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舟之北》泗愚

4、十年前的小王子 撞见尴尬现

　　找人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温北舟存了放弃的心思，打算自己随便逛一逛。
　　她站在路旁的路灯下，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看到李思月在两分钟前发的朋友圈：“新媒体中心的社联摊位真的好有创意啊。“
　　估计她们也没有在意她。温北舟为此感到些许轻松，打开工作人员派发的地图，转而向后边的小路走去。

　　哪怕是小路，人流也十分密集，仔细看可以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从新媒体中心出来，个个手上都拿着一只小熊，像是某个活动发的礼物。
　　存着一定要拿到一只的想法，温北舟走到新媒体中心的入口，一眼望去便看见中间与其他比起来过于火爆的摊位。

　　新媒体中心的空地有些昏暗，仅仅只有中间高高悬起的照明灯，找东西有些吃力。
　　温北舟左顾右盼，观察拿着小熊出来的人的分布情况，悄悄打探着具体活动内容。
　　摊位右侧有人在讨论社团购买这些小熊的成本开销，温北舟混入人群里，缓慢挪动着企图前移。终于挤到比较靠前的位置，她踮踮脚，勉强可以看见前面站在桌后的工作人员。
　　然后就颇为意外地看到了李思月和张语蒙，两人听前面女生说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

　　“拥抱贷款“

　　她们身前桌面的牌子上用荧光笔加粗写着大字，画着可爱的小熊。
　　温北舟在嘈杂声中隐约分辨出李思月的声音：“就是说我们要拥抱十秒钟，再在兑换处拥抱一个陌生人是吗？”说完一旁传来张语蒙的笑声。
　　正想再继续观望一番，温北舟就被侧边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拦住，只好往旁边退了退。
　　等到挡住她视线的路人走开了之后，她就看见斜前方正相拥着的张语蒙和李思月笑呵呵地松开了对方，显得有些局促。接着张语蒙略显焦急地拿起了一块牌子，往摊位后头兑换小熊的地方走。
　　温北舟也跟着她们往那边走，不禁对那只绅士的小熊表示遗憾。
　　如果兑换小熊需要拥抱的话，就真的太为难她了。温北舟看看自己身上这朴实无华的迷彩服，想想还是不要迫害其他参加活动的人了。
　　这是借口，她笑笑。事实是她的确做不到和一个陌生人拥抱，哪怕是女生。

　　已经过了活动的高峰时间，场上的人少了很多，人群和队伍的流动速度也加快了些。
　　温北舟顺着人群移动的方向往灯光下方走，靠近兑换处时，身边女生们的笑声与压着的尖叫声忽地特别明显。

　　好奇地往前探身，她看到站在前面的张语蒙罕见地露出了腼腆的神情。
　　温北舟很难想象她会用腼腆这个词来形容随性的张语蒙，不由得感到有些惊讶。
　　于是她不得不往侧后方又挪了挪，避免和那两个人撞见产生不必要的社交。
　　她猜测李思月其实是不想和她一起走，不然不会走散了也无所谓。走散这个理由对温北舟来说其实很好。
　　温北舟边退边小声地跟身后的人说不好意思，将全部注意力放在身后人们的脚上，有些担心与人发生踩踏。

　　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温北舟条件反射似的猛然抬头。

　　这一抬头，就对上灯光下林珣亮得烫人的双眼。

　　“温北舟？“林珣迟疑地喊。

　　完蛋。

　　温北舟想。

　　有时候厄运和好运会撞在一起，像等了很久的一份甜点偏偏在在快要误机时端上桌来，而此时的林珣就刚好出现得很不是时候，连同那久违的唤她名字的声音也显得不那么动听了。
　　这时李思月刚好排到林珣面前，温北舟这下看懂了：林珣是兑换处派发小熊的工作人员。
　　李思月朝着林珣的目光往后看时，还保持着她灿烂的笑容。

　　气氛尴尬得简直要结出冰来，温北舟终于对上了李思月的眼睛，看到她意味深长的微笑。

　　她在笑什么呢。温北舟此时此刻脑袋空空，感到有些不适，只是生怕自己回答林珣回答得太慢，条件反射式地“嗨”了一声。

　　林珣和李思月。李思月是过来找林珣的吗？
　　那李思月今晚确实不应该带着她一起的。
　　李思月这时还维持着体面，向她笑眯眯地招手：“北舟，刚刚没找到你，就先过来看看了。没想到你也过来啦。”
　　有些不自然，有些好笑。温北舟不敢往林珣的方向看，只得硬着头皮和李思月寒暄。

　　如芒在背。

　　她很艰难地也扬起一个笑：“是啊，大家都好巧。”——比李思月更加不自然的腔调。她想偷瞟一眼林珣，又对上他怔怔的目光。

　　落荒而逃。

　　离开后，温北舟想。她狼狈地走了，却强装镇定。
　　朴素的军训服，不知道身上有没有汗味，还没有洗头。站在人群里，站在打扮精致的李思月对面，她必然看起来灰头土脸。
　　温北舟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灯光照在林珣身前的空地，轻柔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在他脚边的箱子里，小熊七倒八歪地睡着。
　　林珣朝眼前的人笑着，时不时弯下腰抱起几只小熊，伸手递出去。温暖的，美好的，像阳光一样的。
　　她在通往教学楼的绿道上失了魂一样地走着，脚步慢到了极致。幽幽的绿光，簌簌的叶片，纷扰的虫鸣。

　　在林珣还不能称之为少年之前，空空荡荡的少年宫，只有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哭泣。
　　八岁的小温北舟找了一圈，才终于发现了他。
　　她慢慢蹲下身来，手上抓着几颗牛奶糖。用童稚的声音说：“没关系的，我陪你一起练多几遍吧。”

　　林珣的眼睛真大真黑啊，像一颗黑色的宝石。溢满的泪水，让宝石像在水中隐隐发光。
　　八岁的温北舟看着林珣的眼睛，第一次产生了不自主赞美的冲动。
　　他不吭声地接过那几颗糖，默默撕开了一颗，放在嘴里，一直到他无知无觉地跟随温北舟回到钢琴房，都没有说一句话。

　　那时候少年宫组织同学参加市里面的“创享杯”，温北舟和林珣作为声乐班和钢琴班的代表被老师组在了一起，也成为少年宫唯一入围市级决赛的独苗。
　　温北舟觉得林珣有时候很奇怪，他似乎不那么爱说话。一个男孩子，漂亮得电视里画的小王子，性格也格格不入。这些不得不让温北舟怀疑，这个人和她不一样——他是从童话世界里穿越过来的！
　　他穿着绿色的校服坐在钢琴椅上，却像坐在王子的王座上。他弹着钢琴微笑，却更像小王子看着他的玫瑰。
　　温北舟把林珣称为故事里的人，虽然仅仅只和他相处了短短一个月。

　　这已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温北舟走到图书馆门前的树下，心里默默地回想。
　　三年、六年，十年。大家都长大了，大家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林珣是不是变化最大的呢，她再一次感慨时间的无情，却得不出结论。
　　已经过了九点了，估计活动都差不多结束了。温北舟看了看时间，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小路上的灯逐渐灰暗了下来，蝉鸣声忽近忽远，她一路沿着路旁画的线走，模糊看见路的另一旁熟悉的人影。

　　这次他们俩谁都没有主动喊住对方。

　　温北舟并不知道林珣有没有看见她，但她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对方也不紧不慢地走在另一条线上，始终与她隔着一步的距离。
　　如此安静，她想象林珣此刻在静静地跟着她走，像曾经无数个午后，她跟在林珣的身后一样。