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乌托邦》吃颗桃桃

6、第 6 章 两段失败婚

　　三个小时后，一家四口如约在餐桌上见了面。宋斯昂垂着头打不起半点精神，一双眼睛下垂着遮都遮不住的黑眼圈，同样黎畅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大清早能爬起来，全凭坚强的意志力。
　　秦慧珍一上来就发现了今天的气氛分外低迷，作为宋斯昂名义上的继母，她当然要表示关心：“斯昂脸色这么差，昨天没睡好吗？刚从国外回来是不是还不习惯呀？”
　　宋斯昂只拿一个“嗯”字搪塞她，然后继续低头喝海鲜粥。

　　宋文皱了皱眉头，带着些指责的语气：“这都回来多久了，还倒时差。”
　　秦慧珍体贴得紧，立马劝和：“孩子大老远回来多不容易，要是床和枕头不舒服可以跟阿姨讲，我回头帮你换。”
　　宋斯昂又是一个“嗯”，与黎畅面对宋文恭敬的态度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对比，他不禁感慨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呢。

　　为了结束父子间这个敏感的话题，秦慧珍又将话递给黎畅：“那你是怎么回事？这俩黑眼圈熬的。”
　　黎畅故意瞪一眼宋斯昂，然后回答：“昨晚三点多做噩梦吓醒了，后面一直没睡着。”
　　而噩梦本人就坐在他斜对面，悠闲地喝着粥，还怕烫着嘴不时吹一吹。
　　宋文话是对着宋斯昂说的：“爷爷听说你回来了，想你得紧。”

　　宋斯昂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有抬，他已经不记得记忆中的“爷爷”是怎样的一个人了，或者说，他到底有没有“爷爷”，虽然很纠结，但宋文说有，就还是有的吧。
　　“今天下午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你爷爷奶奶那边吃个饭，我和你阿姨虽说现在是在一起了，但也一直没见那边的人。”宋文安排着说，“慧珍，你下午准备一下，带着小畅一起去。”
　　秦慧珍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笑意压都压不住，连声说“好”。

　　黎畅想，母亲的高兴应该是觉得可以凭借着这次的亮相进一步巩固自己在宋家的地位，所以才会笑的这么开心的吧。
　　他可是一点也不开心，甚至还有些担心，担心宋斯昂的爷爷对他这个外来的“孙子”会有怎样的偏颇的看法，担心血缘上的差异会遭致老一辈人异样的眼光。

　　为了下午的饭局，秦慧珍甚至耐心的花费了三个小时的时间做了一个当下最时髦的发型，脸上的妆容也衬托出了她的雍容得意，搭上大红色的半膝包臀裙，整个人更显得风情万种。
　　难以理解，今天是去吃饭，又不是唱戏。
　　黎畅依旧是早上的那身纯白t配灰色运动裤，只是又在外套了一件黑色棒球服，整个人显得休闲又随意。
　　秦慧珍倒觉得他这身装扮还不够正式：“儿子，你怎么穿这身啊，见长辈多不正式啊，换了换了。还有你这头发，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啊……”
　　“我觉得挺好的，就这样吧，再换就迟到了。”黎畅躲过她伸来的手。

　　宋斯昂这时刚好补完觉从二楼下来，打了个哈欠后，下楼自己倒了杯水解渴。黎畅看他也是同样的打扮，白t，灰运动裤，头发与之相比较更像一顶鸡窝。
　　灵机一动他指了指宋斯昂：“宋斯昂比我还乱，您要说也说他。”
　　可秦慧珍哪敢随便指点宋小少爷的行头，悻悻闭上了嘴，黎畅也顺势逃过一劫。

　　宋文依旧是一身得体的灰色西装，搭配着一条深黑色的领带，他从主卧走出，边走边佩戴上了银质名表，整个人显得儒雅深沉，与其他人不在一个维度，作为家里最大的家长，他一走出扫了一圈众人的行头，微皱起了眉头，显出不悦的神色。
　　他先是指责秦慧珍穿得刺眼，又批评宋斯昂太过随意，到了黎畅这儿只有中肯的几句。

　　秦慧珍蔫蔫地回房又重新搭了一件水墨色的套裙，原本的卷发也梳上去变成了盘发。宋斯昂则是不情不愿地抓了几把头发，看着像顺毛的小狗，白t打底再披上了那件水洗牛仔的外套。
　　宋斯昂的爷爷宋呈祥以及老伴文秀华住在南城的最东方，那是与海街方向相反的一片老小区，司机老顾驱车一个半小时才赶在太阳落下之前到了两老居住的地方。

　　宋斯昂环顾四周，熟悉的老式建筑唤起了他飘渺的记忆，他记得这附近应该还有一个小公园，有翘翘板，狮子滑梯和成群结队的小朋友。
　　老小区没有装电梯，一行人只能从楼梯上去。
　　从泛黄的墙体已经可以看出这栋居民楼的历时已久了，四周斑驳的裂痕和各种小广告仿佛与这栋建筑融为一体。

　　宋斯昂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与之前所不同却又无比熟悉的场景，想起之前还有也有一双斑驳的手掌牵他走过这一段路。
　　黎畅看出他异样，跟着他后面悄咪说道：“你自家爷爷家，你以前没来过？”
　　“现在想起来了，来过的。”宋斯昂说，“很多年没回来了。”

　　黎畅心想原来宋斯昂也是住在硬壳塔里的小孩，同样没有感受到家的温暖。
　　老式小区连带门铃都是老旧的，连按三声才响起来。

　　黎畅随波逐流跟在他们后面，透过缝隙他看清开门的是一位盯着满头银发泡泡卷的老奶奶，他想这应该就是宋斯昂的奶奶文秀华。
　　他原本站在宋斯昂前面，可是老人突然开门朝他们迎出来的瞬间，他又下意识后撤一步，将宋斯昂拽到了前面。

　　进门后文秀华揽过宋文的肩稍稍宽慰了几句后，又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秦慧珍，并没有分几分好眼色给她看，甚至还有一丝鄙夷，有些瞧不上这个新儿媳。
　　秦慧珍没办法，只有苦笑。

　　文秀华这时终于注意到了身后的两个孩子，有些动容地上下打量着他们。
　　黎畅看着这一幕，倒是想起了自己的外婆。如果换做是自己，那外婆一定也会时常挂念漂泊在天边的他回家，他以为这会是很温馨的一幕，却没想到文秀华上来却直接捧着自己的脸，叫着宋斯昂的名字：“这是，斯昂吧？长这么大了，快让奶奶好好看看。”

　　黎畅先是一愣，不知怎么反应。
　　还是宋文出声提醒道：“妈，那是……”
　　黎畅如用尖刺筑起屏障的刺猬，躲开了那双伸向他的布满老茧的手，说：“奶奶您认错了，我不是……”
　　我不是宋斯昂。

　　宋文话终于说完整：“那是慧珍的儿子。”
　　老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认错了人。她再看向一旁穿水洗牛仔外套的男孩，才从那似曾相识的眉眼中看到了小时候的影子，所以究竟是什么模糊了视线，竟连亲孙子都能认错。

　　黎畅看去，宋斯昂脸上竟没有任何起伏的表情，表现得太平静了。
　　“都在外面磨叽什么，还进不进来了！”屋内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声音。

　　为了不让原本难堪的场面更加难堪，文秀华这才招呼大家换好拖鞋进门，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没有从宋斯昂身上离开。

　　宋斯昂的爷爷宋呈祥坐在一把老式的摇椅上，手上正在叠着今日订阅的早报，站起来不耐烦的说：“还真是把家人都带来了，快都别站着了，找地方坐下，马上就开饭了。”
　　秦慧珍放下手中的补品礼盒后，相当自觉地扮演着好儿媳的角色，又是帮文秀华打理厨房的事，又是到客厅摆好餐具。
　　黎畅则跟在宋斯昂后面乖巧地叫着“爷爷”。

　　家中的团圆饭大都一个意思，鸡鸭鱼肉满桌，就图个热闹。
　　熬的白洁的猪骨汤端上桌，面上还浮着一层浅淡的油光，除此之外，红烧全鱼、腊味合蒸、宫保鸡丁、素炒莴笋……更是应接不暇。

　　老人先坐下后，他们才敢落座，秦慧珍则是端完最后一个菜才被允许坐下吃饭。
　　桌上气氛微妙，黎畅感觉着不是家常便饭，反倒是一场鸿门宴。隔着几个座位，黎畅都能感受到一股血脉压制，宋呈祥一发话就连宋文都要让三分：“说好的让你们父子来，怎么还带了其他人，离过婚还带孩子的女人，你真是会挑，存心来找我们不快吗？”
　　宋文答说：“爸，我就跟您直说了，慧珍既然已经跟我在一起了，上了我们家户口本，那就是法定的夫妻，算不得其他人，以前的偏见爸你真的该放下了。”
　　“你闭嘴，你还好意思提。”宋呈祥威严不容许他人再开口，随后又将矛头对准秦慧珍，故意挑刺般说：“你这女人也真是有本事，当年让这小子要死要活非你不娶也就算了，再婚都能再进我们家的人，这世上也没几个。”

　　对于“再续前缘”秦慧珍还想再解释什么，却被文秀华的劝阻给打断了：“好了好了，还有孩子在呢，都少说两句。”

　　宋呈祥明白自己的失态，才收敛住，转而跟宋斯昂说话：“斯昂，好些年没见你了，爷爷都快不认识了，这次回来是打算待多久？”
　　宋斯昂说：“这次是参加了交换生计划，会在国内待一年。”
　　“你妈妈在那边还好吧？”宋呈祥问。
　　宋斯昂先是眼神暗淡了些，随后说：“不太好，前些年她的精神状况很糟糕，靠着吃药才勉强维持，但好在邻居一直对我们挺照顾的，她也有在积极治疗。”

　　提起母亲的时候，他总是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母亲对他来说仿佛是天平的两个极端，温柔时会温柔体贴地关心他下雨天是否带伞，天冷了是否加衣，崩溃时动辄随意打骂，甚至将他关在门外整夜挨冻。

　　宋呈祥平时爱喝点小酒，借着酒劲实在又心疼孙儿，他酒杯狠狠拍在桌子上，将宋斯昂身上的不幸尽数发泄在儿子身上：“真是鬼迷了心窍了！这个女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能抛妻弃子这十几年。”
　　秦慧珍在一旁吓得不敢说话，或者说，从当初宋呈祥反对她跟着宋文的时候，她的腰板在宋家就没直起来。

　　十八岁如此，三十八岁亦然。她自少年起就与宋文相互倾慕，那时候宋文不像现在这样事业有成，她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畅想爱情的两人本以为会开花结果，却不想老爷子搬出不知多少年前的娃娃亲，打碎了他们年少的幻梦。
　　后来她嫁了黎畅的父亲，宋文也娶了宋斯昂的母亲。

　　接二连三失败的婚姻让她深感绝望，宋文念旧，始终坚守一人也让另一个女人绝望，就是这样的绝望让失去配偶的两人又重新走到了一起，重新组成了新的家庭。
　　黎畅与宋斯昂，这两段失败婚姻的产物，他们的命运其实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悄无声息的捆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