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法雇佣》弥见

5、出柜

　　薛轶南跟姜止淮约了下周三下午下课去那家画材店。其实本来薛轶南没想着他能同意，平时那个时间姜止淮应该是忙着给女朋友献殷勤呢。

　　姜止淮有个至理名言：妈的，脸皮不厚没老婆！

　　不过今天他倒是反常，本来薛轶南以为小两口又吵架闹脾气了，毕竟也不奇怪，姜止淮有时候说话确实欠揍。其实是因为沈如饴那天要去找她表姐，薛轶南又正好约他去画材店，他就答应下来了。

　　这家店刚开业五天，有的时间段就已经人满为患了，不仅因为她家是新店吧，薛轶南和姜止淮到那里一看，各种各样的材料是真的全，而且新店开业优惠也很多。

　　郑萱一听是好姐妹的弟弟来了，热情的跟见到自己亲弟弟似的。不过比起薛轶南，姜止淮跟郑萱倒是更能聊得来，姜止淮在前台一口一个“姐”“姐”的，薛轶南左手提着购物篮，在形形色色的画材里挑了几个自己平时用的顺手的笔刷和画室里所剩不多的几个颜色的颜料。

　　他往姜止淮那边看了一眼，说着话手还带着比划，眉飞色舞的。

　　“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看见对面墙上的橘子挂饰，想起了顾瞻。

　　要是今天是顾瞻过来陪他的话，会不会看着这些画材拉着他问东问西？

　　要是顾瞻看到这些形形色色的画材，会不会也对油画产生兴趣？

　　会不会......

　　“姜止淮？”一个女声叫了声姜止淮的名字，最开始还有些不确定，确定是他之后，声音才真的是放开了，“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女生就是姜止淮交往了一年多的女朋友——沈如饴。

　　姜止淮看到她来了这也吓了一跳，一句“宝贝儿”说的磕磕巴巴的，尾调还带点拐弯。

　　好巧不巧吧，这沈如饴的表姐正是郑萱，她今天来也是给表姐帮忙打理新开的店。

　　郑萱刚才和姜止淮聊的很好，本来就对这小子印象挺好，结果听沈如饴一介绍，俩人处了一年多了，这小子对自己表妹也很好，对他就更喜欢了。

　　要说姜止淮这人平时虽然大大咧咧的，但是什么事但凡跟沈如饴沾一点边，他能把心思全都投进去。当时追她的时候，为了投其所好，削尖了脑袋愣是自学了两个月雕塑，虽然最后也就学了个皮毛，不过倒是让沈如饴看到了他的决心。

　　高中的时候，姜止淮还像个花花公子似的几个月甚至几周就换一个呢，到了沈如饴这里，薛轶南倒是头一次看到他对一个女孩儿这么上心。

　　薛轶南就和姜止淮不一样了，活了20年，一个女朋友都没处过，对他表白的倒是有几个女孩儿。

　　还有个男孩儿。

　　这是他被表白的那几段记忆里，最记忆犹新的一段。

　　高中的时候，薛轶南被一个同班的铁哥们表了白。把他吓得不轻。

　　平时一直当哥们处的人，突然用支支吾吾对着你跟你说他喜欢你。

　　老天爷。

　　那天之前，薛轶南从来没想过同性恋这码事。被表白把人拒绝了那天，他窝在被窝里看了一晚上跟这有关的资料。

　　那个铁哥们没有问过薛轶南是不是同性恋。

　　也没有问过薛轶南讨不讨厌同性恋。

　　也没有说自己为什么喜欢薛轶南。

　　他只留下了一句。

　　我喜欢你。

　　而薛轶南只是愣在原地，铁哥们见状只是对他笑了一下。像是释怀了，给什么东西一个交代了，但是他的眼神一直都没变。

　　那是一双充满留恋的眼睛。

　　可是几天之后那个人就转走了。这件事一直是薛轶南的一个心结。可薛轶南对他只是兄弟的友情。后来他每次想起这个哥们，念叨他的名字的时候，甚至会觉得他的名字有点拗口了。

　　“发什么呆呢？”姜止淮冲着薛轶南右耳朵喊，“手机响半天了，再不接人家都要挂了。”

　　这大嗓门给薛轶南吓了一激灵，搓着耳朵接了电话。

　　“这么久才接，干嘛呢？”顾瞻听那边接了电话，吹了声口哨。

　　“买东西。”薛轶南提着篮子交给郑萱结账，“怎么了？”

　　“陪我去我妈家接我的小狗，你在哪儿？我去接你。诶，别拒绝啊，你陪我，我给你买的东西报销。”

　　薛轶南其实也没想拒绝，他听见了顾瞻那边车门开关的声音，想是他已经准备好来接人了。而且这几天课程都一直很满，没怎么去店里帮忙，他还怪不好意思的。

　　“行，我把定位发你。”

　　郑萱没有收薛轶南的钱，说他已经带来了一个好帮手，这次就当姐姐请他的，缺什么就跟她说，可以帮忙送到他学校。

　　薛轶南拉开副驾驶车门的时候，顾瞻正在往嘴里送药片。看到薛轶南来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来，上车关门。”

　　“这家店是新开的？”顾瞻接到薛轶南后，把车内的暖风又调大一点，“我养的一只伯恩山，叫一一，不怕生，就是坐车的时候一定要人抱着，所以叫你来。”

　　薛轶南把整个后背贴在靠背上，“嗯”了声，“才开不久，我嫂子的朋友，来捧个场。”他把眼睛合上，头歪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累？”顾瞻把车停住等红灯，别过头看着懒洋洋的薛轶南。

　　这小子还真是帅啊，还是说艺术生自带滤镜啊，这张脸当模特都可惜了，从第一面见他的时候就觉得，要是……

　　“绿灯亮了。别愣神了。”薛轶南朝前面抬抬下巴，抱着膀子又往座椅里窝了窝。

　　到了顾妈妈家门前，顾瞻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输入密码，门刚开，一只伸着舌头的狗就扑到他腿上，用爪子刮他的裤子，撞得他差点没站住，顾瞻蹲下去搓搓一一的脸，乐开了花，“诶呦！我的大宝儿！想我没？嗯？”

　　薛轶南在他身后把门带上，蹲下身也摸了摸一一的头，和顾瞻在路上跟他说的一样，一一确实不怕生，摸它两下，简直要直接扑到薛轶南身上，猛猛舔上两口。

　　“顾瞻！你过来。”

　　顾瞻妈妈的声音？

　　“你在这陪一一玩会儿，增进一下感情。”顾瞻又搂了搂它，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门口的柜子上，“等会儿咱就回去。”

　　顾瞻知道老妈想跟他说什么。

　　半月前，他把自己性取向告诉了她，其实他在刚刚成年的时候就清楚了自己不像同龄的男生一样，对好看的女孩子有感觉，选择在十多年之后才对母亲坦白，是因为不想再听她介绍这家的女儿，那家的妹妹，他也厌倦了为了应付老妈参加的一场场相亲。

　　他还记得当时，老妈瞪着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狠狠锤了他胸口两下，重复他说的话，“你说你喜欢男人？”

　　顾瞻就这么被她赶走了，半月来再没见过面，其实比起不想见面，更多的是不敢，他怕老妈再气出个好歹。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儿子会喜欢……男的，也不能理解。自从顾瞻爸爸去世之后，她似乎就没怎么和顾瞻好好聊过天，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每天在想什么。

　　那天也不是因为生气才赶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正好趁她要出门跟朋友去旅游，一一没人照顾，顾瞻过来把它领走，正好可以再跟他好好谈谈。

　　“你领人来的？”顾妈妈往门外看了眼，停顿了一下，试探着轻声道，“对象？”

　　顾瞻把门关上，拎过一个椅子，放在床前，被老妈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啊？不是。店员而已，等会儿帮我抱着一一。”

　　“手怎么样了？现在还影响平常干活儿吗？”

　　“就那样吧。没事，用药盯着呢。”顾瞻把右手攥紧、松开、又攥紧……

　　“店里……”

　　“妈。”顾瞻打断老妈，“您叫我来不想问这些，我知道。您就说吧，说什么我都听着，想让我告诉您什么，或者说您想问什么，就问吧。”他低着头，像是等着受骂的孩子，一下一下搓着手指。

　　为什么喜欢男人？

　　怎么知道的自己喜欢男人？

　　想没想过外人会怎么说？

　　这些他能想到的问题，其实早在他发现自己喜欢同性的时候，问了自己千遍万遍。似乎从身边的男孩子在一起讨论哪个女孩子长得好看，想和谁处对象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对同龄的女孩子不感兴趣。在他开始懂两性知识之后，更是确定了，他是与大多数人不同的，同性恋。

　　顾瞻在心里盘算着，手指把卫衣的抽绳缠住又松开。听觉似乎被无限放大，他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和老妈改变姿势身上的布料摩擦的声音。

　　“你喜欢男人，妈没办法，妈也不能……也不能逼着你改变。妈想问你，”顾妈妈把顾瞻的手攥住，拢在自己手里，轻轻拍了几下，“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怎么办？”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顾瞻猛的抬头看着她，这张从小到大，都是温柔的看着他，从来都是别人家的妈妈眉头拧着，眼圈微微发红。

　　“如果我认准了一个人，妈。我会……”

　　“你就非要！”顾妈妈听到这没压住声音，想起来家里还有外人，把剩下的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磨出来，“非要认准谁？就那一个？”

　　顾瞻不懂他的意思，不过认准一个确实是他话里的意思，老妈这么反问他，他无话可说。

　　“算了。顾瞻，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管不了你。但是，你要是敢闹的像你舅一样，我铁定抽死你！”顾妈妈拎着顾瞻的耳朵，狠狠拧了两下。

　　“妈！舅舅他……”顾瞻知道，舅舅当时处了个对象，闹的家里天翻地覆，不过他当时年纪太小，不明白这些事，后来再听说家里人谈起舅舅，就是他自杀的事了。只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舅舅自杀的原因。

　　“你就管好你自己就行。快走吧。你要是实在没时间，就送宠物店去，别给一一养的面黄肌瘦的。”

　　直到顾瞻回到车上，在回店里的一路上，他都在想为什么老妈会在说他的事的时候提到舅舅？为什么似乎家里人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舅舅的事？他一直心不在焉，一路上还险些闯了红灯。

　　他这副模样薛轶南都看在眼里，明摆着就是有心事，现在这个机器一般的和来的路上嘴里说个不停的简直判若两人。

　　“要不我来开吧，你这么魂不守舍的，太危险了。”薛轶南一下下用手捋着一一的后背，“你跟阿姨吵架了？”

　　薛轶南在她家的时候，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字。

　　药、喜欢、管不了，还有铁定抽死你。

　　完全联系不到一块去。

　　顾瞻一脸“你真想知道”的表情朝薛轶南抬了下眉毛，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他想来想去，没什么好隐瞒的，店里的人都知道他喜欢男人的事，与其到时候让薛轶南自己发现，不如自己告诉他，正好看看他什么反应。

　　“我出柜了。”顾瞻轻飘飘地说出这几个字，像是句子里的主语不是他一样。

　　薛轶南觉得自己耳朵根莫名其妙地像触电一样麻了一下，“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