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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刻骨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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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城的烈焰从千疮百孔的地心喷薄而出,焰心的形状就如一朵巨大的红莲,笼罩在这个早已被绝望浸透的空城之上。摇摇欲坠的危墙废墟在烈火延烧的巨轮之下化为飞烟,神山上下被军旗和火把照的犹如白昼,赤红金黄的旌旗就像最猛烈的海啸向山腰的孤城扑来,在滚雷一般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之中前后城门阙楼纷纷倒伏,伐优城就像一个漏了大洞的水桶,马蹄和斧钺的冷光如潮水一般涌入,势不可当。
而从后山城门中涌入的,没有半支火把,只有一双双闪着幽绿荧火的眼洞,九尺宽厚的岩壁被布满吸盘和怪目的触手洞穿,剧毒的紫黑气雾从白骨上朽烂的腐肉上散发出来,空荡荡的眼窝里幽绿色的磷火欢快的跳跃,卷起废墟中掩埋的枯骨,整个儿倒入那泥潭一般的嘴里,腥臭的气味让这些只剩下杀戮本能的怪物兴奋不已,一冲入城中就迫不及待的离开操控着它们的黑袍术师,四处翻找着死肉的味道。
红莲形状的焰心在缓缓的移动,所到之处只有尘烟四散,火焰替代了天幕横亘在鬼物们前面,大多数的怪物像是闻到了什么让他们无限惧怖的气味,犹豫一般的停在原地,有一些杀红了眼的,不管不顾的冲入火中,肢体被烧灼的恐怖景象看在黑袍老者的眼内。
焰心被赤红包围,被烈风展扬而起的一袭黑衣,他一步一步踏前,火焰飞扬的节奏竟和他的步调保持骇人的一致。
一支沾满血污的短笛被苍老巫师从袖中摸出,几个杂乱晦涩的音节从粗陋的笛孔中被挤出来,根本不成曲调,有些时候甚至连实质性的笛音也没有,没人觉得这笛子是打算吹给别人听到,在满城马蹄和厮杀的声音中简直不值一提,而那些狂啸着咀嚼腐肉的的鬼兵都像驯顺的羊羔一样低下了头,丢开手边的东西踏着僵硬的脚步,一步一步的向笛音的所在聚拢。
“是……竺莲殿下么??……”火光之中可以清晰的望见那人华美的黑发,失却了往日的淑雅平静,狂乱飘舞的长发掩盖了他的眼,要是劳黑那在此时看清楚他的眼睛,他就不应该再跟这样的竺莲废话了,而是应该以最快的速度逃跑或者召唤剩下的二百五十名鬼兵全力攻击他。
“……”没有应答的声音,他依然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要是没有这满城的箭矢和马蹄,没有他手中鸣动着几近失控的重剑,此时安静悠然的他就像在自家庭院中散步的公子哥儿。
“……呃,竺莲殿下,老夫受天帝召唤,讨伐伐优城盘踞的逆党……”老者拉了拉罩着干瘪身躯的黑袍,瓮声瓮气的向眼前的人解释道,眼神有意无意的向他的身上飘去,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完美的作品,难以察觉的啧啧怪笑了起来,视线愈加大胆的望着,他的身躯就像蓄满了力量的恶龙,有着绝对惊人的爆发力,论起力量,还是男性更加的优秀……
“不要……”微薄的双唇微微的掀动了,握着剑柄的手腕向外一翻,显出烈日雕纹的锋刃来。
“……请竺莲殿下为大军让开一条路。”老人下的马来,前去施礼,这帮人中也就只有他能够讲出一两句人话。
“大军??”竺莲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国大笑话一样,差点一口气没收住,当场大笑起来。
“竺莲殿下??”
“不要……”他的吐字清晰了一些。
“什么??”
——不要叫我的名字!!!!!!!!!!
他单手捂住了侧额,好像有什么绞入了脑子里,又踏前一步,腥气刺激着他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体内失控的斗气急需寻找发泄的出口。
竺莲、竺莲……
不要、不要叫我的名字!!!
有时候在有些人要发飙的时候,他叫你不要叫他,你就不要叫,而且要以最快的速度逃跑,可劳黑那偏偏叫了,‘竺莲’二字对于他是最致命的言灵,不断挣扎的金瞳彻底安静了下来,安静的可怕。
他的颈部似是被抽走了支撑一样,低低的垂落,他的唇依然微微掀动,不知在喃喃念着什么。
“我们是修罗道最高贵的神祗……光荣的先祖将无比高贵的‘阿修罗’之名恩赐予我……”
血液幻化为火在他的血管里急速奔流,随着心脏的节奏疯狂的搏动,每一次激狂的跳跃都向雷鸣,震颤着耳膜,将他的听觉搅的一团乱,而那血管与意念的搏动渐渐合一,随着被潜藏的杀戮本能翻涌而起的还有那同样狂啸不止的重剑,他掣起重剑,微微弓身,而那蓄力的静止只是一瞬,恶神的身形就像一道黑色的飞光,感觉到恐怖斗气的接近,挡在劳黑那身前的鬼兵本能一样的狂吼,展出臂上身后的触臂,有一些细小的长须就像蛇的信子,所有的触臂上都生着骨质的倒钩尖刺,夹带着迫人的腥风向他扑去,意图扑捉他的身影,身后的巫师见情况不对立刻吹响了示意进攻的讯号,干瘪的身影被蜂拥而上的怪物躯体挡住,掩在鬼物身后的老人许久才瞪着浑浊的眼珠去观望情况,夜空依然黑的那么绝望,没有看到一丝的火焰,耳边传来了一丝的闷响,他可以听得出来是颅骨和颈脉被横着贯穿,然后鲜血脑浆伴着骨头碎片爆裂开来的声音。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天知道这个竺莲怎么了,可喜的是今天收获了一个意外的便宜,可遇而不可求的纯正狂血居然在这些天接二连三的送上门来……
而那立了大功的鬼兵,那比常人巨大一倍的身躯却不再动了,但依然保持着直立,再向上望去,就如劳黑那所判断的那样,重剑从眉心刺入,贯穿了整个脑部,连着劈开了颚骨,从颈脖下第二节喉骨接缝中穿了出来,白森森的颅骨因为巨大的贯穿力整个儿塌陷了,那剑柄依然被一双文气十足的手紧握着,杀戮者的脸俯在被贯穿的头颅上方,空中飞旋的黑衣就像死神的飞翼,可以看出他在这名鬼兵将所有骨刺向自己方才站立之处投去的时候,跃身腾空,利用全身的坠力,将七尺剑峰推入鬼物的头颅中。他用手撑住了死去躯体被铁链和长钉布满的肩膀,另一臂用力,试图将剑从塌陷的颅骨中抽出来,而那头颈的骨头和残肉却有着一份死命的劲力,一抽之下重剑一动不动,就那么死死的卡在了那堆失去生命的碎肉里,另一支触手卷着密集的骨刺扫了过来,意图缠住他的脚踝,竺莲余光瞥到,不避反进,旋身在空中反过一个角度,手放开被卡住的剑柄,同样利用坠力和腿部的爆发力量,‘嘭’的一声,庞大的身躯被狠狠的砸在了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三尺之内的石砖碎成一地烟尘,曲起的膝盖正正击中了喉骨,喀喇一声脱位的骨头向后迫进,将两条紧贴着的气管和动脉一切两段,而那鬼兵还没有气绝,狂嘶着拼起最后一丝搏命的气力,臂上腹间的骨刺触手齐齐反刮,而竺莲更加的快,他翻身跃起,出手扼住那已经被砸的稀烂的脖颈,血的腥臭气味直冲鼻端,他的眼神愈加狂暴,他放声大吼了一声,手臂轻松一提,将那鬼兵的巨大身躯整个擒在手里,将它的头颅与方才被长剑贯穿的头颅狠狠的撞击在一起,同时身体再度跃空,手再度握紧剑柄,反力转动手腕,被卡住的重剑狠力一旋、一绞,崩裂的血液和骨片飞溅而开,反手将剑抽出,两颗头颅变成了一堆稀泥也似的东西。
脑浆和碎肉溅了他一脸,有些顺着颈项滑落在漆黑的襟扣上。他突然弯下了腰,并不像负痛,他用手捂住了脸,低低的笑了起来,放开了手,被纵横交错的血痕遍布的脸从双掌和烈火中显露出来,他的面孔早已不能和往日那个冷漠明秀的王子联系到一起,那笑声变得无比的粗蛮狰狞。
“捉住他!!捉住他,竺莲也要造反了!!!!”老人暴突出来的双目瞪着火中狂笑的青年,手中短笛几乎要砸碎在地上,屠-杀的短号混在笛音之中,粗大或细小的触手骨刺从四面八方向他扑来,将他所有的出路尽数封锁。
十三尺纵横的大刀轮在火光之中皎若明月,一袭风中飘摇的素衣就像一缕蓬草,向着竺莲涌去的一整排鬼兵尽数被削下了脑袋,无头的尸身还未死,流着脓水的怪手在地上盲目的扭动挣扎。
“魔族!!是魔族!!!”攻占了半城的阿修罗军看到了这个犹胜炼狱的场景,一声传一声的惊呼起来。
“反贼勾结了魔族!!!”
“啊!!不是的、不是的,自己人!!我们是天帝军中的……”
“什么天帝军??番号呢??军旗在哪里???”为首的阿修罗军将领摆下了阵势,展开为一个巨大的扇形,将聚集起来的鬼兵们逼入城墙底下的一个角落里。
“没,我们是……”
“放狗屁!!!我们贤明的天帝怎么会饲养魔物为战,说什么天国笑话!!!”
“就是!!就是,莫要中了魔族的诡计!!!”
“全军!!给我杀!!!!!!!”数面高扬的令旗全部挥下,各路骑兵散开,战鼓擂响。
僵白的手臂缓缓的平举,并没有挥动任何一条刀轮尖索,向着火中那无比相似的容颜伸出了手。
——竺莲。
狂涛翻涌的金眸如遭雷亟,所有的情绪都破碎了开来,满脸的鲜血混着泪划落。
他放声咆哮了起来,巨大的火球呼应着非天之王血魂的感召,从破碎的天际嘶啸着陨落而下,所有阿修罗军的同袍全部注目了过来,无不惊愕的望着他,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耳朵,这样的咆哮声几近非人,滚雷烈焰的嘶啸之声夹杂着极刺耳的尖啸,既像太古战神的雄壮的狂吼,又如同灭世恶灵恨极怨极的哭泣,黑色的飞光再度扬起,重剑嗜血的鸣动陷入了与主人别无二致的癫狂,只渴望着饮血、渴望着血肉在它之下崩塌碎裂的快感。
听到了撤退的命令,只剩下杀戮意念的心前所未有的感到了恐惧,铺天盖地的恐惧,同样铺天盖地的还有那火焰,无孔不入的斗气就像地心腾空的恶龙,向着地面上干瘪肮脏的灵魂狂吼着扑下,劳黑那此生最后一次回望,身后保护着他的鬼兵连看都看不到致它死命的兵刃,深深捅入的腹中,暗青色的肺肠被逆回的重剑尽数拖拽了出来,它只是感觉失去内脏温暖的胸腹之中一片冰凉,沥着鲜血的冰蓝色剑身依然有七星嵌石熠熠生辉,秽臭的内脏被他反手甩飞,长剑挥洒若游龙,从太阳穴刺入,贯穿两个眼洞,被灼烧的稀烂的两只残目骨碌碌的滚落在地,竺莲的脸上身上被血雨沐浴,他的笑愈加的粗蛮阴冷,金眸中跳动着鬼狱劫火,双手交握住雕花的剑柄,狠力一绞,一招横劈,大半个颅骨都被生生平削下来,黑色的飞翼再度展扬,避过了鬼兵生命消逝的刹那下意识的挣扎。
他的剑垂了下来,信步一般的接近握着短笛的丑陋老头,后者跌下了马,一寸一寸的扒动着残破的石块,向一步步接近的杀神砸去,砖石在铁铸一般的肩头破碎成粉,他低下头望了望手中沥血的七尺长剑,飞起一脚,将那张干瘪青紫的面皮狠狠的踏入砖石废墟之中,金黄色的火焰分流成细小的数条,从眼洞和脚心钻进枯黄的皮肤内部,接下来就是揭心刮肺的惨号声音,手脚痉挛的踢蹬,干枯浑浊的眼球因为大力的踩踏崩裂出稀淡的血水,体内流窜的毒火将全身的经络尽数溶解,肺腑被火舌撕裂成碎块,火舌在血管内找到了燃料,所有冲锋中的阿修罗军全部停了下来,鸦雀无声的盯着他们未来的王,□□被炙烤的‘滋滋’声非常微小,却刺透了每一个人的耳鼓,塌陷的胸腔鼓了起来,干枯的皮肤被火焰从筋肉上撕开,薄薄的像纸那么一层,像吹气球一样,在鼓起来的半圆形中间即使站在百米外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见中间的火焰,它在狂舞,接着是腹部的皮肤,腔子里的肺肠被灼干了水分,变成一堆一堆纠结的细线,一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走动或者咳嗽一声,唯一发出声音的就是被他踏于脚下的人形物体,大睁着的眼睛依然没有涣散,嘴里的牙齿被踩碎手脚自主的抽搐无不表明这个物体依然还有生命,当脚心最后一寸的皮肤与筋肉撕离,他才松开了脚,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支长长的竹竿,一点一点的从顶心破开鼓胀的皮肤,穿透了进去,从下腹处穿出,已经有一些士兵受不了刺激丢开兵刃,扶着马鞍大口大口的呕吐,而制造这一切的人面上半点不动,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重剑插在地上,他双手握住了竹竿的尾端,猛地一掀,一张完整的人皮高高挂在竹竿之上,夜风在此时居然十二分的合作,人皮上面目五官纤毫毕现,竹竿尖刺跳起地上通身血红犹自抽动的人体,嗖的一声,竹竿脱手飞起,正正的钉上了满布焦黑的门楼顶端,被钉在城楼顶端的人形还有一口残命,人皮上连油脂都被烤干,就像一面旗帜一般飘扬。
杀戮者的脚步依然带着奇异的悠闲,他前行的身影被有着怪异躯体的鬼兵团团包围,阿修罗军在城中只发现了一处空营,全部集结起来向山上进发勤王。
一整夜的厮杀之声在第一缕朝光映照在始作俑者沥血的脸庞上时告一段落,尽管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夜恶战的之后的阿修罗军都在伐优城外的山道上休整,没有一个人敢于接近那个踏在尸山上的人,在阿修罗军面对从未见过的鬼兵时,队伍被冲散,难以招架对方几近非人的战斗力,而他单凭一人一剑,如入无人之境,恶战中的阿修罗军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这样将可怖的鬼物屠戮殆尽,他默默的站在尸山顶端,许久才慢慢走下来,一步一步的向山上走去,依然没有半声言语,眼中的金辉是凝定的,手上却没有闲着,他可以敏锐的感知猎物的生命,有一些苟延残喘或者企图装死的,都被他一剑补上,黑发被血染透,几乎百尺之外都可以看到他发上凝结的红光,黑色的衣衫下摆拖过地砖都拖拽一道道血痕,漆黑的绸料贴在他的身上,他又停住了脚步,山巅巍峨的宫门一样被深红浸透,他呆呆的抬头望,身后数量过万的军队鸦雀无声,王本人无影无踪,现下可以发号施令的只有竺莲,前提是有人敢去问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段凄厉的啸音从天际划过,可以听得出是排箫的吹奏,丝丝缕缕仿佛从幽冥之间挣扎出来,飘飘悠悠的箫音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之下,无端端的让听者心中寒冰一片,清冷的雨雾在意图抚平山林的疮痍,浸透了土地的血红铺了满山,诡异的箫音就像冤魂的哀泣,蒙冤的死魂从林中地下钻了出来,犹自眷恋着生存之时的温暖,没有一丝的风,满林的灰烬竟自行腾空而飞,凄冷的气流将残余的温度席卷而去。
竺莲抬眸四望,伏满了死尸的宫门阙楼之上,一袭素白的衣,一痕墨玉的发。
一尘马蹄分开了如海的赤红军旗,黑色的乱发飞舞之下有人认出了那张苍白的脸。
目莲可以看到那双剔透的湖蓝色,即使隔了百尺高楼,依然认得之前被她砍裂了刀刃的铜钺,最后一个箫音落定,泪水从无言之人的脸庞跌落,溅碎在鲜血淋漓的灰烬之上。
摩珂……你来找我了么??
——对不起。
连竺莲都没有听到,只有口型的瓮动,在风起暗流之间经过了惨痛的相离,背负着刻骨的伤在沸水硝烟之间重逢。
血泪溅碎,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