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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碎星之炎(下) ...

  •   争取若利亚支持的谈话十分顺畅,竺莲稍作点拨,他就立即会意,短暂的惊愕后,依然表示愿意参与这个疯狂的计划,看来索罗兰并没有为他选错人。

      秋风在此并没有一丝的萧瑟,依然带着仲夏浪漫的余韵,花朵的芬芳、少女欢快的高歌,憧憬着爱情,象征俱修摩之神的白羽花瓣纷飞若雨,落在访客遮面的白衣上,它温柔的抚摸每个人的脸颊,富有繁荣充满朝气的城市,在新一天的朝阳照拂下欣然苏醒,孩子们自由的嬉戏,青年们采摘鲜花打算送给心中的姑娘,少女们编织美丽的花环,主妇在厨房中燃起炊烟,飘飘袅袅的交织起来,世俗的气味欢快的跳跃,淳朴、本真、充满活力。

      访客的身上披着白色的风帽,华美的黑色长发丝丝缕缕的交缠在柔风中,线条明朗的下颔与唇角,皮肤的颜色如同最好的玉石,像女孩子一样洁白细腻,那人有着宽阔的双肩,身姿昂扬挺拔、玉树临风。

      旅者拢在袖中的手指暗暗捏紧了,骨节发白。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拥有这样的未来,没有虚伪的光环,大家自由的歌唱、自由的去爱、自由的依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只为自己所爱的人而战斗……

      能够紧紧握住从命运的另一端伸来的手,再也不会错过!

      为此,他愿意作为命运的牺牲,以淋漓的鲜血铺就未来!

      “俱摩罗天王。”旅者施施然一礼,施的是标准的同袍之礼,身姿优雅,如同遗世的天池雪莲。

      “请恕我不能行礼,我不记得曾有过行迹可疑、见不得人的同袍。”披散着浅咖啡色长发的王者只是负手,不打算在对方表明身份之前做任何表示。

      旅者轻笑,抬手解了风帽,露出一张极俊美的脸庞,漆黑光润的长发间一双尖薄的耳,纤长的剑眉飞扬中些微压抑,金色的双眸如同刀丛剑林,又如同微澜湖面。

      “尊敬的俱摩罗天王,请原谅竺莲的无礼。”

      “……先是用幻力同化俱修摩的结界悄无声息的混入俱修摩地上城,巧妙的扮作游方诗人进入王城,又事先得知我闲暇时喜欢来此地散心……不能不说阿修罗大王子您好手段、好城府,同时也好兴致啊……”脑袋走了火,偷跑到俱修摩部当奸细玩儿?

      “如果出现在此地的不是高贵的王子您,而是您最得意的先锋骑兵营……您该叫鄙族如何自处?”若浮那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只是他生性爽直,极不待见那些贪得无厌、不劳而获且成天耍心机四处挑拨的渣滓,竺莲前两条不搭边,最后一条有待商榷,不然他此时享受到的可是明贤王领教过的‘特级待遇’了。

      “尊敬的俱摩罗天王,可还记得此物?”令符的流光散佚,光华夺目,象征俱修摩最高权柄的千叶白羽花傲然怒放。

      “你……”

      “俱摩罗天王我……不,我族需要您的帮助。”

      “目莲……说吧。”

      “您记得您将白羽印送于我妹妹时所说的某句不足为外人道的话么?”

      “句句在心。”

      “你要想好了。”

      年轻的王者却笑,轻轻摇头。“我将白羽印送给她的时候,我早已明了,若是小事轮不上我帮忙,她所要驱使我的事……必定,惊天动地。”

      “你有何求?”

      “我要她心里有我。”

      “你说这话无法取信我,我不相信你赌上全族性命只为了一句‘心里有你’,你让我觉得我们在玩弄你的感情。”

      摩珂……

      竺莲的视线留驻在空中某个幻影上,随即垂下眼睫。

      这是我的罪……不关目莲的事……全是我,不过……

      “殿下?殿下?”若浮那提醒发呆的竺莲,他们的谈话只进行到一半。

      “我该怎么做??”

      “娶目莲。”

      强浩的日光透过层层封印照入阿修罗城的时候只剩下一团白雾,阿修罗城从来不靠日光照明,有的是城中处处可见的黄金火焰,阿修罗城所有的火坛燃烧起来的时候,从镜像的另一端,对应阿修罗城‘虚无’的‘存在’——善见城,向下望去,水下的幻城就如同一株结满稀世明珠的玉树,黄金色的繁花点缀满城宝光。

      城中尽是奔忙的侍者,一向低调慈和的大王子突然要大办庆典,宴请了十二神将等所有臣属,一时间议论纷纷,阿修罗王重病,城中事务全由两位王储代理,前一天会议上本来和睦的两兄妹因为空着的主位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不少人敏感的从中嗅到了不和谐的味道,正在为自己当下的立场拿不定主意。

      而那在舆论中心的两人却背向坐在昏暗的寝殿中,无言。

      “……哥。”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目莲,她收在礼服中的手指紧紧捏着光华流溢的白羽印,不安的指腹在精美的刻印起伏处摩挲。

      “……”

      “……不要让摩珂卷入,即使我们事败,在没有找到可以代替阿修罗族地位的武神之前,天帝是不会那么轻率的诛灭阿修罗族,死的只是作为主谋的我们,而且我们一死,天音莲华令也无人继承,父王的命反而保住了……”

      “我们不会死,父王母后也不会,摩珂……也不会的。”竺莲的语声顿了顿。“你真的决定要瞒着摩珂么?”

      “嗯,他没有心机,性子又慈柔,干不了这样的事情……我走之后,你就囚禁他吧……”

      “我、我……害了你们,如果不是我一心想知道真相……”

      “不……不是你,哥,妹妹我要嫁人了,你给我梳头吧……要最最漂亮的。”

      “好。”

      竺莲牵着目莲的手让她坐在妆台前,修长的手指在染水的漆黑发丝之间游走,缓缓将交织在一起的乱发捋顺,他的手捻起漆画妆盒内的象牙掌梳,执梳的手有着匀称的骨节,皎月白的肌肤,真正属于高贵者的手,连稀世的象牙也在那样的手中失色。晶莹的梳齿与墨玉痴痴的缠绵,轻振秀腕,将梳齿间多余的水珠抖落在青莲琉璃盏,滴漏的水珠坠落声就像玉碎,华美、孤寂……声声泣血。

      “我不会回来了……”

      “会的。”竺莲将凤凰含珠簪弃置一旁,在首饰堆里摸索着。

      “不了,我们阿修罗族是斗神,是天生的战士……为了战斗的胜利,我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牺牲,即使喋血陨首我也要改变命运……自由和幸福从来只有自己去争取。”

      目莲抬眸望着镜中竺莲低垂的容颜,你也一样……不是么?哥哥……

      你是屹立在命运先端的强者,永远抱持红莲劫火,就算是星辰……也要粉碎它!!

      竺莲仿佛想起什么来,从袖底摸出一物,放在一旁的软缎上,手中掌梳灵巧的翻转,在额前编起,缀一圈遮眉玉叶,两侧碎发自然下垂,月牙白的梳子上下舞蹈,将大多数头发聚拢,缕缕盘丝,结结牵情。一手执梳,一手鞠发,翻叠如云,梳平了丝丝情思,鞠起了缕缕韶光,柔韧的发丝经九重叠转,结缠着玉质莲叶,茉莉般大小,花心缀饰明珠,鲛女滴泪,真情切切。最后的散发尽数盘到髻尾,掌梳正正的插入两髻交接处,梳顶镂空的红莲灼灼其华,轻捻起软缎上掐丝月夜莲银篦,缀于髻顶,极盛的韶华孤绝而绽。

      “天盾骑都就位了么?”竺莲为妹妹披上薄透的丝巾,用雕莲叶发环固定于髻上。

      “嗯,我有一些事情还要交代……”

      “去吧。”

      盛装的公主回身一把抱住哥哥宽阔的双肩,带了明玉琉璃指套的手指深深嵌入他后背的衣料,难以言说的清瘦,却又温柔而可靠。

      “再见了。”

      “不,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战斗。”

      “嗯,永远。”

      “永远。”相击的双掌就像每一次出战前一样,别无二致的金瞳中燃烧着蓬勃的斗志。

      望着华髻盛装的妹妹远去,竺莲仿佛脱力一样靠在立柱上,怔怔的望着自己的双手,那是自己的手吗,他呆呆问自己,握惯了重剑的手指结了一层薄茧,手腕非常清瘦,却能挥斩如虹,他闻到血的腥味从指缝间飘出,他不知道他还要用这双手葬送掉什么?妹妹的爱情、若浮那的痴心,他亲手把它们变得肮脏,若利亚和尼罗的死效,他将把什么带给他们呢?父王吐血昏迷前凄厉的咒骂还在耳边回响,母亲含泪的双眼,她本不该牵扯进阿修罗王族悲惨的宿命中来……只是想想,一切的一切他都偿还不起,他那充满罪孽的手不配触摸未来……

      可是,他却笑了。

      罢了,能够斩断罪孽宿命的也只有同样被罪孽浸透的双手,什么未来?什么幸福?都留给那些有着和心灵一样纯洁双手的人们。

      竺莲抬手探到领口,解开便服,横贯前胸的伤疤只剩下淡淡的红痕,那半年的岁月恍若惊梦,他杀死白霜后,在追击战中漠尘王发疯似的向他冲过来,握着白霜最后射向她的箭冲向自己,他的军队一瞬间包围了她,但她还是被她那忠心的可怕的部下舍命救走了,他的胸口就留了这么一道不足以致命的伤,不过血流的很多,当时一旁的伽蓝吓坏了,连忙把他扯下马来包扎,她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崇拜,很可能还带着那么点女孩子的小心思,刹那曾经恨恨的警告他要是不把他那该死的万人迷属性收敛点,胆敢把他那富有正义感、又强壮、又疯狂、好帅好帅的龙王陛下给抢走,他就开着神弓队踢了阿修罗大营把他射成刺猬。

      要是今夜的事情传出去,他们要怎么看自己呢?佩服他‘狠辣’的手段,还是就此远离他?

      从柜中取出蚕丝接片的小铠,在结立领襟口的时候意外的碰到一根针,扎的还挺疼,该死的目莲,在去沙利叶议和的时候目莲逼着他穿在礼服里面,结果回来的时候,她因为恶心了明贤王一顿非常得意,发疯似的抱他,结果扯坏了衣领,她又嚷嚷着要当一个贤妻良母,死活要把衣服从他身上扒下来拿去补,他那里敢啊,目莲缝被子连着自己缝进去的戏码根本是家常便饭,可是目莲跟他卯上了,使了吃奶的劲儿扒她哥衣服,结果自然是倒霉的悲情哥哥举双手双脚投降,目莲得逞之后居然顺便吐槽他肩膀宽固然很有男子汉气概,但是腰太细了,事后索罗兰以‘宽肩窄腰’才是一个真正美男的身材标准,生的膀大腰圆才叫恶俗之类的言论安抚了儿子受伤的心,可是目莲就是目莲,生来就那么刺激。

      外罩的礼服是纯白丝质,外袍披肩处是华美的织锦,织绣着精美的神火图腾,简约的线条显得素淡,穿在他身上偏偏气度天成,竺莲见时辰还早,便从暗格底摸出与会名单和若利亚近来整理的有关各方动向密报细细研究,最后一次核实部属。

      “你……要干什么?”

      竺莲手中的文书滑落在地,索罗兰的脸更加苍白。甚至开始出现一丝不详灰白,皮肤下暗青的血管开始变得有些淡蓝,他穿着拖地的长袍,可是袍下的身躯却显得有些空荡,只有一双风华依旧的金眸可以让儿子看到昔日战神的风采,竺莲的心开始揪扯似的疼。

      “父王。”竺莲要去搀他,索罗兰推了推却失败了,竺莲小心翼翼的扶他上床休息,索罗兰不想把说话的力气浪费掉,手势示意儿子自己有话要说。

      “你……究竟要做什么?”

      “没、没什么的……”

      “说!”

      “我联合了俱修摩部,我要政变推翻天帝。”竺莲看着父亲一样的金色眼睛。“天音莲华令是以珂梨帝·因陀罗天命之血操控不是吗?如果他们一个个死绝了……又如何呢?”

      “你!你疯了……”

      “我一直很正常,这样才可以救你。”竺莲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蹲下身将散了一地的谍报拾起来。“我要救你,父王。除了杀掉天帝我别无选择!”

      “……可是。”

      “他不配!!他不配坐拥六道,不配享有万民供奉,血债就该血偿!”

      “你会害了全族的!!你不知道……这根本……”

      “如果让我臣服于一个孱弱者,率领全族为之不断战斗,像个奴仆一样装点盛世,这样的阿修罗族——我宁可不要!!”竺莲右手中火炎扬飞,黄金烈焰照亮同色的眼眸,书写在竹帛上的文谍瞬间成灰。“即使是死,我们也是作为战士而死……当湿婆神跳起葬天之舞时,我会幸福快乐的上到天国。”

      “命运……”索罗兰的眼神愈加悲戚。

      “父王,你好好看着吧,我们都不会死,我会让所有人都能够自由的活下去!即使是背天逆命,我也在所不惜!”竺莲在索罗兰面前站定,屈膝而跪,虔诚的伏下身去,亲吻他的袍角。

      “竺……星辰即命运,就像星辰无法离开既定的轨道一样……命运是无法被改变的……”战神眼中的璨金愈发薄淡,昂扬斗志飘散后他的眼里空空如也,他的生命急速凋萎,胸中锦绣破败成沟壑,风霜中磨砺而出的宝剑正在朽烂成泥,一个绝世的战神正在死去,带着无奈和不甘,满心的遗憾和凄苦,斗争了一生的手腕渐渐无力,无形的命运在最后的战役中击败了他,他败的一无所有。

      “竺……你是无法扭转命运之轮的……星宿的位置是无法……”

      “我将粉碎它!!——就用这双手,为了我所想要的‘未来’,即使是漫天星辰,我也会让它们在非天的劫火下——

      ——化为扉粉!!”

      多么狂悖的话!温文尔雅的王子在此时远去,他是一名斗士,最强的斗士,一个彻头彻尾的悖逆者,一个孤绝亦霸绝的金色灵魂,掣起火炎化为的长剑,斩向天心!

      连照入城内的明光也显得无比的凄厉,毫无保留的落在战士笔直的背脊,四散扬飞的华美黑发,飘逸的礼服内战甲刚强的轮廓若云掩奇峰,一切的一切都那么悖逆,所有的线条都如此的突兀,狂风呼啸,云起涛涌,依然无法抹去这道悖逆到不属于世间的裂痕。

      极烈、至刚、孤绝,战神灵魂深处的搏动,高唱着毁灭的烈火离歌。

      这是他一个人的征程,再也不为谁改变,最强者的意志是高擎着的灼烈火炎,在星光交汇处决绝燃起涅槃的离火,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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