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江白e

13、姐妹

　　昏暗阴沉的牢房内，斜卧着一个约莫十余岁的少女，她嘴唇发白，头发散乱，身上的囚衣已经十分脏污，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忽然，牢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忽的抬了头，满怀希冀地扒上牢门，问道：“是姐姐吗？姐姐来了吗？”
　　出现在她牢门面前的是几名衣着华贵的少年，他们神态各异，但都望着她。她的眼中露出失望之色，身体慢慢滑落，喃喃道：“不是姐姐，不是姐姐。”

　　一名看上去大约四五十岁、神色沉着的中年男子道：“苏林，玉堂的学生们奉了陛下的旨，要来审你。他们问什么，你都要如实作答。”
　　苏林认得这人是宗刑司推丞。她收起了方才脸上的表情，冷冷地笑道：“要你多嘴？我认得他们。”
　　东望默然无语地望着眼前这个少女。在十多天前，这个人还同他一样在天子面前跪拜领旨，如今却已污秽不堪地躺在了牢房里，变成了这样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颤动起来，身体微微发抖。

　　长乐王苏茹看着苏林，淡淡道：“诸位有什么想问的？”
　　直竹作为宗刑司少卿之子，平时对案件审判也算有些了解，于是率先发问道：“你为何被关到这里？”
　　苏林随意地坐在地上，道：“买了些田地。”
　　“怎么买的？”
　　“用银子买的。”

　　直竹皱眉，正要再追问，苏慕拦了拦他，蹲下身去，望着苏林道：“苏林，你若能如实告诉我们，你的姐姐我一定会托人照顾的。”他指了指苏芒道，“你应该认得他，他是齐王殿下的长子，齐地离你姐姐要去的地方很近，请你相信我们。”
　　苏林的眼睛亮了起来，道：“真的？姐姐要去的地方很冷，你们一定要给她裘衣穿！”
　　苏慕温声道：“自然。我们安国公府向来一诺千金。”
　　苏林忙不迭点头道：“好！我说给你们！”

　　“其实，我的供词里已经都说得差不多了。”苏林开始她的叙述，“我再同你们说一遍。那是去年冬日，我和姐姐一道去鹿邑县游玩。那里温泉很多，风景很好，姐姐很喜欢那里，我就想在那里买一些田地送给姐姐。我看上了宁安泉旁边的那块地，大概有几十亩吧，地也很好，一亩地能产三四百斤。我就派人去买，价格给得也很公道，一亩五两。”说到这时，她露出愤恨的神色，道，“可偏偏那宋家爹娘不肯卖！说那田地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要世世代代祖祖辈辈守着！”
　　她冷笑起来：“可笑！不过是几亩地就成了命根子了！”
　　直竹望着她，冷冷地皱了眉，但没有打断她的话。

　　苏林继续道：“他们不肯卖，我给姐姐的礼物就送不成了。我也不能杀了他们，姐姐会怪我的。我就找了个青楼女人，让她去扮鬼，半夜三更的时候去他们屋子里飘。我本来只是想吓吓他们，让他们觉得这附近闹鬼，赶紧搬走！谁知道那宋家老娘不禁吓，把自己吓死了！那附近死了人，我就不能送给姐姐了！都怪他们，毁了我给姐姐的礼物！”说到这里时，她神色狰狞，有些歇斯底里。
　　倚之问道：“后来你怎么处理的？为何那宋章直到前些日子才告发了你们？”
　　苏林冷冷道：“我给了那青楼女人钱，叫她跑得远远的，又同县令打了招呼。若不是宋章一路追到京城里来，又与那叛徒奴才串通，到顺天府里告了我姐姐，哪里能被他找到机会说出这事？顺天府把青楼女人找到了才来问我，姐姐又被定了罪，我也不想活了，认便认了。”
　　她说完，又带着些祈求的望向苏慕，哀求道：“苏子钦，能不能再拜托你一件事？”
　　苏慕眼中现出哀怜之色，他长叹一声道：“你说吧，能做到的我都会应。”
　　苏林道：“我知道，现在姐姐还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我求你去见见她，告诉她，告诉她……”她仰着脸，泪水已经夺眶而出，又慢慢地垂下头来，“告诉她，妹妹对不起她，求她原谅，求她原谅我吧！”
　　苏慕望着她的脸，眼眶也已湿润，他低声应道：“我会把话带到的。”
　　直竹面色冷峻，沉沉地望着苏林。

　　众人离了宗刑司，不约而同地一道往刑部大牢去，都一时无话，只有子益一路唉声叹气的，也不知在感叹些什么。
　　苏芒听得烦躁，道：“苏子益，你叹什么气呢？”
　　子益道：“我是在悲伤！这种悲惨的事情，难道还不准我叹气！”
　　苏芒瞪了瞪她，苏慕微微按了他的手安抚，道：“众位觉得要怎么判决才好？”
　　一时沉寂。诸人都以为直竹会第一个回话，没想到却没听到他的声音。直竹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倚之于是接了话道：“按照律法，苏林与其他民户算是自由交易，无罪。与宋家爹娘之事，雇人误杀了人算是主犯，该判斩刑。那青楼的女子是动了手的，也该判绞刑。再有隐瞒罪犯未报，因为罪人是她的姐姐，亲亲相匿无罪。所以……”他叹口气，道，“只怕到了刑司卿那里，细细思量之下，该是判斩刑。”
　　东望全身打了个哆嗦，他勉强笑道：“她本无杀意，却白白地断送了人性命，也是命数难为。”
　　苏芒大声道：“什么命数难为？不过是要买几亩地，却碰上了个胆小的硬钉子！苏林又没有要故意杀他老娘。再说了，宣平侯家早年也是有过赫赫军功的，于国有大功，依我看，应该轻判！”
　　倚之道：“若是轻判，无以体现皇家执法严明，怕要惹得民间非议。”
　　苏芒冷笑道：“怕什么民间非议！若是按你这样判法，只会凉了功臣的心！”
　　倚之知道苏芒之父齐王便是凭着军功封了藩王，又与宣平侯有些故交，当下与东望对视一眼，不再接话。

　　苏慕道：“虽然她无意杀人，可毕竟还是死了百姓。那宋家父子大约过得也十分艰难，我想拿些钱，多去安抚安抚他们。若是他们愿意，让他们写个文书求求情，给宋林判轻些罢。”
　　苏芒忙点头道：“正是这个理！还是子钦想得周到。”
　　东望望了眼直竹，道：“宋家父子那里自然是要送些银两的，但我想，那县里的百姓说不准也有被苏林逼着卖田的，今日回去我向父王禀明，叫他向陛下上表，给县里百姓一些补贴，再把田还给他们罢。”
　　直竹抬起头来，半是惊讶半是感激地望向东望，道：“殿下考虑周到，直竹代鹿邑县百姓先行谢过殿下了。”
　　东望微微施礼，表示不敢当。
　　倚之道：“兄长想得极是，此举正可定民心，我也同父王说声吧。”
　　东望笑道：“能够请动舅舅上表，此事已妥了大半。”
　　苏芒冷笑一声，刚想说些讥讽众人多管闲事爱充好人的话，被苏慕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忽然间，子益疑惑地问道：“苏林说叫我们给她姐姐带话，说的是她对不起她姐姐，可我分明记得不是她姐姐给她下药的么？怎么这妹妹反过来要给姐姐道歉？”
　　苏慕道：“或许是这妹妹觉得自己入了宗籍，姐姐没有，如此才让姐姐心理失衡罢。”
　　东望微微摇头道：“我总觉得有古怪，那妹妹对姐姐的感情，不像是寻常姐妹。”
　　长乐怔了怔，不免有些联想，她偷偷望了子益一眼，后者却仍然疑惑地思索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长乐叹息似的笑了一声，别开了目光。

　　一行七人来到刑部大牢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进入更加昏暗的刑部大牢时，众人都有些不大适应。每个牢房里都关押着一个或几个犯人，形状各异，眼见这七个皇族子弟到了，都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们，有几个人目光尤为凶恶，如炬火一样恨恨地盯着他们。
　　子益有些害怕，仍然强撑着道：“哈，你们瞪什么！”
　　直竹站在众人前列，道：“不必害怕，这牢房很结实，他们逃不出来。”

　　牢头领着他们来到关押着林苏的牢房前。众人望向她，俱是一惊。林苏的相貌与她妹妹竟是一般无二，若不是她眼中那抹深深的恨意，根本无法分辨她们姐妹二人。她正坐在地上，吃着半白不黑的米饭，拌着两三口腌菜。
　　苏慕定了定神，道：“林姑娘？”
　　林苏抬起头来，轻蔑地看着眼前众人，道：“你们是什么人？”
　　苏慕道：“我等皆是玉堂生，受你妹妹之托，叫我们来给你带话。”
　　林苏骤然地坐直身，大声道：“她叫你们带什么话！”
　　苏慕吓得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才又正了身道：“她托我们告诉你，她说她对不起你，求你原谅。她还央了我们照顾你，你此去极北，我们有能帮上忙的，都会尽力。”
　　林苏在听得“对不起”三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在冷笑，神色也逐渐癫狂起来，她猛地往前一冲，扒在牢门上，大声冲着苏慕吼道：“原谅！她求我原谅！她竟敢求我原谅！你告诉她，我永远不会原谅她！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会！”
　　苏慕见了她脸上神情，悚然一惊，直往后一退，被苏芒扶住。苏芒朝着林苏大声喝道：“你嚷什么嚷！”

　　直竹沉着脸，靠近了牢门，俯下身居高临下地望着面色凶狠、甚至带了一些疯狂的林苏，沉声问道：“她对你做了什么？你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林苏冷冷笑着，望着眼前目光沉着的少年，吐出一个字：“滚！”
　　直竹脸上冷不防飞上一些林苏吐出的唾沫，神色冷了一冷，用袖子擦了下脸，却也不恼，循循善诱道：“你不是恨她么？她现在的罪还不一定能判死刑。只要把她对你做的事情说出来，我保证，一定会判得更重些。”
　　林苏大笑起来，盯着直竹，像是在看一个极可笑的人：“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大约十三岁那年，她对我说——尔不过鄙俗下臣，焉敢违我神子帝家？自那次以后，她每隔几日，就要说一句这样的话，说了三年。”
　　她说完，又冷冷地扫视了七人，直看得人汗毛竖起，才又转过了身，背对着七人，再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