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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思 ...

  •   安南王府节俭,并没有定北王府那样大的汤池。从前,倚之嫌南府上的汤池小,又不算干净,留宿时向来是只用浴桶,任是东望拖也拖不动。如今两人年岁渐长,关系又不寻常,更是不会再一块沐浴。他与东望各自洗过,才又一同回了东望的房里。这时候,倚之的厢房自然也收拾好了,只是两人还要说上一会儿话。
      两人于是相对坐着。
      倚之问道:“今日为何要与直竹兄讲姑姑的事?”
      东望淡淡笑道:“他早晚会知道我娘的事,娘在众人口中好坏参半,我先同他说,总比别人告诉他好些。”
      倚之道:“他这几日待你很好。”
      东望道:“我与他说,他是我心中的国储,我定会好生辅佐他。”
      倚之道:“他信了?”
      东望道:“信了。”
      倚之沉默几息,又道:“你提议还田给鹿邑县百姓也就罢了,可又为他得罪苏芒,当真划算么?”
      东望道:“只要不得罪陛下,便是划算的。”
      倚之声音沙哑,道:“你没有说实话。”
      东望道:“是实话。”

      倚之静了静,忽然笑道:“我知道你说的自保之法了。”
      东望也笑道:“果真?那你说说看。”
      倚之道:“苏芒是谁的儿子?”
      东望道:“康王和齐王的。”
      倚之道:“康王和齐王又是什么身份?”
      东望道:“一个是亲王爵,现任紫薇阁大臣,一个在封地里,还有几万兵马。”
      倚之道:“若是这两个人的儿子当上太子,我们皇帝陛下的处境会怎么样?”
      东望道:“很糟糕。”
      倚之道:“那么直竹兄又是谁的儿子?”
      东望已经学会抢答,道:“正五品刑司少卿,权力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全看皇帝陛下的心意。”
      倚之道:“那么这两个人比起来,皇帝陛下会愿意选谁当太子?”
      东望道:“自然是直竹。”
      倚之收了笑意,道:“所以你也选了直竹。你有意要选一个人来挡在你的面前,做可能会有的派别之首,现在这样一个无根无底的人恰好和你同斋,又单纯天真,极易受骗,简直再趁意不过。”
      东望笑道:“你说的全对,那玉儿该给你了。”
      倚之道:“可你忘了两点。”
      东望道:“哪两点?”
      倚之道:“其一,一斋里无根无底,陛下可能中意的人,至少还有两个,二斋的苏枫和四斋的苏沐。其二,虽然陛下不会选苏芒当太子,可苏芒却可对付你。”
      东望听着,忽而笑了,道:“你说得对。可我是几个人?”
      倚之道:“你自然是一个人。”
      东望道:“那我能不能分身成三个人?”
      倚之道:“不能。”
      东望呼出一口气,仿佛终于为自己终于能说出答案而感到满意,他笑道:“那我如何能同时跟随三个人?”
      倚之道:“但你却可当个别人看不见的人。”
      东望道:“这堂里只有二十个人,谁都会被看见的,无非是早晚之分。倚之,难道你还不明白,这玉堂里最后只会剩下一派的人!只有把不同派系的人都斗出去,他们才会罢手!”
      倚之默了片刻,道:“可是太子之位只有一个。现在志同道合,或许明日就会刀戈相见。”
      东望道:“但有资格的继承人却有七个。所以每个人的眼中,至少可以容得下六个人。便是刀戈相见,那也是玉堂结束,太子之位定下之后。到了那时再做打算。”
      倚之不说话了。

      东望笑了笑,起了身,只穿了件里衣也好似不怕冷一样,闲闲地靠在床榻上,朝着倚之淡淡地笑道:“倚之,来坐。”
      倚之有些好笑,他上前替东望按了按衣物,将其拘紧了些,说道:“少吹些风吧,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他同东望近在咫尺,呼吸相接,一瞬间空气都有些凝滞。
      东望有些微凉地笑道:“不妨事,正好吹着凉快些。”他依然保持着不动,倚之的手按在床上,微微抬头看着东望。
      “兄长。”倚之道,“你对长乐殿下可是真心?”
      东望默然无语地望着倚之,用沉默表示对这个问题的态度。倚之也不动,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东望终于张了口,轻声道:“我以为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倚之紧紧盯着东望的脸,似乎要将这张他自小就看了无数遍的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
      东望道:“我不会和她真有什么瓜葛。”
      倚之道:“如果你只是想杀了她,我会帮你。”
      东望沉默一瞬,道:“自然会有人杀她的,亲王……也是一样。”
      倚之道:“你是不是不想她死?”
      东望将眼神从倚之的脸上移开,低声道:“我帮不了她。想与不想……没什么区别。”

      苏林终于还是被判了斩刑,本朝不是前朝,没有什么秋后问斩的说法,判了刑便即刻要问斩。林苏则已经踏上了前往极北的流放之路。宣平侯生养的两个女儿最终都落得如此下场,不知他作何感想。不对,如今已不是宣平侯了,天子斥责他教女无方,已剥夺了他的爵位,还将他降职调去一个穷县当知县。连告两姐妹的小侍仆齐云瑶也定了死罪,大概会和苏林差不多时间斩首。
      堂生们交上去的答卷竟原样地发回了,天子未批一字。只是每人的卷子都不是发给个人,而是发给了玉堂,挂在了室内供所有人查阅。东望闲的时候去翻过,与一斋齐齐判了斩刑相反的是,三斋的每个人都没有判死罪。流放有之,罚钱有之,夺籍有之,只是没有死刑。他心中自然知道每个人是为了什么缘故。他听直竹说,直竹为了此事还与苏慕交谈过,最终也没谈出什么结果。不过,他们怎么写、怎么判也没那么重要,反正天子也没对他们的判决有什么批复,至于她心里是否批了谁“不尊礼法”、谁“心狠手毒”、谁“不堪大任”,堂生们都无从知晓了。东望不知道其他的堂生是否猜得辗转反侧,对于他自己来说,不必想的事情就少想,还可节省些精力。

      而他该想的事情,自然是谁刺杀他,为何刺杀,有何目的,是否还会再刺杀一回?
      与玉堂有关,还是和他个人有关?
      苏林的事情,是否真有那么简单?如果苏林之事背后有人,那么和刺杀他的人是否是同一个?
      东望躺在床榻上,睁着眼望着上面,专心地思考着。

      新帝刚即位,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堂生又众多,难以选择,与堂生没什么亲密关系的官员们但凡稍有些精明,就不会将自己陷入玉堂的争斗中。再加上先帝六年和先帝十八年两度对结党营私的残酷打击,如今的朝中并无什么势大的派系,都在安安分分地当官。可尽管如此,堂生们总有亲眷和近友,这些人加在一起也有上千之数,一齐活动起来,也是不容小觑的能量。如今无奈入了此局,一个直竹或许还不够,究竟要如何自保呢?
      东望想到了倚之。他是如今天子近臣、紫微阁阁老定北王的世子,在众人眼中自然比东望要重要得多。虽然天子对东望的母亲常有挂念,可故人之情终究比不过今日之盛宠。如果能使倚之为自己的挡箭牌……也是极好的。东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极轻蔑地笑了。那轻蔑自然是对自己。

      在他九岁时,他就已知道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望见母亲被刺穿的一刻,感受到更多的不是心痛与难受,而是惧怕。是要逃离现场的惧怕。是要抛下母亲独自逃生的懦弱。他没有想要去救母亲,没有去看母亲,他身体发抖着趴在那棵树的枝丫上,将自己藏在浓密的枝叶里,将自己藏在黑暗的夜里。等到外面没有任何人声时,他也还是躲在那里,闭着眼睛,抱着枝干。虽然他知道,当时若是奔了过去或是喊出了声,自己或许也会落得个被洞穿的下场,可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自己在面对母亲遇害时那一瞬的真实心理。那时自己在母亲死后长达数年的痛苦,是否掺杂了几分对自己的绝望和厌弃呢?他知道这答案是肯定的。
      或许当日那个刺客一剑刺死了自己,对自己来说也是个不错的归处。总好过在这片黑暗的夜里,惶惑又悲哀地活着。
      那要杀我的人,尽管来杀吧!东望这样想着,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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