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雇佣》弥见

4、难念的经

　　上一次回家......两个月前，过中秋节。

　　在饭桌上，莫名其妙被爸爸拿哥哥和自己作对比，记不清第几次被说学画画到最后只有饿死的份。

　　半碗饭都没下肚就走了。

　　上上一次回家......五个月前，给老妈过生日。

　　本来是想借着大家都开心，再好好跟爸妈谈谈关于他画画的事。

　　结果这话还没说出口就又闹了个不愉快。

　　这样的不欢而散太多太多次。

　　在这个家里，对于薛轶南，头号支持者必然是哥哥，不过他不是和爸妈正面唱反调的那种支持，他对薛轶南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尊重且鼓励的。

　　然后就是妈妈，妈妈是个很有主见的女人，对于薛轶南铆劲学艺术这件事，一直是中立偏反对的立场，因为她知道，如果薛轶南和薛轶山一样学医的话，他工作后的道路会有多顺畅，她和丈夫能给他多少便利。而艺术这条路，只能靠他自己一个人走。

　　而爸爸则是完全反对，理由有太多太多。前程、体面、收入......

　　薛轶南不知道那个有爸有妈的地方到底能不能算作家。

　　因为比起那个他从出生住到初中的地方，他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都比那个地方能让他安心，能让他觉得算个能遮风挡雨的家。

　　直到他时隔两个月再次站在这个地方的门口，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在那张饭桌上。

　　今天回来是给哥和嫂子面子。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他到家的时候菜刚刚上齐，应了声薛妈妈的招呼，薛轶山走到他旁边，用手肘怼他两下，朝老爸那边甩甩眼神。

　　“爸，我回来了。”

　　“嗯。”

　　头都没朝薛轶南这边看一下。

　　薛轶南耸耸肩，心里又念叨几遍，快点吃完就走吧。

　　坐到饭桌上，他就只是埋头夹菜。就像哥哥说的，他今天只是个背景板，交流不了索性什么都不说。

　　但是避免不了别人问你话。

　　“小南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啊？”妈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薛轶南碗里。

　　薛轶南晃晃脑袋，扒拉一口饭到嘴里。

　　“哎呦，妈，人家小南打算先搞学业，再说了他才20岁，着什么急啊。”薛轶山拍拍弟弟的肩膀，“现在我和小婷的事不用你们操心了，又开始操心小南了是吧？”

　　妈妈就笑笑说：“好好，不操心不操心。”

　　薛轶南抬起眼皮看看薛爸爸的表情。

　　还是那个不怒自威的样子。

　　今晚的话题没有在薛轶南身上过久停留，主角是薛轶南和孟婷。

　　孟婷是薛家很满意的儿媳妇，儿科医生，温柔有耐心，谈吐得体，心思也细，对长辈更是孝顺。她和薛轶山是大学开始恋爱，到现在已经八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早就领了证，碍于没时间才一直没办婚礼。

　　今天爸爸在饭桌上没说超过五句话，全是关于薛轶山和孟婷筹备婚礼的事。至于薛轶南的事他一句都没有问。

　　在他看来，薛轶山从小到大都很让他省心，没做过什么跟爸妈唱反调的事。学业和事业一直都顺风顺水，现在又领回来一个全家满意的儿媳妇。

　　而薛轶南完全就是哥哥的反面。

　　不过今天在薛轶南看来，薛爸爸倒是有点反常，在三个人吃完饭要走的时候，他背对着薛轶南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哪天画不下去了，就趁早回头，你还有退路。”

　　这句话听得薛轶南愣了一下，直到坐上薛轶山的车准备回家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爸怎么了？居然没有说我，我还有点不习惯了。”薛轶南坐在车座后排，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手机。

　　薛轶山双手把着方向盘，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得便宜卖乖啊你？爸操心别的事呢，没时间管你。”薛轶山收回视线，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巧克力抛给薛轶南。

　　薛轶南双手抓住，递给副驾驶的孟婷，“嫂子给你吃。”

　　他对孟婷印象很好，她和哥哥在自己最需要资金支持和精神鼓励的时候帮了他很多，薛轶南高中放假不能待在学校寝室的时候，就会在哥哥嫂子家住两天。

　　“去去去，不用你献殷勤。”薛轶山弹了一下薛轶南的脑门，“你嫂子不喜欢吃巧克力。”

　　薛轶南搓搓脑门，撕开包装把巧克力扔进嘴里。

　　“你也就欺负欺负小南。”孟婷被他们哥俩逗得不行，“小南，上次我跟你说的你萱姐还记得吧？她的店开业了，就在咱刚才路过的那条街上，店面挺大的，你有空就去看看吧。我跟她说了给你打折。”

　　这个“萱姐”是孟婷的高中同学，当时孟婷把她介绍给薛轶南的时候，是说她准备开一家画材店，想着现在画材店已经开业了，毕竟是自己人，薛轶南去买画材也能方便一点。

　　薛轶南嘿嘿笑两声，“好，谢谢嫂子。”

　　到家之后，薛轶南把外套甩到沙发上，头往抱枕里一埋，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

　　老爸说有退路，我能有什么退路？

　　讨厌退路这个东西。

　　顾瞻......

　　当甜品店老板是他不打职业之后的退路吗？

　　他为什么不打职业了？

　　他那种天才说放弃就放弃。

　　那我呢？

　　薛轶南感觉自己今天真的有点累了，整个人砸进沙发里之后，动都不想动一下，脑子里的想法发散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开始做梦。

　　画面本来是他坐在画板前，后来又转到四周，他这才发现他周围站满了人，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就连自己在画什么都看不清。

　　“画得不错。”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感觉到一个人朝他走过来，在他身后停下，似乎他身体稍微放松，往后靠一下，就能贴上那人。

　　接着，就是橘子的香味笼罩下来。

　　他抬头，对上那人含笑的眼睛。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他是被冷醒的，掀开眼皮一看时间已经凌晨四点多了。起身到冰箱想拿瓶水喝，结果就剩了两罐啤酒，他烦躁的把冰箱门一甩，又寻思寻思，拿了一罐啤酒灌了半罐下肚，就着月光的亮把空调打开。

　　他把画室的灯打开，坐在画板前，瞪着面前画了三天没画完画发呆。

　　这是一幅在十二月月末要展出的画，那家画廊的老板找了他好几次，到最后基本上是不能拒绝的程度了，薛轶南就答应下来了。

　　不过他现在肠子都要悔死了，他就恨自己没多嘴问一句有没有题材限制。后来这老板跟他说主题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蒙的，大脑一片空白。

　　主题只有一个字。

　　家。

　　而他现在面前的这幅画，是他废了无数张稿子最后确定的。其实就连这张他也不是很满意，但是现在这幅是他认为，最能诠释他对这个主题，或者说是最能满足那个老板想要的成品的。

　　就在他对着这幅画犯愁的时候，夹在沙发缝里的手机闷闷地震动几声，薛轶南晃悠过去，接通。

　　“杨舫？这么早？”薛轶南用头和肩膀夹着手机，回到画板前，双手撑在椅子上，盯着画发呆。

　　“路过你家楼下，看见你画室灯亮着。准备通宵？”杨舫换了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赶紧揣进大衣兜里。

　　“刚睡醒，上来坐会儿？”薛轶南从鞋柜里拿出来一双拖鞋，把门打开，留了一个缝。

　　这算是杨舫第二次来薛轶南家，第一次是帮他收拾布置，再就是这次。说来薛轶南已经搬进来半年多了，除了画室之外，其他的地方就像样板房一样，干净的不像住了人。

　　“一宿没睡？”薛轶南把冰箱里还剩下的一罐啤酒扔给他，“凑合喝吧。”

　　“去医院陪我妈了，在医院眯了一会儿，”杨舫双手接住，刚从冰箱拿出来的罐子比他手还要凉，他在手里转两圈就放桌子上了。“我寻思去菜市场买点排骨，给我妈炖个排骨粥喝。”

　　杨舫的妈妈才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没有一周，一直都是杨舫陪着，他很孝顺，基本上没有课的时候就往医院跑。

　　两年前，杨舫爸爸做生意失败，选择了自杀，给母子俩留下一堆烂摊子。杨舫妈妈这次做手术还画了一大笔钱，好在薛轶南哥哥帮了忙，找了个靠谱的医生，手术很成功。

　　薛轶南“嗯”了声。

　　“你在画画？”杨舫往画板上瞟了一眼。

　　薛轶南给他解释这个“任务”，又问了他的意见。杨舫每次对特定主题作画的理解都很不一样，会是其他人都想不到的点，独特而且能特别好的诠释主题。

　　“姜止淮他姐会在她开的画廊五周年的时候和咱们学校合作。展出一些咱们这些学生的画，到时候会有买家。你提前准备准备。”

　　这件事连姜止淮都不知道，姜止初是上次展览之后跟薛轶南提了一嘴。

　　“五周年？”杨舫想了想这画廊是哪年开的，“那不就是明年了吗？我记得好像是五月份？”

　　“对，到时候学校和她会有两波筛选。不过你要是参加的话肯定没问题，好学生。我要是买家，肯定出高价。”

　　杨舫没在薛轶南家待太久，俩人扯了几句之后他就走了。

　　拎着青菜和排骨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试一试卖卖自己的画，要是有人愿意买的话肯定是最好，没人买就当练习了。

　　毕竟薛轶南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他靠着有买家愿意买他的画，攒下了不少钱。

　　他想到了躺在病床上的妈妈，家里现在断了经济来源，亲戚都对他们避而远之，只有他现在能担起这份担子。

　　妈妈跟他说过，等她病好一点了，就重新干，当时积累下的人脉再动用动用，至少在她干不动之前，能让杨舫安安心心的上好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