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江白e

1、引子 上

　　追月楼建在皇城外面的直顺大街上。皇城里面是内宫和外城，内宫住的是宗室子弟，外城住的是朝廷重臣。而皇城的外面，住的自然是贩夫走卒、平民百姓、鸡鸣狗盗，总之，除了皇室和高官之外的所有人。
　　皇城的外面没有名字，住在内宫和外城的人喊它叫城外，住在外城外面的人喊它叫京城。当然不管怎么喊它，地儿还是这块地儿，不多一块，也不敢少一块。

　　王守志就住在皇城外，而且住在追月楼里。每天要工作六个时辰，每个月三两银子，包吃包住，最大的乐处就是能看到漂亮姑娘和漂亮男孩。
　　是的，这里是个妓院，还是个兼有男妓和女妓的妓院。但是，这里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妓们都才貌双绝，卖艺不卖身，花魁柳轻烟和郞首段景云更是得到过许多达官贵人的追捧和倾慕。因而，追月楼反而与皇城内的近水楼齐名，成为了京城里一个极风雅的去处。作为一个能欣赏美的人，王守志对于能在这里工作感到十分庆幸，倘若能忽略到他长得吓人的工作时长和少得可怜的工资的话。

　　追月楼分为东楼和西楼，东楼是小倌，西楼是女妓，平时分开营业，供客人们各取所需。但东楼和西楼的三楼是相通的，平时三楼没什么客人，王守志上去打扫过几回，与二楼一楼的热闹相比，三楼冷冷清清的，打个呵欠都有回音，还是飘半天那种，因此王守志认为这里很适合做成阴屋，让好此道的人游玩。
　　三楼之所以这么冷清，是因为只招待楼主最看重的客人。追月楼的楼主今年四五十岁了，长相没有什么特点，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王守志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来寻乐子的客人。不过也难怪王守志不认识，这楼主平时很少来楼里，王守志第一次瞧见他都是自己来上班的第三个月了。王守志听大丫头们说，楼主在外面还有许多生意，忙得很。春华还补上一句，说他的生意做得很大，认识好些贵人哩。所以，一般的贵人都是上不得三楼的。

　　王守志倒是常上三楼，因为他要给三楼打扫。那日正轮班到他，一向偷懒惯了的他正漫不经心地扫着地上并不多的灰，忽然听到许多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他回过头一看，就看到了楼主正从三楼的隐藏式楼梯上来，弓着身子，手做着指引的手势，满脸都是恭敬之色。王守志还在疑惑楼主对谁这么恭敬，就望见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年从容地映入他的眼帘。那少年身材修长而匀称，举止自然而优雅，神色淡淡，肤白如玉，提衣上梯之后便径直地从王守志的面前走过。他走得专心致志，动作又极干脆利落，瞧也未瞧王守志一眼。
　　王守志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少年，那少年身后呼啦啦跟的一群人从他面前纷纷走过，他都完全没有注意到。待他回过神来时，面对的是主管扑头盖脸的叱骂：“你发痴了！杵在这里碍贵人的眼么！”他皱了皱眉，忍住心里的火气，垂头听训。
　　他下了楼，扫地、收拾碗筷。可那少年的影像却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回放，叫他忘不得。与王守志交好并且将来有志成为追月楼头牌的春华进去送了一回茶，回来后悄悄跟王守志说，那房里有好些京城里有名的才子，有功名的和没有功名的都在。楼里有名的小倌和女妓也去了好些，唱歌跳舞弹琴的，好不热闹。
　　王守志忙问，那他呢？春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哪个他？王守志呆了呆，忙笑着说，没什么，没什么。
　　王守志暗暗骂自己不争气。那少年看上去还小，自己比他至少大三四岁，他是个小孩子，自己却是大人。大人怎么会被小孩子勾着心思？当然不会。

　　隔了五天，那少年没来，或许也来了，但他不知道。到了第六天，他听见人说又有人上三楼了。他忙不迭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拿着扫帚便往三楼去。听雨间的门紧闭着，不时地传出些说笑声，有年轻男子的，也有年轻女子的，却不知道哪个是少年的。
　　他假装扫地，听了片刻。忽然地，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呼吸一滞，回过头去。是那个少年上了楼来。少年似乎刚刚去做了什么事，颇有些心不在焉地走着路。王守志呆了呆，慌忙地垂头侍立。他本以为少年会径直走过，却意外地听见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那人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他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听见那少年极清亮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一些：“文君让你来的么？”文君？好像听春华说过，文君是小楼主，楼主大女儿的字。他结结巴巴地道：“是……不，不是。”
　　那声音似乎笑了一下，道：“取些阳羡过来，送进听雨间。”少年对着比他年长好几岁的王守志非常自然地下了命令，根本不在乎王守志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并不大，也并没有让人听得不舒服，可语气中却是那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叫人根本生不出违抗之意。是了，这少年与王守志本不是同等的人。
　　“是，是。”他忙忙应了，逃也似的跑开了。他慌慌地下了楼去取茶，因为平时这活不归他管，他很有些生疏。端了盘子上楼时，正碰见行色匆匆的主管，主管望见了他，又望见他手中的盘子，脸色难看起来，张口就骂道：“混账！谁让你上来的！”
　　他垂下头，却不紧不慢地道：“齐爷，是听雨里的那位贵人叫我送茶。”
　　主管愣了愣，哼了一声，道：“送完就赶紧滚下来！”
　　“是，齐爷。”他回答，脚步轻快地上了楼，心中十分舒畅。他想，这是那少年给的势，他头一回把齐爷都堵得没什么话说了。
　　他端着盘子进了听雨间，房间里没有说话声，花魁柳轻烟正在弹筝。客人们分坐在左右两侧，那少年端坐在主座上，正闭着眼听乐，脸上似有哀色。他低着头走了过去，为那少年倒茶。那少年睁开了眼，望了眼他，提袖伸手，拿过他手中的茶。他的指腹与那少年的手相触，只一瞬的触感，就让他的心抖了起来。
　　他放慢了一些速度，为其他客人也倒好茶，才慢慢地离开。他没有机会再看他一眼，但能和他在同一个房间里多待片刻，也足够欣慰。

作者有话说

　　绝对不会坑的！希望大家多多留言~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