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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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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那一身精美的华服,与那份没能送出的和果子,他当真快以为不过是庄周梦蝶。
回到现代生活这些日子,鬼切几次重复穿越前的行程,一遍遍拨打那个黑车司机的号码,可都显示是空号。之后他又上网搜索了无数次,但每一次搜出的结果都是“源赖光死在了三十岁,死因不详”。
怎会如此?他分明已经提醒过源赖光了啊。
为什么还是这样一个结局?命运当真无法更改?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一次穿越的机会?
难道就只是天神给他开的一个玩笑,只是为了告诉他:就算你竭尽全力也注定痛失所爱?
他不甘心,可他的不甘心又能做什么呢?
之后鬼切几乎每日要靠酒精麻痹自己,才能在喝醉后的片刻忘记悲痛。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这样浑浑噩噩过去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按响了他的门铃。
“晴明,著名的历史学家,研究领域是平安时代的社会生活”,鬼切一字一顿地念着手机上搜到的资料,眼睛越来越亮,但很快又再次熄灭,“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不想知道源赖光的结局吗?”
鬼切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按住晴明的肩膀使劲摇晃:“你怎么知道?你还知道什么?说啊!快说啊!”
这个力度,若是旁人,恐怕早已经疼得面目扭曲了,可晴明却只是微微一笑,用不知哪来地扇子将他的手拍开。
“你真的忘了吗?当年可是你,亲手杀了他。”
怎么可能!可是……
“……我?是我?”鬼切迷茫地后退了几步,他抬起双手,翻来覆去地打量着,本来修长干净的手上似乎也开始淌起了温热的血。
是他,杀了源赖光。
千年以前,鬼切恢复记忆手刃源赖光之后,脑海里充盈的却不是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喜悦,而是一片虚无。
他告诉自己,这就是世界上最极致的喜悦。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源赖光咎由自取。
若非源赖光将他变成这般非刀非鬼的样子,他本该还是一个鲜活而自由的妖怪,悠闲地行走在大江山、鬼域、天域、人界……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
若非源赖光对他太过信任,用邪神的力量、顶级的材料锻造了他,又将所有刀法倾囊相授,他又怎有能力杀得了他。
他是源赖光亲手塑造的恶魔,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恶因结恶果,那人合该受着。
可……为何他会在每个月夜久久难眠,为何他再见不得那树凤凰花树?
最后的最后,他选择放弃作为妖鬼的力量与身份,一次次欺骗自己、一次次抹去自己的记忆、一次次迁徙,以一个无知无觉的人类身份度过了千年。
“他该死!”再抬头时,鬼切的眼睛已经流出来血泪,他满含恶意地笑着,宛如索命的恶鬼。
“我无意与你争执对错,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送达故人之物。”说着,晴明徒手变出一个白金色的盒子递到他面前。
怎料鬼切挥手将它打落,盒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给我拿走!”
晴明抿着唇未置一词,只在走出房门那一刻留下一句:“再想想吧。”
想什么想,他才不要源赖光的东西,鬼知道他安了什么坏心思。他作势要将盒子踩烂,可脚抬到一半,却又犹豫地停了下来,他蹲下身将它捡了起来。
“我只是想看看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鬼切一边这样安慰自己,一边颤抖着双手将礼盒打开。
不是什么暗器、也并非什么珍宝,而是——一枝含苞待放的凤凰花,也不知施了什么法,时隔千年仍娇艳依旧,在他取出的瞬间盛开。
透过簇簇火红的花朵,他恍惚又看到了那棵灼灼似火的凤凰花树,还有树下那个深藏心底的白色身影,那人正冲着他笑,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会等你,直到永远。”
鬼切心头一震,血泪再次淌了下来,源源不绝,似是要将这一千年的悲痛流尽,这一次,他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他终于明白,那被他一次次抹杀的,不过是一个永失所爱的悲恸灵魂。
原来,这纷纷扬扬的凤凰花,是离别,是思念,是悔恨,是他穷极一生再难填满的罪,可罪名不是恨,而是爱。
源赖光,我居然是爱你的……
“决定好了吗?时空穿梭凶险异常,你这一去仅能在过去的身体里停留一刻钟,可能到头来也只是白忙活一场。如果你不小心死在了过去,那你就真的永远死了。”
鬼切握着已经凋落的花枝,从未如此坚决地点了点头:“他已经等了我太久。”
而他也已经思念了太久。
“好”,晴明伸手蒙住了鬼切的眼睛,另一只手开始施法,“从现在起,你将回到千年以前,缘起之初。”
待到鬼切灵魂出窍之后,晴明望着那枝枯萎发黑的凤凰花出神,隐约记起了源赖光死前将花托给他的那个夜晚。
“赖光,我有的时候真的看不透你,分明是同一个人,何必如此?”
源赖光端着装了和果子的瓷盘坐到窗边,瞧着即将盛开的凤凰花,浅笑出声,捏着枚和果子送进嘴里:“你不懂的事情多着呢,大阴阳师。”
“他是鬼切,却不是我要等的那一个。”
“哪怕那个人早已记不得你?”
“……是。”
最后这一句话他说得落寞极了。
月光的清辉透过交叠的枝叶,在他的银发间静静流淌。
今月犹似当时月,此人却非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