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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云覆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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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灯火隔在对岸,远远看去尽是满城繁花,氤氲着白莲花海,风中松香掩去刀兵冷锐的肃杀气味。
年轻的神将等候在僻静的回廊里,摩珂觉得那天会议的事情他必须对竺莲解释一下,可是目莲却心不在焉,他有点担心竺莲会往别处想,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兄妹两,有误会总是不好……
“……大殿下……”不善言辞的摩珂窘迫的开口,他清楚的认识到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老被目莲欺负的老实哥哥,他长大了,跟所有阿修罗族男人一样热忱、英勇、担当,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关系由少年友人转化为君臣,他是未来的王者,而摩珂是部将,摩珂打心眼里为阿修罗族将要出现一位绝艳天纵的王者高兴,往日被目莲威逼陷害他当鬼的事情就好像上辈子的事了。
可是竺莲并没有回答他,一双金色的眼睛定定的望着自己,摩珂无端端感觉有一些凉意,他感觉自己所要面对的人是他所不认识的,就好像一个小孩与大人的争辩,幼稚的孩子无论是发脾气还是无理取闹的诘问,大人总是可以毫不费力的反驳你,这就是此时的摩珂面对竺莲的感受,无论自己跟他说什么,他总有一句话准备好了,就等着看你笑话。摩珂感到无力,其实不能怪他浅薄,此后几乎所有的人面对他的时候都是这样的感受,真正的王者自内而外的强劲,令所有人仰望,而那被黄金甲层层包裹的心却被注定孤绝一生。
“大殿下,那天的事情,我、我相信目莲是无意的、你、你也知道……”摩珂天蓝色的眼睛清透到底,手忙脚乱的向竺莲解释,他一急说话就磕磕巴巴,又爱脸红。
“请大殿下您别往心里去……”
“摩珂……”竺莲扭过头去,对面廊道藏在暗影处的士兵已经原地待命。
“让若利亚动手吧……”竺莲看了看天色,他们所在的回廊虽在暗处,却正好可以看到白莲花海对岸宴会厅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盛装的公主已经举起明光莲叶盏,这是计划启动的暗号,只有竺莲和天盾骑的心腹知道,可是作为最亲密爱人的摩珂,目莲自始自终都蒙着他的眼睛,竺莲依然若有所思,眼前的年轻人一样爱着目莲,绝对不比若浮那少半分,真不知道对他来说目莲的一片心意是幸运还是不幸。
“大殿下!你……”埋伏在庭院后的刀斧手一瞬间齐刷刷的亮出刀锋,摩珂眼里的天蓝色支离破碎,单纯的人心目中单纯善良的世界崩塌之后,什么也剩不下了,而在那白莲花海的彼岸,万人中央那最美丽的存在却痛苦的弯下腰去,天盾骑的兵马将她团团护住,宫殿外围先锋营和天盾骑的马嘶弦响一下子击破了虚伪的庆典气氛,天盾骑看来也有一手,八支小队将目莲团团护在中央,虽然人数上处于劣势但阵型却极为强韧,进退从容,如果交战的双方不是同为阿修罗军的先锋营和天盾骑,摩珂几乎要叫一声好了,不愧是以‘天盾’为名的劲旅。
“大殿下!你究竟干了什么??”摩珂一把抓住了竺莲的衣领,身旁护卫的同袍尼罗当下抽出长剑架到了摩珂颈上,“尼罗!!你!”
“摩珂,识时务者为俊杰。”尼罗平静道。
“什么??你们!!”
“阿修罗的王只能是大殿下,二殿下那天如此行止,我们也没办法。”
“大殿下!你给目莲吃了什么??你……你居然连自己的亲生妹妹都害……”摩珂没有说完,眼前便被一片金光笼罩。
“对不起……摩珂……”竺莲伸手接住摩珂的身躯,与其清醒的看尽这残忍的世道,还不如沉睡在他用幻力虚构的梦境中,等待尘埃落定。
“传我号令!!先锋营全力堵截!!绝不能让他们逃到善见城!!”先锋营的精锐得令上马,左右包抄,天盾骑以骑兵散开牵制先锋营,步兵排为方阵护卫目莲且战且退。竺莲见双方战得正酣,火候正好,随即下令放箭,而天盾骑毫不示弱,方阵展开‘天盾’阵型,天盾骑兵在西南方向的密特罗门撤退,而密特罗门正是阿修罗城与善见城结界相通的所在。
“你……竟如此行事……你会受到惩罚的!!”摩珂竟强撑着没有睡去,胸口的暗影封印一闪而殁。
“你会有报应的……”摩珂的声音还是低了去,紧闭的眼角有清泪落下。
“尼罗,把他关进地底密室里去!”
没有再看一眼纷乱的阿修罗城,策划一切的王子一甩袍袖,决然离去。
阿修罗族因夺位引发的内讧,以兵权落于下风的二公主目莲落败,天盾骑也不负他们在前线的赫赫威名,在明显劣势下保护主帅逃离大王子的包围圈,因为事发突然,善见城的守军实在饭桶,阿修罗族反目的两队人马,先锋营追,天盾骑逃,等到善见城禁军反应过来,两队嫡系人马的战线早已从双城入口一路追追杀杀闹到了善见城外,不知为什么传到天帝耳朵里就变成了魔族入侵,因为竺莲的声势做的太到家,天帝在混乱中不见踪影,事后才搞明白他当时仓皇之下通过密道逃到了同寿宫,搞的四大天王还以为国难当头,全部率部回援善见城,伊里哇啦折腾了半个多月才搞明白是阿修罗族内讧了,所谓魔族入侵只是乌龙。二公主目莲率领残部走投无路的时候,误入了俱修摩部的领地,爱慕二公主已久的俱摩罗天王看不惯大王子竺莲的卑鄙行径,收留了已经七零八落的天盾骑,并当场宣布与二公主订婚,而功败垂成的大王子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威胁着他继承王位的妹妹,也沿着俱修摩部的边境就地扎营,两方成对峙之势,每天小规模的挑衅从不间断,双方排遣的探子刺客来来往往,场面一度失控,大王子率先锋营设计烧了俱修摩北边境的林区,俱修摩部擒住了先锋营派去的刺客和探子十七名,绑在辕门外立柱上活活烧死,在情势将要从对峙转化为双方鏖战的关口,天帝亲临终于让这场波及整个天界的阿修罗族双莲夺位案告一段落。
天帝闻此人伦惨案惊怒难抑,连连大呼天伦不保,人心不古,手足相害,天理不容,真不知道他唾沫狂飞之时有没有对于这些字眼产生一些共鸣,在天帝那光辉人格的感召下,斗的正酣的两兄妹当场悔恨不已,在阵前相抱痛哭,随即握手言和,只是目莲已与俱摩罗天王日久生情,天帝很高兴在弥合了手足之情的同时还能成就一段天造地设的姻缘,当下决定为二人主婚,奢华无匹的婚礼庆典持续了半个月,一时间传为美谈(狗屁)。
“来人,谁让你们这么摆的?”新婚的俱摩罗天王指着王座阶下一处较小的座位,那是王后的位置,他不是交代过今后王后与他并排议事的么?目莲从阿修罗城带来的天盾骑部将,也神色异样的望着位于重臣座次的长老,天盾骑是阿修罗军,寄居在俱修摩麾下,前些日子就有风言说要将人丁寥落的天盾骑并入这位长老的麾下,对于目莲来说,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而且俱修摩内部的政治势力一点也不比善见城简单,要想俱修摩部随着她的计划运行,阻力也不小。任俱修摩旧臣们好话歹话说尽,目莲一直是铁板一块,什么话都好说,想动天盾骑,没门!
旧臣势力见这个外来的女人竟如此不买账,且作风铁腕,大有把这些旧臣撵出权力场的架势,合议之下,老臣们决定以座次为文章,要让这个外来的王妃明白明白身份,不要以为迷住了王就可以把持俱修摩上下,其实他们也曾背着目莲对若浮那说她的闲言碎语,可是他一派死心塌地的架势也让老臣们绝了这个惦念,借刀杀人走不通,便想出了这个借题发挥,与天盾骑势力正面交锋的办法。
“王,自古夫为天,妻为地,按照古礼,王妃的座次就该如此摆放。”出声的是一位年轻人,挑衅的望了一眼殿前美丽的王妃,眉宇间和若浮那有几分相像,只是多了一分骄矜气,让人没有好感。
“王,天盾骑狼狈来投时只剩七支小队的兵力,而王妃既已嫁于王,天盾骑也理应是俱修摩的人,臣以为应撤销天盾番号并入阿加摩长老的飞雾军!”这回发难的是一个少年,其他什么的也过得去,就是行止间太过娘娘腔,连剜向目莲的白眼也媚气十足,活像个老鸨。
年轻的俱摩罗天王有些恼怒的瞥了一眼这些不合时宜的老东西,但看到妻子胸有成竹的模样还是没有发作,沉下气来看他们闹腾。
美丽的王妃身穿简约的礼服,细软的绸料包裹着婀娜的身段,她闻言也不怒,施施然走到阶前,当老臣们释然而笑,以为她终于屈服的时候,绣着白莲花的裙裾只是滑过王妃的座位,停都没有停。
目莲在王座前站定,暗中向新婚的丈夫比了一个手势,俏皮的偷笑,再次转过头来她又换上的仪式性的笑容,冷冷的金眸中全无笑意,冰冷的眼神刮过心怀鬼胎的群臣,俱修摩部特有的温暖空气好像一瞬间被抽空,所有人都如堕冰窖,一时间全场死寂。
而那始作俑者却朗声大笑,一挥广袖,面上的笑容风情无限,如同风中摇曳的玉枝琼花,“呵……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既是双飞比翼之鸟、连枝同系之树,又何必争什么座次呢?反正座位够宽,我与王同坐即可,更显夫妻同心之意,今后也是一段佳话。”
“而天盾骑的事,也不劳诸位大人烦心了,王已将白羽师一半三万人马分派与我,供我重组天盾骑,阿加摩长老的‘废物军’,就恕目莲无福高攀了。”目莲甩袖反身在主位上坐下,饶有兴趣的俯视阶下老臣们五彩斑斓的脸色。
朝会散去,目莲心情大好,哥哥派来‘杀手’温柔一镖擦过恩爱夫妻的脸颊,刺客没了影踪,独留一卷帛书。
“我哥来信说,天盾骑的旧部已被他秘密安排进白羽师你要拨给我的人里,让我们配合一下。”目莲把帛书阅尽,捏入掌中,须臾间烟消云散。
“目莲,你在回信的时候代我跟大王子说一声对不起。”若浮那支着棱角分明的下颔,金棕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
“啊?为什么?你欠他钱啦?”
“不是……”怎么可能,俱修摩可是出了名的有钱。
“那为什么?”
“那个……我一直以为他这个人很阴险,所以道歉,不管别人怎么想,我认为竺莲他是好人,是个很值得别人交托一切的人,怎么说呢?是很善良很善良的那种……”一向长于言辞的若浮那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语言贫乏,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难以用语言来概括的人。
“说什么呢,我哥哥本来就是好人啊~”
“不是啊,怎么说呢,我现在还不明白你们为何要与我结盟推翻天帝,但是我还是可以感觉到你哥哥背负的东西远远比你多的多,不过即使无法全心全意的爱别人,他也会竭尽全力的对那个人好……”
“……多的多……”他们一直没有向若浮那挑明起兵的缘由,可是他还是察觉了出来,目莲想起了竺莲,虽然他们从小就分担一切,可是竺莲,这个傻哥哥却总是把较重的那一头揽到肩上,他是天音莲华令的下任寄主,天音莲华令的威胁对于他才是最最可怕的,看着父王急速凋萎的生命,想象同样的事情下一刻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他难道不怕吗?他比谁都害怕,自己的生命进入了漫长的倒计时,他还不想死,还有好多事没有做,有太多舍不得的人了……仿佛听到了自己的生命被人摆在算筹上换算价值和死期,可怕的幻象在脑中回荡,可他却微笑着说……
——有我。
“不过呢,我还得给他道歉……因为我可以完完全全信任你,但是不能将同等的信任给他……我不是对他有偏见,上次事情我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他太复杂了,而且什么都干的出来,我根本无法想象,论计谋,他远在你我之上,比所有人都狠,比所有人都坚强……日后若是即位,他将会是万年以来最强的阿修罗王,以及将整个天界运于掌上的最强者……”
“若浮那……你把竺莲夸出花来了……不过~我好高兴哦!!~~”目莲心花怒放的圈着丈夫的脖子,若浮那在她尖尖的耳朵上亲了一下。
“他会孤独一生的……没有人会站到他的身边,即使他比所有人都懂得爱别人……”
能以只手翻云覆雨、复立乾坤又如何?并指成莲、笑拈天下,捏不住生死离合又何用?
“你那几个兄弟似乎和你不大同心啊。”大体看上去没什么,一旦趟了这趟浑水马上就知道厉害了,哪是不同心那么简单。
“话很长……你想知道我送你白羽印的时候我为什么说那番话?”
“……”目莲点点头,自己曾一度怀疑他往自己身边派了眼线,现今看来不像,“我以为你随口说说的……”
“随口?那种话我敢随口说?”
“我们俱修摩部自初代天帝起都担任东方武神将之职,我的父亲也一样,直到尊星王叛变,先帝被杀,我父亲作为苟活的前朝旧将,一直如履薄冰,我的母亲出身迦楼罗族,拥有惊世的美貌,天帝借口我驾前失仪,关入天牢,一方面对父亲明示暗示说,只要……只要将我母亲献给他,就可以保我平安……我懦弱的父亲为了保命舍弃了当初对母后的海誓山盟,对外宣称母后病故,将她改名换姓假充远房侄女献入宫闱,一支强大的武神部族居然倚靠一个可怜的女人博得生路,母亲在深宫忍辱负重,一方面又思念亲人,得了重病,形容憔悴,也许是一脸的病容让天帝对她没了兴趣,她竟然拼着最后的灵力召唤来比翼神鸟,逃回了俱修摩部……”
“而父亲早就续了弦,给我添了两个弟弟……我那时无依无靠,已经被幸宠正隆的继母联合老臣一气排挤出宫,独自一人住在王城郊外,靠姑姑的资助生活……我带着奄奄一息的母亲回到宫城……那些侍卫竟然装作不认识我,把我当成闯宫的疯子,父王他认为是我和母后为他招来了麻烦……只管躲着不见,而妈妈……妈妈她……她就在我的怀里化成飞羽,哪里也……找不到了……”
“若浮那……”
“她……她说……最后能见我一面……已经知足了……”
“我能够回到王宫,进俱珈圣院,能够有今天全是姑姑的恩情,我父亲在阵前受伤,我就囚禁了王妃,逼她交出白羽师帅印,而当我想对两个异母弟弟动手时,阿加摩长老保护了他们……此后就处处与我作对,今日之事其实是针对我的。”
“是么?”目莲捡起钉在案前的飞镖,从中破开,夹层里一卷竹帛,上书五言‘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