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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鬼狱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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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还活着??”漆黑的暗室中残留着可怖的霉味,可天界的最高贵者却不在意这些,房间里有着简易素白布幔,房中别无他物,也许是有的,但都被撤走了,看地上扭曲的烧焦痕迹和墙壁上的血色格子暗痕,竟然还有着极雅致的阳台,凭栏铺撒的发是柔顺漆黑的,就像墨玉的流水,尖薄的耳上竟没有一丝血色,白的就像冰石,左耳上缀着精致的九子百花铃,美轮美奂的雕纹结丝孤单的随风舞动,铺撒的黑发下只有雪白的颈项若隐若现,一只如同最美丽雕塑的手从蔽体的白绡中露出来,松松握着一支红莲,绝艳的赤红不详的像血一样。
“呃……没有死……”老者的声音较之几日前多了浓浓的困倦,但那兴奋和困倦一样多,见主人阴冷的横了自己一眼,老者发着抖继续道,“不过,也没活着……”
“怎么说?”天帝试探的踱前一步,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这个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魔女,可后者毫无反应。
“阿修罗一族的能力果然是毫无瑕疵的,无论是经脉气路还是四肢力量都是顶尖……灵活和力量的搭配的恰到好处,更不用说那源源不竭的灵力……”
“别说了……”一瞬间隐秘的嫉妒从眼睛里冒了出来。
“和鬼道机关的接驳可以称得上完美了,是最完美的……”身边贤明的君主便怒火中烧的一掌挥开颤巍巍的老者,几大步上前怒极的挥掌却又恨恨一收,抬起一脚向女子脆弱的腰眼猛力一脚,白绡下的身躯就像没有灵魂的娃娃一样倒伏在地,雪白的绸料叠落一地,流溢着明辉的长发委身在尘土中,圆润的肩膀暴露在长发空隙中,修长的双腿就像最美丽的雕塑,可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却被斩断了一半,风把轻薄的鲛绡再掠开了一些,雪白的皮肤只延伸到左胸,左臂和大片胸脯都被截断,居然被铁黑的机械替代了原先的肢体,钢铁代替的手骨上以极精细的齿轮连环,铁臂可折叠多用,内侧装有箭槽,全是空的,以钢铁替代的肩骨和锁骨为轴,被挖去的空腔中满是精密的齿轮传动,润滑的药剂还没有浸透,齿轮的转动基本上是停滞的。
“啊啊啊!!!怪物啊!!”眼中升腾起的贪婪一下子被恐惧取代了,另一个黑袍的老人从侧间闪出来,天帝什么也顾不得了,只管着躲在老者背后,眼睛一瞟却发现她的皮肤仿佛从内而外都散发着非人的冷光,才反应过来她原先的内腑都已被掏空,整个腹腔都被各式各样的机械传动占满,微闭的无神金瞳没有指令却自行睁开了,虚无的视线向墙角惊恐万状的卑劣者扫了过来,一片苍漫的瞳孔深处竟然有着微弱的神光流转,一边瑟瑟发抖的劳黑那见状居然出乎意料的怪叫了一声,直扑地上倒伏着的女子而去,慌慌忙忙的替她将身上的白绡披上,又紧紧的挡在了她身前,这是他此生最为完美的作品,他不许任何人碰她,就像孩子保护玩具一样。
商波纳异样的看了劳黑那一眼,明知天帝血统卑贱,登位之时还因为无法与金刚杵身合而当众出丑,刚刚这个老家伙在他的面前夸赞目莲血统纯粹更是触了天帝的大忌,商波纳只是连连陪笑道,“天帝您别怕,她早已没了神识,此后只听凭陛下的差遣……”
“……”天帝不讲话,只一把将枯干的老者提抓过来,“真的???”
“是、是、是!!属下所言句句是真、句句是……”叠声阿谀的老者声音突然散了去,一双干枯的眼球从眼眶中暴突出来,干瘪的血脉全数鼓了起来,四肢尚自痉挛着,天帝眼睁睁的看着雪亮的分水长匕从商波纳的后颈骨缝隙中顶入,从下而上斜穿了整个头颅,从眉心正中刺出的还有三寸的薄刃,一小股细细的血从眉心缝隙中淌下,静悄悄的嘀嗒在领襟和地板上。
“陛下,您的母亲没有教过您如何敬老吗??”不知何时立在的石间的人冷冷的讥讽道,墨兰的长发用盈盈萱草束起,遮面的黑纱随着主人激烈的呼吸被吹落,露出一双凝碧的晶眸来。
“不、不、不要杀朕啊!!!朕什么都给你……”秘密前来查看炼化的成果,他没带来半个侍卫,天帝将已死的商波纳举在身前,一步步颤巍巍的后退,直到背部抵上了石壁,神色一颓缩坐在墙根,手中却抓着作为屏障的尸身不放。
“竟然没有半个士兵巡逻……天帝大人您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哪~太抱歉了……杀了您就是我的一切!!!”
而变故却在翻覆之间,一道冷风吹拂而过,白衣的影子如鬼似魅,刺杀者一惊之下长匕竟脱手而飞,心脏一阵抽搐,冰凉在四肢百骸疯狂的流窜,疼只是细微的一些,随之而来的竟是压抑的疲惫和眷恋被一瞬间释放的快意。
“杀……”被暗藏在脸下极细金丝操纵,那微笑竟还自然,宛若生时一般勾魂摄魄。
滚烫而充满力量的血肉在内部牢牢抓住了冰冷的钢铁,那种可怕的温度是金铁的克星,它就像是小蛇一样钻进连结机关的传动转轮之间,从缝隙中渗透到核心里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突如其来的滚烫突破了,有什么从铁臂的尽头疯狂的喷涌出来,就要将杀戮者眼中的苍茫击碎,杀戮者的金瞳睁大了,直直的对上了那汪满含着苦痛与哀愁的水碧色。贯穿她心脏的铁臂猛力撤出,阿特伐罗优整个身体都被抽离的力量扯的飞旋,心头一捧热血在冷湿月辉之下画了一段极残酷的弧线,目莲左半边身子都被新鲜滚烫的鲜血染透,顺透了布料,涌进了暴露在皮肤外的齿轮缝隙间,干涩的喀喇喇之声渐渐消失,鲜血将所有接口的传动都浸透了,目莲的表情竟越发的自然,手臂的动作也流畅了很多,那眼神渐渐有了些活气。
阿特伐罗优的身体失去了依托慢慢的向下倒去,一只腻白的手臂迅捷的探出绕过她腰间稳稳的接住了她,极痛之下扭曲的脸美丽依旧,艰难的绽出一抹薄淡的笑意,手紧紧的攀住了她的肩头,尖利的指甲刺穿了白绡,依然一点一点的往上挪,从肩头够到脸庞的距离有多远?她却用了一生的时间走完……
“太好……了,二……目莲,你没有……死……”就差一点了,指间淋漓的鲜血顺着极力抬起的手臂下滑,气息被难言的冰冷一点点抽走,幽幽淡淡的轻呼在耳边回旋,她的指间依然是鲜活的,触碰到物体的感觉震颤着她的神经,一刹那间视野却暗淡了下去,阿特伐罗优不甘的皱紧了眉头,无比满足的微笑却漾在唇角。
“对不起……我,……再也无法……跟随你了……”
听闻俱修摩在须弥山谋反的消息,重病已久的阿修罗王出山坐镇,火速调集阿修罗军将须弥山团团包围,命令四大天王安排好边境守备,封锁消息,分配兵力回援,因为与须弥宫的天帝失去联系,索罗兰主张按兵不动,广目天主张将俱修摩灭族,索罗兰并不表态,广目天策动部下力谏,招数用尽,索罗兰烦的没办法,专门命人挖一个大坑,再有广目天军的文谍都扔进去,俱修摩主事的长老吉古沙耶被数支天盾骑徽号的长枪钉死在家中,俱修摩的地下城道被飞雾军炸毁八成,他们当真不愧‘废物’之名,在炸最后一段的时候,安放好炸药却发现身后的城道已经被垮塌下来的大石堵了个严实,轰隆一声,集体飞上西天。
处于漩涡中心的伐优城竟然无比的宁静,满城尽是焦黑的瓦砾,未倒的半面土墙在废墟之中摇摇欲坠,从高处下望就像一片死灰的海洋,漫漫的绝望永无边际,高岗上连营除了更鼓一片死寂,与连营中辉煌的灯火形成鲜明的对比,即使被困孤城大营依然秩序井然,五步一哨,营房看似散乱,实则以一种特殊的阵法排列,从阵内视物一切如常,从外围特别是极远处观望,便觉营房绵延无边无际,头脑眩晕,不论是山上同样被困着的天帝禁军,还是山下包饺子的阿修罗军四大天王,多方刺探探子尽皆走失,远望伐优城中幔帐绵延,再加上俱修摩城道贯通全天界的传闻,稍微添油加醋的发挥一下想象力,居然越传越没谱,若浮那和秘密前来的索罗兰合力瞒天过海,将白羽师将士化整为零偷换到山下阿修罗军里编制,再派回俱修摩城除掉吉古沙耶等人,安排民众抚恤安顿事宜,只没想到天帝这回绷的挺久,不太好的事情就是迦楼罗的援兵到了,若浮那曾为此事头疼很久,不过迦楼罗族用作座驾的神鸟虽然体型庞大,机体却极为笨重,抵抗力还极弱,智商也不怎么样,还有恐高症,飞到伐优城上空,若浮那命人点起炮仗,引到了毒气聚集的地方,这些威风凛凛的大鸟集体拉稀,失去了天空的迦楼罗族没有其他神族强健的肌体,有的干脆跌死在尘土中,要么被敌人像杀鸡一样弄死,迦楼罗惨败的消息终于让天帝崩溃了,终于要打出修尸纳这张底牌,又忌惮身为星镜之主的吉祥天,招安换俘的使者频繁的造访伐优城关下。
若浮那冷冷的望着关下唾沫横飞的使者,多番刁难挖苦,外加种种苛刻需索之后,才勉为其难的表示愿意考虑,其实他的心里也没底,早在昨日各种结界药物的支持都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招架那种陌生的毒气,城内将士早已被索罗兰暗中操纵脱身,身后是空城一座,越是这样他越要不慌不忙,让对方觉得他底气十足,似乎还有后手,才不敢轻动。
将使者驱赶入城,让他看满城兵马,幔帐连营,军营操练喧闹之声,滚雷一样的马蹄将使者唬的双腿抖颤,若浮那疾声令色,话语间稍有不投机就嚷嚷着要开杀戒,又非常‘凑巧’的让一匹发狂的战马踢爆了使者的右眼,事后他还觉得不过瘾,命人随后追上使者,让他顺便将吉祥天的一截小指给天帝捎去,还有约定以人换尸的时间地点。
若浮那回到主营才一下子放松下来,幻力结界的中心死一般的沉寂,索罗兰的灵力早就处于枯竭状态,结下这个庞大的幻境之后就昏了过去,醒转之后便要去地牢找竺莲。
“这个结界如果没有遭到攻击的话可以支撑三日,我快要不行了,现在只想见见阿竺……”
“好吧,我现在也想静一静想想我怎么死法……要很浪漫很浪漫的……”若浮那灌下一壶酒,将剩下的酒倒入一边的琉璃瓶子里,从袖子里掏出花籽,一颗一颗的丢进细口的花瓶里,丢至最后一颗的时候他用手紧紧捏住了棱角分明的花籽,指腹在花籽硬壳上使劲揉搓,甚至是发了狠似的捏,那花籽似是极硬的,竟然将他的指间磨的血肉模糊,血顺着瓶颈一滴一滴滑入浸了花籽的醇酒之中,他专注的把玩着精致的琉璃瓶子,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的问,“你要把他放出来吗??”
索罗兰有些无奈的看看他,他还真是一个浪漫到了骨子里的人,这种地步了依然不忘吟赏花朵醇酿,表情竟然像一个与妻子小别日久的多情男儿,不由的想到竺莲,他其实是像自己的,多情浪漫,喜好花月、佳人、良景,只是多了一份孤芳自赏,寻找感情的眼睛好像投注在另一个世界,这种人迟早被他自己郁闷死。
“他……现在不可以,我……总有一种感觉,他将会是灭天之血的传承者……”
“灭天之血??”
“是,阿修罗王族蛰伏的狂暴之血,将有人带着最纯粹的斗神之血出生……成为一个在天灭天、在地灭地的恶灵……”
“你怀疑这个人是他??”
“嗯,他从第一天前线回来就一直不对劲,一靠近阿修罗城就全身发冷……”索罗兰语声喃喃,“破坏神是一个永远不知疲倦、永远绝情绝爱的工作狂,而竺莲……从小以来就精力过剩,不爱睡觉……偏要我拿幻力砸他的脑袋才能安生一晚上。”
“好难搞的小孩……”屁蛋蛋大一点就知道折腾人,天字第一号大折腾的童年果然不同凡响。
“我死以后,谁拿幻力砸他呀……”索罗兰恨恨的咕哝。
“自然有爱惨了他,也把他给迷住的人咯~”同时也要甘心当炮灰被他坑,还乐在其中的傻小孩蛋蛋。
阳台上染了鲜血的白幔依然在风中飘摇,一双洁白的小腿悬在百尺高的露台外沿,有一下没一下的踢动着,她的脖子微微一扭,空茫的眼睛掠过高塔之下,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从这个视角看去就像蚂蚁组成的兵团一样可笑,可是她并没有笑,劳黑那警惕的从背后慢慢挪近他的作品,她现在所有的动作都脱离了他的掌控,比如说她对着怀里尚未冰凉的面容笑了,明明润滑的药剂还没有上,她的动作却和生时一般无二,玉一般的指穿过了怀里铺散的墨兰发丝,微微前倾了细颈,尖俏的下巴颔儿微微的蹭着死去的面颊,仿佛在试探那种令她混乱的温度,她又笑了,似乎不讨厌了,将脸整个儿埋进尚有些许暖意的颈窝中,偷偷咬了咬她的耳朵,然后又僵硬的回头看了看身后惊骇万状的老头儿。
“乖……把那个给我……好不好?……”
目莲根本不管,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一寸寸僵冷,她无措的抱紧了,依然眼睁睁的看着死去女子的面容衰败了下去,如鲜花一样的的肌肤一寸寸退色,那若有若无的胭脂味道飘散开来。
劳黑那一点点的挪近栏杆边呆坐的女子,依然不断的念叨着。目莲这回听到了,抬脚从栏杆上跨到地上,慢慢的拖着凝滞的步伐走到了老人的面前,手臂却没有半点要松开的意思。
“把、把她给我……”罗杰穆陀、是罗杰穆陀!!
凝化的金色火焰升起的时候目莲笑了,真的笑了,僵硬的面部尽数舒展了开,眼睛依然空无一物,手臂上觉得灼热,不是锻烤的炽热,非常的温暖,连气流都湿湿的,好像是怀里的身体又热了起来,这使她开心,就像心爱的玩具失而复得一样。
火焰的形状就像红莲,墨兰的长发飘舞在莲叶之间,她的面容在烈火中间一点一点飞散,就在火焰扬飞到了极致的时候,生前被遗憾扭曲的眉目放松了开来,也许是烈火灼烧使面肌发生扭曲,苍白的唇角竟朝着目莲浅浅勾起,焚尽红莲的幻火中央,那抹虚幻的笑容转瞬而殁。
——不……给……
没有体内暗线的驱动,她的声带被拉的紧紧的,口唇间艰难的吐出一串气流组成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