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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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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莘草药三人逐渐习惯了长乐的存在。玉堂每日上午的课都是读书,流程也日日一样,众人中规中矩地坐在那里听着先生讲,然后跟着先生读一遍,再各自记诵。这一日恰是旬假的前一日,三人读了一个时辰后,除了倚之仍然极其认真外,东望与子益都很有些勉强,总是读一会儿,走神一会儿。这两人又是爱玩的性格,便趁着先生不注意,悄悄地挤眉弄眼,引得倚之直皱眉。长乐却不动声色地坐着,低声读着书,望也不望他们。
子益朝着东望指了指长乐,然后学着长乐的样子摇头晃脑地读着书,逗得东望捂着肚子憋笑。恰好这时先生抬头望见,面色一冷,皱眉道:“苏东望,你在笑什么?”
东望一惊,忙站起身,答道:“回先生,学生没笑什么。”
子益在先生身后,学着先生捋了一把胡须,然后摆出十分严肃的表情,做出夸张的口型。
东望瞧见了,咬着牙憋笑,直憋得浑身颤抖。
先生顺着东望的眼神望去,正瞧见挤眉弄眼的子益,气得浑身一哆嗦,道:“好,原来你们这样读书!拿戒尺来!”
子益吓了一跳,忙跪下来央求道:“先生,先生,我知道错了,求您别打我!”
东望与倚之也慌忙跪下道:“求先生宽宥!”
那先生原是太原王氏的分支子孙,少年中了状元,中年不满官场弃了官印回乡,是士林里交口称赞的气节之士,又是学富五车、博览群书。天子为了给堂生求得德高望重的老师,专门派了人去离京都极远的晋阳县请来。先生以为是为国家培养国储才不远千里而来,不想竟遇到这种事,哪里听得进求情,气得浑身发抖道:“好好好,一个两个都不读书!你们再拦,连你们一起打!”
东望与倚之见先生气成这样,怕子益要挨更多打,也不敢再劝,只好跪着。东望低声对子益道:“小药,先生气成这样,打是逃不过了,委屈你先挨几下,等差不多了我们再一齐向先生求情。”
这时侍读已取了戒尺来,递到先生手里。那戒尺是用两只木块制成的。两木一仰一俯。仰者在下,长七寸六分、厚六分、阔一寸分余;俯者在上,长七寸四分、厚五分馀、阔一寸。
子益眼见已逃不过,只得眼眸含泪,瑟瑟缩缩地跪着。
先生取了戒尺,喝道:“伸出手来!”
子益哆哆嗦嗦地伸了右手,望着那戒尺,心里害怕得紧,又迅速地收了回去,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先生大怒,捉了子益的手,将那戒尺狠狠地拍了下去。子益只感到手心火辣辣地一阵疼,像是有谁在啃她的手一样,疼得吱吱哇哇地大叫起来:“好疼!好疼!先生!求求您别打了!”先生毫不留情地一下下打下去,将那手心很快地就打成了一条通红。子益只觉得一阵疼似一阵,像是千万烧着的针不断地刺着她的手心,高声哭嚎道:“流血了!哥哥!我的手流血了!”
倚之心揪着,咬着牙一下下地数着,眼见已打了十下,忙扑了过去跪在先生脚下,道:“先生,已打了十下了,小药年纪小,身体撑不住,剩下的就请先生算在我身上吧!”
东望也扑倒在地,忙不迭道:“先生,方才我也有错,先生该打我了!”
先生方才打了几下,气已消得差不多了,只是他有心要让几人都长些教训,日后不再犯这亵渎诗书的错,便道:“你莫要急,待会儿再打你!”一边说着,一边又拿着戒尺拍了下去,力道却已轻了很多。只是子益的手早已被打得痛一寸寸地往上冒,哪里还分辨得出力度,见先生又打了下去,害怕得哭喊声比戒尺打下去的声音都要早些出来。东望与倚之看了,又是急又是心疼,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好不断磕头。
正当先生要再打时,却听见一声清清淡淡但声音却不低的“先生”。
众人看时,却是长乐起了身,恭恭敬敬地拜倒,道:“长乐以为,法度当在情理之上,不可因近亲求情而废。按照《尚律》,苏药所犯的错应用戒十二下。苏药用戒毕,苏莘当用戒五下。两人还当罚抄书三遍。如此罚过,才能正律法、正师道、正学问。”
子益听了此言,一时并未反应过来,只以为长乐终于要报她上次失言之仇了,哭得更加大声。
那先生听了此言,笑了一笑道:“长乐,你起来吧”。言罢,又朝着子益喝了一声:“站好!”说完,又将戒尺抬起,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子益早已没了知觉,见好不容易打完了,望了望手,好像是肚子装满了成熟的丝的蚕身,又红又肿,悲从中来,又是委屈又是疼地抽抽噎噎。
先生又喝过了东望,打了五下。东望忍着痛,每打一下,身体就抽一下,好在只有五下,心中又知道数,很快就挨过了。
都打完毕了,先生这才收了戒尺,冷冷地朝众人道:“今日的课就上到这里,苏莘与苏药回去抄书三遍,好好反思。三日后我来查,若有少半个字,决不轻饶!”言罢,他一拂袖,抬脚走人了。
先生一走,东望与倚之忙围到子益的身边,一边查看她的伤势一边安慰她。长乐则起身自己走了。
子益左手虚托着右手,倚之已命人拿了药来,一点点地洒在子益的手上。子益觉得右手心又是一片火辣,少不得又是一阵哭喊。好半晌才慢慢地止了声音,仍感觉手心微微地灼痛。倚之命一个侍女守在子益旁边,找了本子益最喜欢的《侠客录》来,看一页翻一页,子益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安抚好子益,东望与倚之并肩出了门,倚之拉过东望的右手,看着那上面一片红红的印记,道:“可还疼?”
东望任他托着手,笑笑道:“不疼了。”
倚之放下了东望的手,道:“这般大的人了,还同着小药胡闹。”
东望笑了笑道:“已见识了这位王先生的厉害,下次再不敢了。”
倚之道:“下午的骑射,小药的手断是骑不了马了,同将军告了假罢。让小药在书房内读兵书去。”
东望笑道:“好哥哥,也替我告个假吧,我还有三遍书要抄呢。”
倚之道:“好弟弟,晚上回去好好抄书罢。”
两人笑了一会儿,心中都想着还要同长乐王苏茹道谢的事,却都不知如何同对方开口,便都想着下午骑射课再当面向长乐告谢,只各回了自己房间准备了些谢礼。
当日下午,两人来了马场,却并未见到长乐王苏茹。将军又并未说起,两人都不好提起,便只上了马练习去了。
却说这边,子益正在侍女的帮助下艰难地看着兵书,忽然一个白色身影默然地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也不说话。子益一偏头,发现竟是坐得端端正正的长乐。
子益一愣,道:“长乐殿下,你怎么没去骑马?”
长乐继续望着书,答道:“月事第一天。”
子益听了,了然地点点头,她此时已想明白了上午的事,便道:“长乐殿下,上午的事多谢你了。”
长乐闻言,偏了偏头,望向子益,淡淡笑道:“谢什么?”
子益只觉得眼前人眉目如画,好似山上仙人,不由得愣了愣神,才回道:“若非你提醒先生,我还不知道要挨多少下打……”
长乐轻轻一笑道:“先生本就无意再打,只是你兄长和表兄都是你的近亲,越劝越糟。我来劝是最合适的。”
子益听罢,抬着自己肿肿的右手靠近了长乐,歪头看她道:“长乐……长乐殿下,你……”
她本是要问长乐是否还记得上次自己的失言,却忽然想到再次提起恐怕又要惹长乐反感,便住了嘴。长乐却因她的靠近而暗暗吃了一惊,又见那放大了几倍的脸庞极是光滑俊秀,心中猛地一跳,少不得望后退了一退,神色却一如往常:“怎么了?”
子益笑了笑,道:“长乐殿下,我该送你什么?”
长乐道:“我并不缺什么。”
子益追问道:“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长乐道:“没有。”
子益穷追不舍道:“那我送你东西,你要不要?”
长乐见她这样追问,已经有些厌烦,忍不住道:“你若能把你最喜欢的东西送我,我就要。”
子益听她此意竟像是暗讽,一时少年意气,解了佩剑道:“这便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你要还是不要?”
长乐望着那剑,只见那剑一见就是被主人打理得十分仔细的,十分干净。它长约两尺三寸,通体雪白,上面还有着淡淡的银色纹路,透着微微的寒光。那寒光让长乐想起那夜月色之下,就是眼前这人不留余地地戳穿自己的心事,不免心中暗暗气恼,当下便拿过了剑应道:“既然如此,我就收下了。”
子益眼睁睁见她竟真的把自己最爱的佩剑拿去了,眼泪直在眼眶打转,又想起上午挨打的痛处来,一时间眼泪如珠子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
长乐见了面前这小少年落泪的样子,又望见她红肿肿的右手,心中有些泛疼,将佩剑递回她面前,仍淡然道:“你既不肯给我,又何必夸下大话?还你。”
子益边哭边道:“君子一诺重于千金。我既许了你,就不会再要回来!”
长乐无奈道:“你拿着罢,不要再哭了。”
子益用左手擦着泪,道:“我不要!”
长乐叹口气,将剑递到子益的手里,拍拍子益的手道:“并不是你要回去,而是你送了我,我又送给你。”
子益闻言,哭声渐渐止住,亮晶晶的眼睛仍然微微湿润着:“当真?”
“当真。”长乐说道。
“长乐殿下!”子益说罢,一时激动,竟直接地抱住了长乐,伏在她身上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长乐的身体僵了僵,眼前这少年热忱温暖的怀抱与那身体间淡淡的清香,竟让她一时留连,舍不得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