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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感官里的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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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最终还是不欢而散。
老爷子心情不佳,喝完酒后脸涨的通红,酒精作用下作势往外面赶人,但儿子糊涂归糊涂,却仍是身上掉出去的一块肉,总归是亲的,话说到重处也不忍得真动真格的。
文秀华看得出老爷子心事,也明白儿子的心这么多年究竟归属何处,更懂得这样的家庭为宋斯昂带去的伤害有多深。
婚姻与爱情的事在当时那个年代完全由他们做主,可看见因为他们的无知定下的娃娃亲致使宋文家庭数十年的不睦和宋斯昂惨淡的童年,文秀华的心就像被指甲掐得那样疼。
终究是对孩子们的不忍让她叫住了要走的宋文和秦慧珍:“叫孩子们先去楼下等,你们俩先留一留。”
黎畅总在这时候好胜心最重,盯着母亲的眼神始终没有挪开,还是宋斯昂小声出声提醒,他才反应过来:“大人的事,听得有意思吗?”
黎畅心事被戳穿,心虚得不行,赶紧走出了门,宋斯昂也紧接着出来把门带上了。
剩下他们两人的过道异常安静,黎畅遮遮掩掩回答了刚才宋斯昂的小声提醒:“嗯?哪有?”
宋斯昂先他一步走下楼梯:“还说没有,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黎畅背后竖中指的功夫了得,反击说:“还说我,那你不也在听,你不好奇?”
连黎畅一个外人都能从短短几句中提取出相当一部分有关他们两家前尘旧事的消息,他就不信宋斯昂会听不出来其中跟自己父母有关的门道。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宋斯昂人已经拐进下一个楼道,但声音还是照样清晰砸进了黎畅耳中,“难道可以凭着我们两个就让大人改变看法吗?要是这样想那你可太天真了。”
黎畅必须承认,宋斯昂是对的。
前尘旧事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一句话而发生改变,天真地试图改变不可改变之物,才是对天真最大的误解。
黎畅脚下生风,连下几步终于追上了宋斯昂,没有再继续刚刚那个话题,喊道:“宋斯昂。”
“嗯?”
“我这么叫你成不?”他试探着。
宋斯昂加了一个问句:“随便,这种事也要问?”
“问一下妥帖一下嘛。”黎畅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点,所以也多说了一点点,“有些人一般就对这种称呼身份之类的比较介意,比如我待的上一个家庭的那个哥哥,他就动不动拿身份压我。”
宋斯昂将这句话与前几天在海街一中的办公室与主任犯冲的那个学生对上号,心里又明了了几分,于是又多问了一点点:“压你?”
黎畅跟在他后面下了楼。出来后世界已经被一层暗紫色的夜幕逐渐覆盖,三两行人吃过饭也从老旧小楼里走进了这人间,寂寥中透着一股烟火气。
“对啊,他挺不好相处的,总是欺负我,没少折腾我,我去的第一天就被他逼角落里约法了三章,其中一条就是在外面必须叫他‘哥’,还得对他言听计从,被捉弄也得受着,日子可不好过的……”
天边还隐约飘着一朵火烧云,浅浅的,云下是孩子们围着狮子滑梯嬉笑打闹的身影,周围站在的父母正三两成群聊着饭后的八卦,他们也不例外。
“都说人人平等人人平等,我和他相处的时候总是分了高低贵贱,可能是打心底瞧不起我,我也不傻,也是可以感觉到的,但跟你相处就不太会有这样的感觉。”黎畅跟着宋斯昂沿着来时走过的路又拐进一条街道:“宋斯昂,你不会是在瞎走吧。”
这条街跟来时的路不大一样,这边的路灯都是橙黄色的,打在眼前一片橘色,相对来说更暗也更昏沉。
“这都被你知道了?”
黎畅瞬间无语起来:“你瞎走,我们要是走不回去怎么办啊?”
宋斯昂说着继续往前,嗓音随意而慵懒:“放心,不会回不去,我记忆力很好,认得回家的路。”
事实上他这话并没有说错。在国外无依无靠的那段日子,邻居的外国男孩即使把他拖到陌生的街道,丢到无人问津的黑夜里,他也总是可以凭着惊人的意志力重新找到有家有妈妈的方向。
黎畅觉得这个在暗黄的世界里很适合讲一些平时讲不出的心里话,他试探着说:“对了,那天买糖人的时候,我看见你纹身了。”
被血红荆棘捕捉的幻蓝色的蝴蝶。
宋斯昂低头看了眼锁骨下方的那处:“嗯?”
“幻蓝色的蝴蝶,红色荆棘,看起来很有深意。”黎畅说着说着自己也放松下来了,望着天边那朵还没飘走的云,“身上纹上自己设计的图案,要有一天我也能这么酷就好了,多有意义。”
“怎么不继续说你,转来打听我了?”宋斯昂稍稍一挑眉,露出了难得的一笑,手探向锁骨下方,感受着那处:“其实也不完全是,是和朋友一起——”
“——让让,别挡路!”
宋斯昂还没说完,突然一阵巨大冲击直接在黎畅和宋斯昂间撕裂开一条道,后面传来纷杂的声音将寂静的街道填满:“死小子,钻哪去了,你最好快点跑,别让老子逮到,不然你几条腿都不够老子卸的!”
大概是没找到人,半晌后那阵嘈杂又飘向了反方向。
刚刚撞开宋斯昂和黎畅的那道黑影还没跑几步,脚下踉跄自己将自己绊倒在了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在原地愣着的两人还处在一种看戏状态之中,却没想那人已经大言不惭地朝这边扬着下巴吆喝:“喂,那边的,帮个忙,过来扶我一把,顺便帮我报个警。”
黎畅见那人一头黄发,又嘴角带血,神情恍惚,右边半条腿拖着还隐约有粘稠的液体渗出裤子外,他犹豫了一下看宋斯昂没动,索性也就跟着不搭理这样一个没礼貌的混混。
但还是出于一种见血后的同情,以及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海街被混混围堵的几度遭遇,他突然对黄毛少年有些于心不忍,忍不住上前帮了他一把手。
“嘶——我去,那帮崽子真下死手,打就给我打断啊,打破皮是怎么回事,疼死我了,嘶——”
黎畅走上前去,搭了一把:“你没事儿吧?”
这黄毛小子好个自来熟,搭上黎畅肩膀借力就要踉跄的爬起:“谢了兄弟。”
黎畅看他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忙把他架起,问说:“你这是惹谁了被打这么惨?”
那少年嘬了一口血,又剔了剔牙,满是鄙夷说:“一帮放高利贷的混混,打起来没个轻重。”
原来是混混间的内斗。
“宋斯昂,你不过来搭把手吗?好冷漠。”黎畅见宋斯昂没动,忍不住揶揄了一句。
“你说谁?你说那是谁?”
黎畅没想到就揶揄了一下,黄毛反应能这么大,恨不得跳起来把他给吃了的样子。
宋斯昂还是双手插兜站在路灯下,眼神下明显有了几分动容,但更多的还是生人勿近的冷漠:“还真是你,司烨。”
“我去,今天是吹了什么风,小爷不光不巧遇到那几个铁公鸡,还遇见了你这么个白眼狼。”黄毛是一点没顾腿上的伤,一瘸一拐冷笑着直逼进宋斯昂,像是要把对方吃了,“宋、斯、昂。”
黎畅这才知,原来世界这么小,这两人不光有交情,还是一段不算美妙的交情。
宋斯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平淡的声音似乎有些变调:“你什么时候开始欠别人钱的?”
刚刚被宋斯昂称为“司烨”的少年扬起下巴,气势上输不了一点,摆不了一点好脸色:“怎么?你爸给你的钱应该不少吧,宋少爷是要帮我还吗?”
宋斯昂深知被挑衅却也不敢真在表面发作,毕竟眼前这人作为他表弟,宋文和他母亲司婷没离婚前,也称得上是手足之交。更何况本是宋文逼疯了司家的女儿,这些年司婷能安养国外也全托司家人的老底在撑着,宋文发达后更是半点不帮衬,因此寒了的心遭了的罪怪不到别人身上也只能怪到他身上了。
大人的祸,他究竟还要帮着还多少?
从前宋文爱和司婷吵架,宋斯昂不知道那原来是“相看两生厌”,后来毫无预兆地被打包扔到了国外他也不明所以,再大一些,原来他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离婚”。
原以为宋文会对他们稍微怜悯一些,不至于让孤儿寡母颜面扫地,可没想到在商业角逐中带给他无限利益的“绝情”,恰恰他也能在家人身上运用自如。
外人看来司婷才是这场婚姻的苦主,而作为被孽缘裹挟的宋斯昂从来就是母亲为了拴住父亲留在身边的最后筹码,起码母亲的家里人从来都是这样认为的。
“欠了多少?”宋斯昂继续追问。
司烨唏嘘一笑,连连拍手:“不会吧,你来真的——”
“——在那儿!哥,那小子在那儿!”突然身后伴随着一阵混乱的脚步传来一声刺耳的嘈杂。
看上去是刚刚追司烨的那帮混混找上来了。他撒腿就要往后跑去,奈何脚上破皮那处一阵酥麻,还没跑出几步就使不上劲直接跌在了地上。
“我去,还不止是皮肉伤,肯定伤到里面了,完全使不上劲儿!”司烨抱腿咋呼。
黎畅见那帮人来势汹汹,为首的光头大叔一看就是地痞流氓做派,黑皮衣洞洞鞋,身后跟着的一众小弟也都是街溜子模样,且个个看起来都是二十几岁的少年,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头发染的染,烫的烫,看起来是赶上了今年的潮流,实则大腹便便的样子惹人发笑。
宋斯昂没理会走过来的一大众人,依旧站在路灯下静观着一切情况,置身事外地仿佛即将遭殃地不是他表弟一般。
混混归是混混,可也不敢无缘无故就招惹路人,他们干脆选择无视恰巧出现在这儿的宋黎二人,拨开黎畅直接冲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司烨去了。
黎畅伸出手刚想劝阻几句,却被光头老大给瞪了回来:“怎么,你认识他?”
这一瞪可真是唬人,吓得他连忙摇头:“不认识不认识。”
“那还不快滚?”
黎畅连连点头哈腰:“这就滚,这就滚。”
兄弟保重吧,你表哥都不管你,何况我。
这可轮到司烨欲哭无泪:“喂,刚刚把我从地上扶起来,还问我有事没事的是谁?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
司烨被几个小跟班架起来,恶语相加了几句后就要被拖走,可狗急了还跳墙,他挣脱束缚立马攀扯到宋斯昂身上:“滚开,不就是几个钱吗,老子现在确实是没钱,可又不是说不还?我刚刚跑是想着找人来帮我还,这可不就找到了吗?那边,我表哥可在那儿呢,就他帮我还。”
光头老大朝宋斯昂那边看了一眼,明显不信,还恼怒他又插科打诨,溜奸耍滑,充满老茧的大手直接扯上他头发,恨不得直接将人提起,疼的对方嘴里直喊“草”:“你踏马扯也扯的真一点吧,当我傻子呢,我不管你有没有表哥,表哥在哪,今天这钱你要是交不上,我就下了你身上的零件拿去卖!”
黎畅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只是每次赶上这趟的时候他总是处在挨打的那方,完全没机会给自己争口气。
这次他学聪明了,灰溜溜跑出几步后,赶忙摸出手机悄摸要报警。
没想到司烨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简直是个坑人的主,不光坑宋斯昂还坑无辜的他:“喂,不想看我被打死就赶快报警啊!”
黎畅刚接通电话,就有个染绿毛的小弟发现了不对劲,惊呼说:“老大,他在报警!”
被发现后他的心是惊恐的,背后是发凉的,当染绿毛的那个小弟冲他过来的时候,他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外。
那人粗暴至极,一拳呼过来不光呼掉了他耳旁的手机,更让他结结实实挨下了这一拳:“我让你管闲事!”
手机被打落在地,应激连锁反应直接触发了他耳鸣的那根弦。
“嗡——”
一瞬间天旋地转,耳边的如刺般地轰鸣声简直让他站不住脚,直要往后倒。
顷刻间他听不到世界的声音,无论是混混们的辱骂声,还有司烨与之争执到处攀扯的回怼的声音,皆与他无关。
从前游杰总是警告他少管闲事,如今他可算是明白了管闲事的代价。
他想找回丧失的声音,摇摇晃晃要跌倒之间,有一双手却及时接住了他,成了他的感官中唯一的支撑。
毫无疑问,那是宋斯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