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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萧绝空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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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罗若……修尸纳营是什么,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九曜的脸惨白。
“这个,我前度风闻有一种没有番号的军队,经受过特殊的训练,直接为某个人效命。”
“那竺莲……”
“你怎么三句不离他?”般罗若受不了的摇手,“可是……他怎么会有前朝遗物呢,难不成他……”
“要谋反……”
“你不要命啦!!这话你也敢说!!”般罗若警戒的四下查望。
“我就算不说这话,也快没命了……”九曜浑身脱力靠坐在立柱边沿。
“呸呸呸!让你说丧气话!!”
九曜的眼神愈加涣散,般罗若只好拿了丝巾为她擦拭冷汗,一双颤抖的小手突然牵紧了妹妹的衣襟,般罗若猛的一惊,回头却直直对上一双灼灼的眼,无限的朝华迸发在这双麋鹿般的眼睛里。
我,要救他——
素淡的庭院内,一盏烛火将一双琥珀色眼眸映的透亮,女孩强自支持着断折的左臂,右手拈着一支银钗,银质在烛火下融化,如泪般滴滴落下,倒入面团中央的模范里,九曜的眼直直的盯着钗头一点烛火,每融下一滴,她的眼就越加明透。
“呼~那些神官都被我支走了……”般罗若进了屋,从柜里取出风貌披上,她看了看九曜,这丫头平时憨的无可救药,为了心里的人,竟然可以迸发出如此可怕的勇气和智慧,先是趁尊星王探望之时在怀内暗藏一团面粉,寻机将尊星王房间密室的钥匙印在模子里,从来不通诡诈之事的九曜,居然可以把事情做到这种份上,般罗若抽着鼻子,打算回头扎个竺莲的小人打扁他个小人脚。
“哎呀!!你干什么!到底急什么呀你!!”般罗若一把抽起九曜的手,钥匙刚刚成型烫的要命,她居然就那么用手去拿,一下子就烫出两个水灵灵的泡泡,般罗若一边骂她,一边对着伤处吹气。
密间的转轴沙沙的移动起来,两个一样装束的女孩蹑步而入,密间四面以银镜引入从穹顶琉璃中投下的天光,一转门眼旋钮,密间内九十九面银镜齐齐转向,互相反射,光路曲叠,照彻了幽暗的殿堂。
拾级而上,天台中心只放置一只极精致的银盆,银盆的边沿以黑曜金掐丝,勾绘出天目图纹,盆内一汪澈水温柔的如同母亲的呢喃。
“水镜,镜中乾坤无尽,可知世间万事……”般罗若的眼睛被那汪澈水所吸引,“九曜,试试看。”
九曜犹带些许闪烁的眼睛望了望妹妹,后者微笑的拍拍她的肩,水雾中,相视而笑。
女孩细巧的手慢慢没入附着玄力的水盆,满怀激动的并指结印,明澈的水仿佛听到了从最纯洁内心发出的呼唤,渐渐的化出水漪,水流在掌下浮动,隔了泠泠水影慢慢有身影浮现。
“九曜!!水镜承认你了,只能由星见持有的水镜……它承认你了,你知道吗??连吉祥天都无法通过它的试炼呢!!”般罗若难抑惊喜的欢呼。
出现在镜中的竟是近来斗得不可开交的兄妹两。
“就在庆典的最后一夜动手,除了尊星王,不留一个活口。”
“明白,哥哥保重。”
双掌相击,就如同他们每一次的并肩而战。
“天帝有令派出修尸纳营!”
“大人,那个术……实验又失败了,难道真的要把那些失败品……”
“已有消息称有人要在须弥宫政变,具体是谁不知道,敌人很强大,陛下要已自身为饵,守株待兔!”
“夜叉族的狂血系出阿修罗族,有鬼神之称,这些小孩的体质已是出类拔萃……当然,夜叉王族会更加优秀,可是会惊动夜叉王,更别想打阿修罗族的主意了……”
“我知道你尽力了,这一次的行动很重要,从绝壁处上到须弥宫,应该做得到吧。”
“不在话下,虽然无法完全炼化为真正的修尸纳,但以一当百,不在话下。”
“上一次的接驳,剩下多少了??”
“三百。”
“足够。”
“这……”九曜只觉寒气透骨。
“必须阻止他们!”般罗若干脆利落的道。
“目莲殿下!!”九曜急速变幻手印,水影下花都王后的面庞渐渐清晰。
夜宴之间,目莲看到酒杯内的音容顿时骇然,但很快掩饰了去。
“你们干什么的??”
“目莲殿下!请听我们说,我知道你们的计划了,你们不可以那么做!!天帝已经察觉了!!”
目莲远远的望了帝座上的老废物一眼,表面上神圣慈和,一双眼睛已经透着不安,正在四下窥望每个手中掌兵或握权的人,暗地里默算他们谋反的可能性,凶狠但无比惧怖,看来杯中传信者所说有些道理。
目莲只笑,就算老废物察觉,回调四大天王的主力从边关回师,即使日夜急行,也要个十天半月,就算是迦楼罗族,最少也要五天,到时老废物的头颅也已是我目莲的囊中之物。
“不、不是那么简单,殿下听我说,好像有一个修尸纳营,他们已经从须弥绝壁潜入须弥宫了!!”
“什么修尸纳营,你二人究竟是何人,如何能以水为媒,行事鬼祟!!”
“殿下!!你听我说!!他们真的潜入须弥宫了,好像受过什么训练,以一当百!”
“听都没听说过,休要碍事!”说罢,便仰头喝干了盏中清酒。
“目莲殿下!!!目莲殿下!!!”因为失去了媒介,水影下的影像支离破碎。
“找阿修罗王!!”天底下能镇住这英雄了得的两人也只剩他们的老爸了。
水镜的暮霭在一次分开,浮现在水影迷蒙下是一片奇异情状的火焰天幕,色泽是极为纯正的金黄色,九曜和般罗若对视一眼,再度催动手印,水幕艰难的抖动了一下,从盆底猛地窜出一簇金黄色幻火,缠上的九曜的指尖,阻断了她手心咒法的运转。
“这是阿修罗城的结界!能阻断一切的窥术……”
“阿修罗王……阿修罗王……请阻止竺莲……阿修罗王……阻止他……”冷汗从女孩白腻的额间滴落,她的眼神却决绝的可怖,水下结印的手一振,将手心光轮直接推入幻火之中,五指如电扣住水盆内扑朔无定的火焰,竟将那簇烈焰整个握进手中!
“阿修罗王!!请听取九曜的呼唤!!竺莲和目莲现在很危险……对方出动了修尸纳营!!”指间烧灼的剧痛让她头皮不断发麻,血肉焦糊的味道刺激着嗅觉,只是不断的重复,手指捏紧了焚身的火焰,仿佛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忽然手背一沉,是般罗若,同样的法阵与九曜的手交叠,十指相扣,交扣的指间织起绵密的光网,将出现在盆中的幻火牢牢扣住。
黑曜晶石铺就的地面星图光路曲折,华美不可方物,星辉映在高髻女童纯真的大眼中,女孩的脸如同玉盘一样皎洁,发际勒着一枚各色宝石拼成的向阳花玉钿,丰润的唇以萱染出清淡的花色,她年纪虽幼却富态天成,原本应是蹦跳顽劣的女童却踏着极稳健优雅的步调,发髻步摇坠饰的猫眼石碰撞叮咚声更加袅袅婷婷,彩绣下摆的玉叶金柳丝禁步伴随着极具闺范的碎步,极幽凉的歌唱,七尺长的佩带裙裾铺一地迤逦。
朝贺祝颂就如浪花一般席卷,白衣的神官匍匐在女童周身,为她鞠捧衣裾,为了代替前日触怒天帝的九曜和般罗若姐妹,从别处调来的司圣之女阿特伐罗优却无半点惧场,低眉顺眼的陪伴在尊贵的帝女身边,一方极庄重的高台上树立着一面辉映星辰的镜子,镜面边框暗合八方以星月晶石排布天罡星阵,司圣之女阿特伐罗优将祝祷的颂章递与身后的低阶神官,双手托起女童纤巧的手臂,让她的掌心与镜心相抵,在触到女孩掌心金印之时,星镜中浓浓的混沌如晨雾般散开,以女童掌心为天心之位,漫天诸星的云图和轨道透过晶石反射的光路交界浮现在镜影暮霭之中。
“吉祥天公主,已获得司星之女的神格!”阿特伐罗优手捧早已准备好的册封玉珏,转过身向着跪伏的群臣朗声宣布。
踏着如潮的祝颂之声,从云阶底座拾级而上,抱琴的神女身披霞光织就的裙帔,腕间的百花丝纶钩挂着填满香料的金铃,双耳坠饰晨露凝化的明月珰,而她身边的女子却一身素衣,立领的盘扣以明光莲叶挂饰,隐在宽大纱袍下的皓腕间是精钢铸就的护腕和灵活的手刀机括,她的黑发从初嫁之时开始蓄养,此时以至于腰下,此间却无半点坠饰,唯一存留一些女儿风情就是尖耳之间佩带的九子百花铃,那是她与若浮那的新婚信物。
凝聚了全身念力的幻火击向金雾迷蒙的虚空,虚无天际的一角崩裂了开来,如同巨斧劈斩,裂纹从空中刃口为中心呈逆回螺旋向外崩溃,罗恸罗的虚像浮现在光雾之间,横亘整个天幕。头顶的半片残空突然换了背景,金色的尘雾被一道雷霆劈散,沉郁的雷云遮蔽了本就晦暗的天幕,闪电炸响在他尖削的耳际,转身抽剑,火焰击碎了急袭而来的雷闪。
雷云笼罩之下一袭漫扬的银发,周身被雷闪围绕,每踏前一步他脚下的衰草瓦砾尽皆扉化成粉。在毁灭的烟云中浮现出的是一张少年的面庞,虽然高,看样子也该是两百岁左右,素白布衣的少年直直的望着他,手间却紧握着一支九尺长戟,戟身上满是扭曲的梵文咒,虽然看似一支禅杖,但那锋锐的刀刃却泄露了它的本相。
“金刚杵……你是什么人!”他将重剑持握在手,横在身前,向后退离一步,做好攻击的起手势。
“……”呼啸的雷闪吹开了少年的长发,就如同天际飘舞的银河,他其实在回答,声音却被炎雷相击的炸裂声掩去大半,只剩下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传到竺莲耳朵里。
“这里是……善见城,怎么搞成这种样子了??”高华巍峨的善见帝都在蔽天的战云下华彩尽褪,烈焰焚烧之下房屋垮塌的炸裂响声,还有妇孺绝望的哭泣,风中弥漫着灼热的焦糊气味,味血肉横飞的闷响充斥着他的大脑。
“……”少年仿佛还在对他说什么,手中的金刚杵断成了几节,他随手将断戟弃入废墟,跨过垮塌在地的巨柱。
“你说什么??你是谁??”
残破的天空在一声炸雷之后全面崩溃,一起化为尘烟的还有那个有着银色双眼的奇异少年,化为尘烟的一刹那不知名的少年竟然向他微微笑了,对他伸出的手却被烈火阻隔。
“你要说什么?大声一些,我听不见!!”
冰冷的刀锋映亮了幽蓝的瞳,踏着委地的蔓藤,铜钺铮铮鸣动。
“摩珂!!”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连自己的妹妹都杀!!!”
“摩珂!!你听我说!!我没杀目莲!!!”竺莲挥剑隔开轰鸣的铜钺,虎口崩裂,持剑的王子被震的急退,挥舞铜钺的青年身后浮动着三面六臂的虚影,这是属于摩珂的幻境,他的力量支配着幻境中的一切,包括被困在其中的竺莲。
“你好毒的心啊!!”摩珂举起铜钺划过竺莲的领襟,“我要杀了你!!!!”
“摩珂!!目莲没死!!!”
坠饰细雨晶珠的纤指拨弄着丝弦,而那箫声却更加激越,悠远的犹如天边的凝语,目莲以金眸环视一周,乾达婆王不知什么时候注意到了目莲眼中反射的冷辉,手腕一颤,她快要不认识这个少年友人了,连那听过无数遍的箫声也隐隐带着杀气,刚刚即位的少女心惊之下弹错了一个音调,而那箫声却忽的高了起来,恰好将那声不和谐的掩盖了过去。
“阿特伐罗优……”合手端坐的女童细声细气的召唤身边的新伙伴。
“是……公主有何吩咐。”白色丝巾下的墨兰发丝微微散乱的垂下,淡绿色的眸底细看竟有一丝暗金。
“阿特伐罗优姐姐……乾达婆王和目莲殿下谁的演奏更胜一筹呢??”吉祥天偷眼瞧了瞧阿特伐罗优,她总觉得这个新来的神官似乎非常的有看法,和那些不懂音乐又胡乱吹捧的人不一样。
“乾达婆王的琴技非常高妙,目莲殿下的指法并不如她……”阿特伐罗优颔首行礼,继续低语,“但她的音律有一种灵魂在里面,而乾达婆王只是为弹奏而弹奏。”
“为弹奏而弹奏??”小小的吉祥天不解。
“是的,吉祥天公主,就像这里的大部分人只是为生而生罢了。”
“唔,不懂哦,但是我还是感觉到目莲殿下的箫音好像在思念着谁呢,她的箫声好像要盖过所有东西似的,就好像箫音中的女王一样呢!”
“是……”
“咦?竺莲殿下呢??他去哪了??”
“这……”阿特伐罗优在心下暗自嘲笑这个单纯的可怕的女娃,竺莲那次比武和不辞而别的烂事早已人尽皆知,这个小公主居然到最后一天才注意到竺莲不见人影。
“阿特伐罗优,我不希望竺莲殿下和目莲殿下不好,他们都那么强……我好想再次看到他们并肩战斗呢!”
阿特伐罗优将袍袖拢起,低下头,“会的……”
雕虎兽纹重铜钺竟颇为迅捷,而竺莲的剑却鬼使神差的总慢半拍,回护已经来不及,情急之下竺莲直接用手架住了千钧铜钺,只感觉手掌的血肉被破开,什么东西卡进掌骨里。
“摩珂!!你听我解释!!我没杀目莲!!”
“不!!”身后罗恸罗的本相也在嘶吼,巨斧和天盾的虚影呼啸着,对着脚下的战士直直劈下。
气流凝化的巨斧下劈至竺莲的头顶,而那巨斧却停住了,一丝不属于幻境的气流从天幕间流贯而下,好似石涧之中淌下的溪流,微小却又无孔不入,无形无质,密密的缠住了罗恸罗障影的巨斧。
而那并非气流,是那至柔亦至刚的箫音,丝丝缕缕淌进了激斗者的内心。
“你!!不许用目莲的箫音使诈!!卑鄙!!你不配!!!”巨斧的阔刃猛然光华大盛,竺莲几乎可以听到掌骨断裂的闷响,金瞳之中却是更加冷澈。
“摩珂!!你从小与我兄妹一起长大,你应该清楚我的枪术和乐器一向烂到极点!不通音律的我不可能用幻力虚构出《漠》来,还有你不是目莲的爱人吗,是不是她的箫声你应该最清楚!!!”
“目莲……”摩珂握着铜钺的手一僵。
“目莲没有死……摩珂……”竺莲忍痛将斩入掌骨的铜钺拔出。
是的,摩珂……目莲没有死……
可是,你的目莲却永远回不来了……
……这是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