苏林被行刑当日，东望和直竹正在近水楼去听曲儿。
　　直竹笑道：“这词写得真不错，不知道是哪位词人写的？”
　　旁边陪侍的少年道：“这是西看先生写的词。西看先生文采富丽，只是才写了几首，便封笔退隐了。”
　　直竹叹息一声，道：“可惜了。”又转向东望笑道，“这名字与你的字倒正是一对儿。”
　　东望暗笑，这西看本就是他入玉堂前那段风流日子里写词的化名，也没有刻意隐瞒着谁。看来这伙计是新来的，才不知道西看就是东望，东望就是西看。当下也没有点破，只笑着道：“确是巧了。”
　　直竹道：“听说东望你文采也是极好的，不知可有什么得意之作，也好叫我观摩一番？”
　　东望忙道：“哪里有什么文采了！不过是从前年少气盛，胡乱写些字罢了！还不敢入直竹兄的眼。”
　　直竹忍不住揶揄道：“我们入玉堂才不过一月，原来一月前对东望来说就是从前了。”
　　东望眨眨眼笑道：“进了玉堂见了直竹兄这般的人物，自然是见贤思齐，不胜欣喜。从前什么公子哥儿的毛病，都要改掉了。”
　　直竹道：“你又来抬举我了。四斋的那几位现在一见着我，就说你……”
　　东望笑道：“说什么？”
　　直竹脸红了一红，道：“我以为我们那日相谈的事情该是密事，你怎么到处同别人说你要全力佐我呢？叫人听了笑话。”
　　东望道：“我原是好意，好叫他们不敢随意惹咱们。既然你不喜欢，我日后便不再说了。”
　　直竹道：“我早知道你是个浮夸的人，再不信你了。”

　　哐当一声，午门外，人头落地。
　　极北之地的路上，木伽声响。
　　近水楼内，东望为自己满斟了酒。直竹笑笑地望着他。
　　定北王府内，倚之正与子益一道练武。

　　子益高兴得很，眉间一抹飞扬的神采，剑舞翩飞，虽然看上去没什么大错，却比平常多了几分急促，失了剑法的节奏。
　　倚之看着子益的动作，皱起了眉头道：“小妹，你是不是又要同长乐殿下出去？”
　　子益收了势，欢声道：“当然啦！长乐殿下没出过皇城，今日正好休沐，我带她去城外出去逛逛。”
　　倚之温声道：“药儿，你知道长乐殿下身份之贵重，怎好这般胡闹？”
　　子益道：“我们不出京城，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倚之软声细语道：“你也不是不知道上代的渊源。我们爹爹受当今天子重用，长乐殿下是亲王殿下的女儿，你如何能与她交往如此过密？”
　　子益垂头，低低道：“我知道哥哥的意思。陛下不喜欢长乐，我同她玩，一定会惹陛下不高兴。”
　　倚之有些心疼，道：“也不是叫你不同她来往了，毕竟我们同在一斋，适当亲近些也是可以的。”
　　子益难过地说道：“可我与她在一起当真开心得很，真的不舍得和她分开。而且你们一个个地都躲着她，都不同她玩，我不忍心叫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倚之一怔，心中长长叹了口气。他又想起宫市上小妹与长乐殿下亲密的场景，心道：再发展下去，或许会到无可挽回的境地，眼下只好话说硬些，早些斩断这交往。于是硬起心肠道：“小药，那你也要替爹爹、替娘想一想，你和长乐殿下亲近，陛下现在是不与我们计较，可她心中会怎么想你，怎么想我们爹爹？这疑虑一旦生了，从前骂一顿的过错，或许就是贬官，从前贬官的过错，或许就是削职。难道你要把爹爹置于君王的怀疑之下吗？”
　　子益听了这段话，怔了片刻，才低声说道：“我知道了，今天出去我就和她说明白。”
　　倚之心下一痛，揽过了子益，连声安慰。

　　子益练罢武，当下便换了一身绯红便服，拿了佩剑，慢吞吞地往门外走。刚出府门，她就望见四个轿夫守着一座银顶黄盖红幔的轿子，旁边列了几十名扈从。本府的门子们齐齐地跪着，大气也不敢出。本朝在皇宫内可以坐轿子的，除了陛下就只有皇弟和皇侄两人，亲王殿下自然是不会来定北王府的，这轿子里坐的自然就是当朝皇侄长乐王。
　　子益见了轿子大惊，当下施了大礼叩拜道：“臣定北王女苏子益，叩见长乐王殿下！”

　　那轿帘动了动，被掀开一角，露出长乐略有些吃惊的脸。她道：“怎么行这么大的礼，快起来。”
　　子益不动，仍然垂着头道：“不知殿下驾到，臣未能迎接，请殿下责罚。”
　　长乐道：“是我来得早了，才没叫他们喊你。从这到皇城外要好远的路呢，我怕咱们走得累了，才带了轿子来，你别跪着了，快上来吧。”
　　子益迟疑地站起来，仍然躬着身道：“臣不敢与殿下共坐一轿，殿下坐在轿里，我在轿前骑着马为殿下开路罢。”
　　长乐静了片刻，声音中已有一丝怒意：“你当真不坐轿？”
　　子益的头低得更低：“臣、臣不敢。”
　　长乐将轿帘甩下，轿中传来她压抑着怒意的声音：“那你就到前面开路去罢！”
　　子益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跨上下人牵在一旁的红鬃马，走到了队列前，喊了声：“走罢！”四名轿夫一听令，便抬起了轿子往前走，队列的扈从们、队列旁的十几个北王府侍仆也都小跑着跟着。一路上，竟没有人说话，就这么抬到了广安门。

　　子益眼见就要出皇城了，忙一挥手，队列就停了下来。她勒马回头来到轿边，隔着帘子朝里面道：“殿下，到广安门了。”
　　里面静了静，一只手伸出来拉开了前帘，子益忙下了马伸出手，好叫长乐托着。长乐却没有碰她的手，自己下了轿。子益按住心里的苦涩，收回手，望向长乐。长乐今日穿了一身荼白色的衣袍，素净中却带着贵重，翩翩美人之姿。子益上前，干干地说道：“殿下，我们走吧。”
　　长乐挥挥手，那队列人齐齐转了身，头变成尾，尾变成头，又井然有序地按原路返回了。眼见周围没了什么人，最近的御林军也在几步以外，长乐才转过身正对着子益笑道：“你要带我往哪里去？”
　　子益见了眼前人的笑容，只觉得嘴中有些发苦，她勉强笑道：“京城内最热闹的就属直顺大街，咱们大尚最大的神塔祈安塔、先四代帝诚帝住过的永福客栈、还有和近水楼齐名的追月楼，都在那条街上。”
　　长乐饶有兴味地盯着子益道：“有这般热闹？那咱们走过去要多久？”
　　子益道：“按常法儿走过去，大概要二刻钟。”
　　长乐道：“若是慢慢骑马过去呢？”
　　子益道：“那倒是快得很。”
　　长乐道：“我想骑马过去。”

　　子益愣了愣，就想叫过一个侍仆，被长乐打断道：“我不要骑他们的马！”
　　子益知道了长乐的心思，有些犹豫，又隐约有些期待地道：“那请殿下上我的马罢。”
　　长乐一笑，道：“好。你先上。”
　　子益点头，一翻身，干净利落地上了马。她一手握住缰绳，一手在长乐面前伸下。这回长乐倒抓住了她的手，一借力，便也上了马。马受了这双倍的力，却纹丝不动，只晃了晃头。
　　长乐坐在马上，自然地抱住了子益的后腰，侧头虚虚地伏在她身上，轻轻笑道：“你可别把我甩下去了。”

　　子益全身一僵，朝着侍仆们一挥手示意他们不要跟着，便拽着缰绳跃了出去。广安门外是一条石板堆砌的道路，直通往城外，子益不紧不慢地过了这条路，在将要进入人群密集的街道时慢慢放缓了速度，偏头道：“在城外骑马太显眼了，我们就在这下吧，从这里走过去也不远了。”
　　长乐松开了手，笑道：“好。”
　　两人一道下了马，子益牵着马，就近找了家客栈，将马寄下。子益心里极爱这马，给了小二一块大的碎银，再三吩咐一定要喂马儿吃最好的黍米。那小二也高兴地应了，将马牵了走。
　　长乐在旁边看得稀奇，笑道：“你倒真是爱这马。”
　　子益颇有些骄傲地道：“当然，这马可是齐国上的贡马，性子烈着呢！我哥哥和表兄都奈何它不得，最后是我上了马，好一通管教，这马才服帖了。”
　　长乐道：“确是一匹好马，载着我们两个人，依然跑得那么轻快。”
　　子益嘿嘿一笑，拉了长乐的手道：“追月楼离这最近，我们先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