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江白e

14、争论

　　一行人出了大牢，都默然无语，便各自告辞散去。子益这几日黏长乐得紧，又拉着她到马场去，似乎是要练练马术。余下倚之与东望二人一道同行。
　　倚之道：“你觉得那林苏可说了实话？”
　　东望沉思道：“是实话，但大约不是全部。或许关键之处在苏林为何要对她的姐姐这样说。”
　　倚之叹道：“这对姐妹……看上去真是好生可怜。”
　　东望神色不定，沉沉地叹了口气道：“倚之，你没觉得此事有些古怪么？”
　　倚之脑中轰地响了一声，他惊道：“你这是何意？”
　　东望低低道：“那宋章不过一介贫民，却能自鹿邑县追到这来，又恰好能与宣平侯府上的侍仆相恋……又借了姐姐的事，引出了妹妹。”
　　倚之道：“难道不是宋章寻机报复，酝酿已久？”
　　宋莘叹道：“我只觉得一切都太巧了，你看了卷宗，应当知道宋家父子整整半年没有什么动静，可见他们之前或许也以为宋家老娘是被鬼吓死的。可那宋章却说自己早就知道是苏林害的，只是苦于求告无门，便只好先忍着。偏偏就在三月前，忽然跑到京城来。那父子两人那么穷困，宋章究竟是怎么来的？他说是一路乞讨，我却不信这么简单！而且林苏下毒之事是在四月前，他好似早就知道了这事，特意赶来京城同那侍仆结识一样！”
　　倚之身上已冒了一身冷汗，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整件事都透着古怪。”
　　东望好似想到什么，浑身又是一震，压低了声音道：“而且，偏偏是在苏林入了玉堂之后事发的。那幕后人莫非是奔着玉堂生这个身份来的！”

　　倚之听完了东望的话，呆了一呆，道：“你这是何意？”
　　东望道：“我想此案幕后必然有人，要么，是针对苏林一人，向她寻仇的。要么，此人就是堂内一员，所做之事的目的与玉堂有关！玉堂人选是在两阁会议当日定的，变数极多，在此之前谁也不知道最终人选。这人却能提前布局，想必是他早已搜集到了许多可能会成为堂生的人的罪状，且做好了准备，陷苏林入狱就是他行动的第一步。”
　　倚之愣了愣，才笑道：“后面的且不说，推得太过了些。不过若是寻仇，难道她这般年纪，就有这样恨她的仇人么？”
　　东望摇摇头，道：“我看她的行事，结仇实在自然不过。况且此人做事也不利落，说不定就有和她有大仇的人。”
　　倚之问道：“你的不利落是何意？”
　　东望淡淡笑道：“若是我，去年在鹿邑县时，那青楼女子与宋家父子便不会再活在世上。”
　　倚之默然，望了望他，不知该说些什么。

　　东望似是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了，便补了一句道：“不过，我一开始便不会做强逼百姓的事。”他又道，“我们都如此艰难，又何必再害来害去？若是能不争斗，大家各自相安无事，才是最好的。”
　　倚之慢慢道：“便是不想害别人，别人也会来害你。”
　　东望道：“我知道，我知道。即便大家没有害人之心，可总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愿望。有的时候，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达成自己的目的，就会妨碍到别人，就会害到别人。”
　　倚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日在近水楼，你说你已有了保全自己的办法。究竟是什么办法？”
　　东望直直地看着倚之，道：“难道你没看出来？”
　　倚之被看得心下一颤，只得道：“只能猜个大概。”
　　东望眨眨眼睛，揽过倚之的肩，大笑道：“那你再看看，等你猜全了，我便把那块玉送你。”

　　到了晚课，除了苏慕应差在外，其余的玉堂生都齐聚在主书房中。这是玉堂的惯制，每隔十日，便要在主书房中清谈，无论谈些什么都行，上次清谈时，众人并没有什么话题，便只是熟人间随意说些话。而这次却有了一个共同的话题，便是苏林一案。
　　苏芒极是活跃，他大声朝众人道：“此事不过是苏林想要买些田，误杀了人，最多算个过失杀人之罪，她爹又是有军功在身的宣平侯，我看诸位在奏卷上写个罚银就差不多了！”
　　有几个人应了，也有人道：“作为堂生该罪加一等，何况单单罚银也太轻了些吧？”
　　苏芒道：“那苏林是先犯了法再进了玉堂的，不该适用罪加一等。”
　　二斋淮南王世女苏玦道：“宣平侯女到底是害死了人，陛下深恤百姓，定然不会愿见罚银了事。”
　　苏芒大笑道：“陛下神思如海，她如何想，我是猜不得的。再说了，陛下是叫我们自己想如何判决嘛。”
　　苏玦微恼，没有发作。她的好友奉国公长女苏茶出言道：“依我看，应该判流放。安帝十七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便讨论了起来，各有主张，争论不休。

　　直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发作道：“那宋家父子才是苦主，白白被害死了妻和娘，杀人之罪便是斩刑，哪来转圜的余地！”
　　众人听得有人说话，都齐齐地望向了他，苏芒最先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我知道你是在民间长大的，向着百姓也没错，可你莫要忘了此刻你在玉堂内，是国储之储，还要单以百姓之眼断事，岂不是看得太狭小了些？难道以后你要做里长么？”
　　好些堂生听了这番话，都面露笑意，或是嘲讽或是揶揄。奉国公长女苏茶笑道：“直竹贤弟，断案是件极复杂的事，定要考虑周全才行。贤弟是刑司少卿大人之子，想来这些事情自然是明白的。”
　　苏芒笑道：“你同他说这些做什么！他说不准还以为自己还在桐柏县，做他的小民哩！”
　　直竹听了这讥刺的话，气得脸都红了，他正要回敬回去，却听得东望笑道：“上神令我等为帝族，是叫我们替他照顾好信徒，守好人间。圣祖陛下也曾言，民为国本，凡事以民利为先。我朝历代天子听奉神谕并圣谕，无不兢兢业业，以民为重，不想今日被康王子殿下一说，倒变成了笑话了。”
　　苏芒听言，气得站了起来，高声道：“苏东望！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东望也站起身来，冷笑道：“直竹兄人才雅望、品行高洁，我岂容你这般羞辱于他！”
　　苏芒大怒道：“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们这般回护！”
　　倚之见局势不好，笑了一声：“大家既有见解，各呈天子便罢。何必在此争执？”
　　直竹轻按住东望，叫他坐下，冷声道：“康王子殿下，苏林该判何罪，等把事情查明再说罢。她与她姐姐之间，想来还有段故事，我今日会再去审问，到时候定将结果告知殿下。”
　　苏芒冷哼一声，刺道：“那我便等你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